1
一辆标着“星耀蓝天国际学校”汉英双语字样的橘黄色的校车在马路外侧的接送点停下。折页车门滑动而开,穿着童装小西服、背着蓝色小书包的小孩子一个接一个下车。其中小男孩们穿着深色短裤、尖头小皮鞋,打着红色小领带;小女孩们是过膝裙、黑色长筒袜、圆口小皮鞋,系着红丝绒领结。
解寒站在不远处倚着墙,目光扫过走出校车车门的每一个小孩的面庞,旧棒球服的肩膀处被磨得发白。
终于有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下车,看见了解寒,又蹦跳着上前仔细地识别了一番,确认是来接她的人;对自己今天的安全防范意识很满意似地点了点头,迈开腿让解寒领着往前走。
转过一个街角,解寒才想起来给小女孩拎一下书包。过斑马线时,小女孩抬手拉起解寒的衣袖。解寒两手都被占着,因为紧张,差点不知道该怎么走路。
“囡囡,肚子饿不饿啊?”解寒绕开人行道旁的一棵龙脑香树,低头问小女孩。
“唔,囡囡饿了。”小女孩想了一下,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囡囡想吃甜的、还是想吃咸的?”
“辣的。”抬头见解寒一愣,小女孩笑嘻嘻地牵住解寒的手。
“吃辣的。”
解寒感觉心都要化了。
“那…吃甜的好不好。”解寒琢磨,对于一个七岁小姑娘的口味来说,甜辣应该比咸辣更合理。这小丫头多半是想吃甜的。
“好,囡囡要吃甜的肉。”
甜的肉?糖醋排骨、还是樱桃肉?小孩子会不会嚼不动啊?
最后解寒选择了一家他还挺熟悉、有吃有喝的咖啡馆,给小女孩点了一份蟹粉云吞。小女孩坐在咖啡馆的沙发上,双脚够不着地、悬空摆动着,一手捧着碗、另一只手攥着勺子舀起馄饨,探出头吹一吹后小口地吃着。解寒坐在旁边看,有一肚子的话,不知道怎么和这小娃娃说。
“你…你妈妈最近好吗?”解寒小心翼翼地问。
“不好。”小女孩甩着马尾辫。
“怎么不好呢?”解寒凑近了一点。
“我讲给你,你不能告诉我妈妈。”小女孩也向解寒凑过来。
“好,你说,我不告诉你妈妈。”
小女孩拿勺子搅着碗里的云吞,“我妈妈晚上还是会哭,在她屋里捂着嘴憋着哭,在哄我睡着之后。”
“你睡着了还听得见呀?”“我装睡的。”
解寒搜肠刮肚地打算再说点什么,小女孩再次开口:“也有人打电话安慰我妈妈。”
“是谁呀?”
“不认识的叔叔。”
解寒感觉自己的胃一下子收紧了。
“好几个人都想和我妈妈谈朋友。”
“谈朋友?你个小孩子知道什么是谈朋友。”解寒嘴上否认,实则有些坐如针毡。
“结婚之前都要谈朋友,妈妈和爸爸结婚之前就在谈朋友。”小女孩认真地说。云吞热气腾腾,囡囡吃不到嘴。解寒于是接过勺子舀起翻动,轻轻吹气。
“那,那么多想和你妈妈谈朋友的,都是谁呀?”
“我也不知道。”小女孩摇晃着脑袋,看着解寒吹凉后递过来勺子里的云吞。“惦记我妈妈的人有好几个,主动送到嘴边的只有你一个。”
“怎么我就主动送到嘴边了?”解寒莫名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过年,捆上红绸子送到家门口的猪。
“你这还不算主动送到嘴边啊。”小女孩吃下一大口云吞,对解寒作指指点点状。
现在有一只自己捆上红绸子、自己主动送到人家嘴边的猪。
“妈呀,你这不大点的小人儿,从哪儿学的这些?”
小女孩的思路和解寒完全不在一个频道:“我不是茉—阿—娅,我是囡囡。”
我的形象还有挽回的余地吗,解寒看着囡囡一口一口把蟹粉云吞吃干净,心里略感悲凉地想。
“囡囡,”一道女声轻轻地唤着,解寒站起身,他发了消息给小女孩的妈妈。
同时也是他当年跟着过来、来星洲念书的心上人。
2
解寒和曾闵以前是高中同学。曾闵来自两江,因为家里生意的关系转到直隶上学,报道的第一天就引起了解寒的关注。解寒从不喜欢学习,一直是班里的最后几名,对曾闵的感情也一直没有明确表露。后来解寒高考失利,得知曾闵要去星洲读深造,毅然选择去驻地也在星洲的远南都护府服兵役,想以这样的方式陪在曾闵身边。
他们的关系在刚到星洲时很融洽,随着时间的推移,生活方式和看待事物的差异让两人逐渐疏离。曾闵和她的老师相恋、结婚,生下女儿。解寒一直单身,在兵役结束后转员做了警员,一路做到现在的见习督察。
半年前,曾闵的老公在一场事故中意外去世。得知消息的解寒主动联系曾闵,表示愿意尽可能地帮忙。
“囡囡,”那道女声再次唤起,解寒眼神躲闪,不敢看她。视线下落,高跟鞋的银白细跟踏出清脆的脚步,一步步向他走来。解寒的目光不觉地自下而上,进入视野之中的曾闵一身米白真丝衣裤,藕荷色针织高腰小外套之下是锻炼紧致姣好的曲线,一点生过孩子的迹象也看不出。曾闵脸上打了底妆,但没有涂腮红和口红,显得有些黯淡,头发梳起盘成发髻,有些碎发在前额和两鬓垂下。
“来,我们回去了。”
“囡囡特别乖,她肚子饿,我给点的蟹粉馅馄饨。”解寒让出位置,让女人上前领小女孩的手和小女孩的书包。这时,女人看了解寒一眼。
曾闵的眼神是解寒见过的最复杂的眼神,混合着过往岁月的亲昵、单身母亲对男性保持距离的警惕、对被映照出苍白憔悴的哀伤。解寒从来都无法承受。“那个,曾闵——”解寒叫女人的名字,想单独和她聊两句。也想把自己有望晋升的事情说给她报个喜。
“——谢谢你啊,解警官。”叫曾闵的女人似乎有些赶时间,拉着她的女儿和小书包向解寒道谢,让解寒把想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得嘞,解警官,称呼得够生分的。
等正式晋升完再找机会和她说吧。
“来,跟解警官叔叔说再见。”曾闵本来已经拉着女儿走到咖啡馆门口了,又想起来这档子事,低头跟小女孩提醒着。小女孩松开她妈妈的手,又跑回到解寒身前,“傻子叔叔再见。”
“囡囡记住了,我是解寒叔叔、不是傻子叔叔。”
形象在孩子面前总得挽回一点。
“你是傻子叔叔。”小女孩很确信地点了点头,“我妈妈跟她的好朋友每次说起你的时候,都叫你“那个傻子”。”此时她妈妈已经走出门口,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跟了出去。
解寒在原地怔了怔,嘿嘿一乐。原地美了一会才离开。
咖啡馆里,一旁的卡座。
一言与潘珩沅在暗中观察到了整个过程。
潘珩沅将阅读屏递还给一言,上面显示着解寒的个人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