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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得知到具体的饭店和包厢,安排跟出去盯梢的IPID人员就在行程末段越过叶连胜,提前到弘亨酒家挟持了监控信号、又在后厨向包厢送去的餐盘盘底安置了数个监听器。“弘亨酒家是会员制,长期包下并使用这个包厢的是正牌马来商会的股东以及他们的家属。”沃夫冈介绍着。“今天预定的人数是七男五女三名儿童,有拿到今天的座席排布和菜单。”
屏幕里的监控画面滑动到左侧,右侧呈现几张照片、若干电子档案。“我们调到了这些人的纳税登记信息和税务记录,可以进行交叉比对。”
随着弘亨酒家包厢里的监控画面,老宋拉着叶连胜对主桌在座的人员一一介绍,会议室投屏的左侧监控画面上也实时锁定着他们的面部,识别到人员的信息档案依次移至右侧画面的最上层。沃夫冈对每一个马来商会的成员身份进行实时通报。
“来,这位是全哥,我们的当家老大哥——你当然不能叫全哥啦,叫全叔。”
“全琮,马来商会会长,七十三岁。名下一家数据处理公司、常年承包督水监的水文水位指标和气候数据处理业务。”
“这是关哥,你喊关叔。小杰,关哥的儿子,咱们商会年轻一代的中流砥柱啊。”
“关靖,六十七岁,马来商会股东,名下的注册企业控股三家天然气领域公司、一家清洁能源发电公司。”
“关咏杰,二十八岁,星洲出生,马来商会现任理事。关靖控股的四家公司,他儿子持股三家、在一家担任高管。”
“老王——你叫王叔。小熊你认识的——你王叔的崽,后面你们哥俩打交道最多啦。”“还是喊德叔吧,王叔听着像拍电视的。”
“王延德,五十五岁,马来商会股东,名下经营六家高档酒店、五家餐厅——其中就包括弘亨酒家。王应熊,三十一岁,星洲出生,马来商会股东,给一些餐饮行业——主要是他爸名下的几家——做配套供应,三个月前通过叶连胜进口了一批酒水类商品。”
监控画面又锁定到老宋。
“宋鸿贵,五十六岁,马来商会股东,经营建筑公司、装修公司和家居家具经销。从去年开始,这几家公司所需的建材和家具都是叶连胜进口。”
介绍完主桌,老宋又向叶连胜介绍女眷,这些夫人、女儿、儿媳,从纳税登记信息上看,要么是全职富太太、要么依附于马来商会挂名任职。
随后宴会进入到了冗长的敬酒环节,IPID众人的注意力从监控中暂时回到会议室。
“现场马来商会的股东,包括商会会长及理事长在内共有六名,没有发现与叶连胜供述的“李家骆”相符合的人,不排除“李家骆”就是全琮化名的可能。根据股权分红结构来看,应该还有四家股东独立人或团体存在。只是这四家都是洲外账户,我们目前调不到持有人的资料。”
“这帮人有盖房子的、有供电的、有数据处理的,”会议室中,有个人仰头看着投屏,掰着指头盘点着:“盖房子的准备好一个空壳,供电的给通上电,拉人进来,数据处理的给身份做做假,就能凭空捏造一个靶子给我们打。啧啧,可惜做得还是太粗糙了些。”
沃夫冈补充道:“其实从我们搜查码头开始,到抓捕海关署陈科长不过两天,时间上对他们来说太仓促。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再安排几个善于钻营的讼棍组成律师团,程序层面上这关就算过去了。再说人家也挺下本钱的,陪着演完这出戏也是礼貌嘛。”沃夫冈笑着和刚才发言的人说:“就是让你受苦了。”
坐在他对面的解寒嘿嘿地乐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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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连胜握着酒杯,肠胃仿佛被外力拧成一团那样疼,手已经开始在抖。
没人问他住所起火、没人问他被警察带走问话,甚至没人提起走私链路被IPID一网打尽的事情——就好像这些事情从未有过,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臆想。
就好像二十年前的事情一样毫无痕迹。
老宋还在眉飞色舞地讲话,讲他们是如何认识、一块经历过哪些风波;自己是怎么给予叶连胜帮助、到后面他对叶连胜愈发赏识;最后一起“合作”——其实就是以近乎成本的价格要求叶连胜给他运送货物。
“——就连你们今天喝的这凉州葡萄酒啊,都是我让连胜给大家运到星洲来的!”
“哎、老宋,你把人家夸那么好呀?”“就是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亲生儿子呢!”在座的两个年轻妇人插话,紧接着席间便开始哄笑。
“嗬,怎么不是——连胜跟小女很快就将订婚——很快这小子就得喊我“爹”了!哈哈哈!”房间里热闹起来,老宋走到两桌之间扬扬得意,被各种嘈杂的声音带得直要往天上飘。叶连胜则注意到,女人那一桌几个年轻妇人快速地把头凑到一起说了些什么,然后不加掩饰地向他投来看笑话一样戏谑的眼神。
叶连胜跟老宋的女儿见过一面:三十岁出头,有点发胖,不怎么打扮,素颜看起来中等偏下;穿着宽大的长衣长裤,坐在他面前紧张不安,宛若惊弓之鸟。叶连胜一点都看不上。给马来商会当狗,给老宋做上门女婿,都是为了加入马来商会的股东会,为了此时此刻。
因为他要找的人在这里,或者说本该在这里。
他记得一个男人的名字、还记得那个男人宝贝女儿的样貌。可是老宋拉着他介绍了一圈,要找的人他根本没看到。
“李家骆”呢?叶连胜紧紧攥住手里的酒杯。
老宋被围着灌了一杯接一杯的红酒,脸涨红得像是一颗发光的大萝卜。叶连胜的脸憋得铁青,眼看着问老宋指望不上,转头和右侧间隔一个座位的王延德求证起来。
“噢,是有些人没来——仁哥年纪太大,不爱来这种场合,钱先生和邹先生是早期投资人、都不在星洲…“苏门李”这两年杳无音讯,不知道上哪去了。本该是他负责进出口那条线,他人不见了,机会才给到你。”
“——家里人?仁哥的姑娘早就移民了。钱、邹两位先生的家属我从来没见过。“苏门李”?他可是老光棍一条——情妇倒是换过不少……哎你管这些事干什么?脸色怎么差成这样,你不舒服吗?”
“那位“李家骆”、李会长在哪呢?我今天来是来见他的。”叶连胜嘴唇发白,肚子里搅弄得翻江倒海一般。
“谁?噢!”王延德拍了拍后脑勺稀疏的头发,冲着一杯接一杯往喉咙里灌酒,好像一个人形污水处理回收厂的宋鸿贵大声嚷嚷:“老宋!你没跟他说呀?”
见老宋淹没在酒杯之中没有回应,王延德站起来,看着叶连胜,走到全琮和关靖之间,扶着他们的椅背。
“我们这群老兄弟,都是少小离家来星洲打拼出来的;我们就是一群“离家佬”嘛!会长?全哥带领!马来商会?我们这群人说了算!”
“李家骆”从不存在,或者说,坐在主桌的这些人加起来才是“李家骆”。
“这个身份从来就是对外的幌子,就算被IPID查了去,也不算他们赢!我们马来商会家大业大,总会有人对外冒名顶替,真真假假,最后都会为我们所用!”
叶连胜到这里再也听不去,向相互大笑干杯的三个老头示意离席,随后快步走出包厢,随后像是疯了一般直奔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