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连胜从警局出来坐上车时,终于接起了打给他无数遍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气急败坏。
“喂?连胜!你他妈死哪去啦?忘了今天什么日子吗?赶紧来“弘亨”、“致其道”包厢…别废话赶紧的!”还未等叶连胜说出一个字,电话就又挂断了。
“你妈!神气什么!”叶连胜一把将手机摔在座位上,他已经和IPID谈妥,这些天积攒的怨愤仿佛从体内透过皮肤毛孔向外散发着。
东林辖区警局会议室内,对叶连胜的监控已经开始,IPID监听到了这次的通话。
“说的“弘亨”指的应该是弘亨酒家,致其道是里面的包厢名字。”沃夫冈一边查看着地图路况和叶连胜的定位,一边判断着,“大中午的,从这去南河岸区,开车怎么也得四十分钟。”
“我们先休息一下。”一言对在这里忙碌了一上午的下属们说道。
瘦小的潘珩沅站起身,一记高跟鞋踹开椅子。她不满于解除对叶连胜的扣留,又不能违背一言的命令,叉着腰站在角落咬牙切齿。
房间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吱声。
沃夫冈和那个被唤作伍奇的技术人员起身、打开房间门出去抽烟。谁都没有叫上一言,他们这位缄默的长官向来烟酒不沾。其他人也都出去透透气。
一言就在原位坐着,无意识地调整起脊柱的弯曲程度以缓解神经受到的压迫。思考着审问叶连胜时的反应,思考着马来商会的烟雾弹,思考着自己的将计就计,任由思绪蔓延。
房间里只剩下监听频道那头传来汽车行驶的白噪声。
解寒这时拎着两大袋盒饭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给大伙买了些饭哈。”解寒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瞧见角落里潘警司的那副架势,实在是不好搭话,就只好跟一言交代。
“来,坐。”见解寒终于露面,一言招呼他坐下、接过袋子打开,盒饭里有两荤两素的小份炒菜、主食配的黄姜饭。他掏出一盒递给解寒,“就跟我们一块吃吧。”
我吃过了…解寒想着,可人家领导递到眼前了,不好不接,于是接过来坐下,开盒、拆方便筷、夹菜就吃,寻思着权当作陪了。潘珩沅也过来拿走一盒,坐在较远处的位置、解恨一般地往嘴里大口塞饭。
吃着吃着,解寒感觉有点太撑了,停下来一抬头,发现对面的一言完全没动筷子,就那么拿眼睛瞧着。
啥意思,挑食啊。这菜不错了,我们队里平时那伙食标准我都没好意思拿出来显眼。解寒不爽地在心里嘀咕。
一言突然翻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把解寒吓一跳。
还以为听见了…我没说出声来啊。解寒有点冒冷汗,又下意识地往嘴里划拉了几筷子饭菜。
难不成是嫌我吃相不好看?解寒就这么瞎琢磨,斜瞥了一眼另一边气哼哼吃饭的潘珩沅,又觉得那位的吃相也没有比自己好到哪去。
正当他想开口问问是否是饭菜不合胃口的时候,一言说话了:“你是星洲人氏吗?”
“啊?不是,我北方人、直隶的。”解寒有点被问愣了。这年头谁说话用“某某人氏”啊?
“为什么来星洲?”
“啊…当年喜欢的妞儿来星洲读大学,我跟过来、在星洲入伍都护府当兵。”解寒搔了搔有点油的头发,“后来她跟别人跑了,我就留这再没挪地方。”
一言挑了挑眉,继续问:“服役多久?在警队里都做过什么岗位?”
“六年兵,四年警。警队里头……凶案组、缉毒组、风化组、特勤组都干过。”
一言沉默不语,这让解寒无所适从。
像是思索考虑了片刻,一言慢慢地说道:“你的能力很优秀,码头走私这个案子也都多亏你协助。关键的线索,还有那个庄园的不对劲,也难为你能有心再去查,很好,很好。”
“您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解寒承应着。想到那天傍晚和广陵元撞了个照面,把那大个子给吓得小脸煞白,就有点想笑。
“我希望你能接续参与对马来商会的调查,但此案今天就会与东林辖区交割完毕。所以,我想知道你是否愿意接受邀请、来我们IPID这边。”
“啊?”解寒听懂了,只是有点不敢相信。
进缉税特署?这是好差事啊。解寒明白一言是在向他抛出橄榄枝。心里一合计,解寒表现出一副愚钝忠诚的样子,说:“可是,我马上也要晋升为督察,辖区这边对我也寄予厚望——”
“——你没有晋升机会了。”一言十分干脆地打断他,“做到我这个位置,消息比你要灵通得多。你以员佐级内部遴选为督察级,东部警务大区不少人心里不平衡。
“你从来就不在转正督察的名单上。”
听到这里解寒心凉了一半。
“另外,我早些时候和你们辖区警长了解过了,他退休之后自会有人空降接替,更轮不到你接班。”
解寒心里剩下的另一半也凉了。
“你并非警校出身,属于是“半路出家”的。在警队没有根基,缺少传承,学历也相对来说偏劣势。”一言说到这里顿了顿,“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个人的能力和阅历当然不见得会和这些东西挂钩,只是从宏观的管理视角来看,能够被量化的指标可以更好地作为选择的参考。在咱们这一行,辛苦的人很多,优秀的人更多。岗位都是有数的,越往上越少。
“同样有能力,具备更高学历、更多资源,能够更融洽地与队伍当中各个环节配合的人,会更容易被青睐,不是吗?”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吗?
解寒的心像是灌了铅砂一般不断坠落。他的出身、他的学历、他的过往就像古时候厚重宽大的枷锁,牢牢束缚住他的双手、扼住他的咽喉。他觉得自己可能再也乐观不起来了,世界对他施以重压,他动弹不得,他无冤而冤。
这时一言向解寒递过来一个长方形的深色盒子:“打开看看。”
盒子里有两枚银色金属材质的四角星,亮闪闪的。
“啊!这是——”解寒惊讶地说不出话。这是佩戴在肩章上使用的警衔标识。解寒的见习督察,左右肩章上各有一枚四角星,所以见习督察在坊间又被俗称“一粒星”。
如果再加上盒子里的这两枚,则可以组成“两粒星”,也就是见习转正的正式督察。
“你的那些“缺点”对IPID来说完全不是问题。我说要邀请你,也不是随便说说的。缉税特署本身的工作性质特殊,最基层就是督察,你来我这直接转正。”
一言继续为争取解寒加码:“加入缉税特署对你来说很划算,我们这边有很多人之前也都是从警队以及都护府转过来的。你在都护府的服役经历在我们这边同样可以作数,完全可以直接评到高级督察的级别。”
高级督察,这四个字一出,解寒脑海中想到的只有另外四个字:平步青云!完全没注意到在长桌一侧的潘珩沅向解寒投来的目光。
高级督察在星洲的警队体系中和督察只有年限上和经历的区别,并不会与职务挂钩,更多地代表着职称和薪资待遇的差距。但对解寒来说,要是能直接晋升到高级督察,好呀!这就是平步青云!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如果你同意加入,你的见习身份原地转正。是否直接晋升高级督察,取决于你后续在此案中的表现。”一言不紧不慢地对条款做出了补充修订。
噢,那八成是够呛,自己查查案子还行,税务的事情一窍不通……嗨,干啥不是干,给“财神爷”溜溜须、跑跑腿也挺好,问题不大。解寒乐呵呵地想着,他一想到可以直接转正,很轻松就完成了对自己的开解。
“好!乐意效劳。”解寒很痛快地回答,又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敬礼。
见他这么痛快地答应下来,一言反倒有些犹豫。见惯了讨价还价、相互出牌的,这么轻松就应承下来,心理上要么是盲目自信、不知天高地厚;要么就是有些自卑或者缺少真本事,认为自己捡了便宜。无论哪种都不是当下急于用人的一言想碰到的。
还是有待进一步考察,一言想。
“潘珩沅警司先带你,等会就留下一起参与。”一言转过头看着长桌另一侧,“珩沅,没问题吧?”
“没问题长官。”潘珩沅有些没有好声气地回应,不知道是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