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门前，把守的警员给开了门，一言拿着一摞厚厚的资料走入。
这次由他亲自二审叶连胜。
叶连胜原本还以为是昨天的潘警官，还打算说点温和的玩笑弥补一下印象分，见到是陌生男人进来再次变得紧张。一言走到桌边没有马上坐下，而是打开文件夹整理着里面成沓的资料，对叶连胜睬也不睬。
叶连胜看着堆叠钉装得像豆腐块一样的文件资料直咽口水，又看看面前这个陌生男人。眼前这人能有四十多岁，高高大大、宽阔大脸、面色洁白。叶连胜有些认出来了，这人是昨天在他家门口让一群人簇拥着，是他们的上级。
“那个…领导？这位领导？”叶连胜试探性地问着。
“嗯。”一言问声答复，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整理的动作还在继续。
这是什么反应？叶连胜心里有点发慌。
“昨天那位潘警官去哪了？”他接着问。如果是那个瘦瘦的女警官他会更安心。
“不在。”一言好像不是来审讯的，完全不在乎叶连胜有没有在这里。
“领导？不是要审我吗？”叶连胜尽可能控制着自己不去想象这人手里的资料都会是哪方面的内容。
“对。”一言坐了下来，开始检查文件的排序，但还是没有看向叶连胜。
“那您审吧！”叶连胜沉不住气，说话语气也吐露出急躁。
一言的动作停下了，双眼一翻，冷不丁地盯向叶连胜。
“你干的事情不少啊。”
叶连胜惊恐地发现一言投来的目光中带着一些讽刺的笑意，这让他仿佛坐在探照灯之下般无处遁形，心中升起蘑菇云般的惶恐猜疑。
他全知道了？！
他是不是全知道了？！
“我都认，只要是我做的我都认！昨天那位警官说能帮我，是不是能帮我？！”叶连胜感觉浑身发冷发紧，创伤后应激反应随时都会再发作。
“或许能。”一言淡淡地答复，“这要看你自己。”
“你在新儋出生，青少年时期在柬越度过，”一言翻着资料里面最上面那份，“之后在哪里？”
叶连胜老老实实回答：“我高中去了陇右，大学是在长安读的。”
“长安是好地方，历朝古都。博物馆有去过吗？”
“去过，是博物院，省博物院。”
细节对得上。一言在心里评估着。
一言把手上的资料放到一边，状似随意地拿起后面的第二份。“噢，里面展览的东西怎么卖啊？都是什么标价？”
“领导，博物院里面展出的是不卖的，都是文物。”叶连胜有些摸不着头脑。“卖的东西是文创产品。”
“哎？那我看那些瓷器、字画、器具，也都是前人留下来的，怎么也有交易买卖呢？”
“那些是古董嘛，领导。”叶连胜摆摆手，“和文物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一言快速抓住话题。
叶连胜这才感觉有些不对，怎么聊到文物和古董了。
“我问你，你认为文物和古董哪里不一样？”
叶连胜沉吟着回答：“怎么说呢……历史上留下来的物件，有价值、有价格的是古董；价值大、大到没有价格的是文物呗。”
好，认知程度足够。一言继续判断。
“这张单子昨天给你看过了，”一言甩给他一张纸，上面是昨天潘珩沅展示过的收据单照片，但更清晰，“里面至少有一件是文物。”
哦，还是因为这件事。叶连胜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隐藏的秘密还没有被挖出来，叶连胜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庆幸；一抬头，看见对面的审讯者不动声色，正认真地、可以说是在“阅读”自己脸上的表情，心里又凉了半截，赶紧抓起那张纸假装在仔细查看。
“我没想到是文物。”叶连胜立刻交代。
“根据特区《刑法》及修正案，走私禁止出口的文物、黄金、白银和其他贵重金属或者禁止出口的珍贵动植物及其制品的，处三年以上六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情节较轻者，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一言手上换成了第三份文件，边读边注视着叶连胜的反应。
“当然，你不是星洲居民，按律会引渡给籍贯所属法院进行审判。”一言身体前倾，进一步给出压力：“柬越量刑，文物走私罪轻重的分界线是五年和十年，情节特别严重者，处十年以上或者无期徒刑，并没收全部财产。”
叶连胜想开口说些什么，被一言抬手阻止。
“开口之前，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想想你三年之前、五年之前、十年之前在哪做什么，想想这会是怎样的代价。”
叶连胜沉默了一阵，略带艰难地开口：“我昨天已经有交代，我在给马来商会做事，我不知道我运的是什么。”
一言手上又换了下一份文件：“好，那我们接下来谈谈马来商会的问题。”
对方也关注到了马来商会。叶连胜感到心跳加速。
一言再次甩出几张照片：“还记得这几个人吗？”
叶连胜凑上去看了看：“这几个……是上我这边接货的“腿子”，昨天给我看过了。最后这个……我没见过。”
“他叫李加洛，昨天也给你看过，你并没有指认。”一言揉着太阳穴慢悠悠地说。
叶连胜立刻扑向最后那张照片，努力地将那上面沟壑纵横的脸和记忆里缺乏印象的面孔相互重叠。
不是他。这是叶连胜的第一直觉。
二十年了，他会变化成这般模样吗？叶连胜越看越加强了心中的否定。
一言仔细盯着叶连胜此时的神情。
“我感觉不像。”反复确认过后，叶连胜笃定地说。
一言在心里扬了扬眉毛，叶连胜的笃定完全没有由来，而肢体语言很清楚的表达了他不可能提前见过“李家骆”。总体上来说，一言认为叶连胜的态度是可信的，人的直觉很奇妙，有时候大脑没能将获得的信息很好地整合而率先给出结论，并不意味就是空穴来风。
而且他们抓到的人确实不是真正的“李家骆”。
“这个人叫李加洛，同音不同字。”一言说出了IPID调查得出的真正结果：“原名李四宝，名字是五年前改的。他名下的账户给海关税的陈科长近五年累计转账了一千三百万星洲第纳尔。
“你所有的走私贩私行为都是这位李加洛打着马来商会的名号对你进行诱骗的，去和你对接的、所谓的“中间人”实际上都是他豢养的打手。
“正牌的马来商会根本没有参与此事。”
叶连胜听得愈发错愕，听到最后更是一拍桌子，急声争辩：“这绝对不可能！”
“这当然不可能！”一言的一声咆哮把叶连胜吓得蜷缩回椅子中。
“但是，有人想让我这样觉得。”一言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手指用力地点着桌面，然后又指向叶连胜。“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叶连胜直视着一言的眼睛，因为拼命压抑着情绪，额头上青筋直跳：“我的介绍人老宋，大名叫宋鸿贵——鸿雁的鸿、贵重的贵，他是马来商会的股东，是我干爹，在星洲开了建筑公司和装修公司，承包特区政府项目；也卖家具，他这两年的建材物料都是通过我运。”
一言立刻恢复平静，掏出一部手机。叶连胜认出那是自己被捕之后没收的。“这个联系人显示“老宋”，从两个小时前开始给你打了十五次电话。”
“就是他。”叶连胜有些打哆嗦。
姓宋，开了建筑公司和装修公司，和在墙上留下电话的行为匹配。马来商会空壳办事处的那栋楼是他二十年前承建的？
这并非重点，一言拿笔在资料上简单做了标注。
桌上的电话再一次响起。“第十六次，”一言又举起手机。“你猜他为什么这会急着联系你？”
“根据我们目前调查的结果，没有证据证明你是在知情的情况下参与走私贩私，不能直接以文物走私罪提起公诉。最多只能以不正当经营处以罚金。严格上来说，现在早就过了无条件拘留你的48小时。
“马来商会在保你。他们为了撇干净，整条走私生意链都可以切割出去，居然会专门为你考虑？！”
叶连胜听得后背发凉，想要说话却又如鲠在喉。
一言再次翻出一份新文件：“现在对你有两种处置方式。第一种，我对这群被丢出来送死的炮灰提起公诉，对你，处以不正当经营顶格罚金，你在星洲名下公司全年营业额的40%，四百五十万。当然，货币单位是星洲的第纳尔，换算成柬越铢，应该是……”
“大概八百亿柬越铢。”叶连胜很快计算出来。
“呵呵呵，听着真可真吓人呐。”一言冷笑着，“我看过你的资产结构，你现在拿不出这么多。”
“第二种处置方式是什么？”
“第二种很简单，我放弃对这些人提起公诉，也包括放弃对你处以罚金。但是会以文物走私罪、不正当经营、商业垄断、逃脱双边关税这四条罪名将你引渡回柬越，坐牢十年起步，终身不准入境星洲。”
叶连胜觉得在被当猴耍：“你这让我选哪种？！”
“第一种对你更有利，马来商会既然愿意牺牲整条走私链路来保你，相比之下，不会在意再花上一笔“小钱”。”一言摊开手，替叶连胜分析着，“但是选第一种，是有交换条件的。”
还要有交换条件？叶连胜深吸一口气，他感觉眼前的不像是人，更像是深海里的嗅到血味的巨齿鲨，“你说。”
一言抽出了最后一份还未翻到上面来的文件摆在叶连胜面前，文件上加盖着IPID的标识，“做我们的线人，走出这里，替我们监视马来商会。”
叶连胜突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涌出眼泪。
要不是正在被审讯，他甚至想扑到地上打滚。
他的筹谋开始起效了。
“我配合，我帮你们把马来商会揪出来！”叶连胜难掩激动，又拿起文件看了看，抬头问：“有笔吗？或者印泥？我按手印。”
一言沉默着看着他。
“笔！我签字！我给你们当线人！”叶连胜开始急了。
一言继续沉默着看他，一动不动。
“我不想被判重刑，给我个机会，让我戴罪立功！”
一言向桌上丢出了一支签字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