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牙行续
到了人市街口，李承乾面前呈现出的，没有想象中哭爹喊娘的景象，也不像别的街道，接踵摩肩、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叫卖声，吆喝声，不时从两边商铺发出。人市街的街道上略显冷清，街道上只有稀稀拉拉的人在走动，路两边，或跪或坐着两排人，男女老少都有。
刘敬这时跑过来，压低嗓音说道：“都打起精神来，护卫好少爷。”
说完后又李承乾小声说道：“少爷，到了这里您务必小心，这些买卖虽然受朝廷管辖，可这条街上做这些买卖的人，可不好相与，一会儿您尽量不要说话，你选好人后，让奴婢去和他们谈。”
李承乾听完刘敬所说，默不作声点了点头。他也知道能来这种地方的，无不是权势极大，或者实力雄厚的人。普通老百姓，谁有那闲钱跑到这里来消费。都是些家大业大，家里需要伺候的人太多，才会跑到这地方买一些奴籍的人手，回去当下人使唤。再有一些人，家中老妻，人老珠黄，跑到这地方来物色小妾，或是突然发迹，欲壑难填，这类人成了人市街上的大多数。
这条街上能做这些买卖的人，那也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无不是心狠手辣之辈，要不然也不会如此漠视生命，视这些奴籍的人如猪狗牛羊一样的货物公开进行售卖。刘敬的话是有道理的，自己不懂这行其中的门道，万一说错话或者做错什么，引起不必要的冲突，折损了脸面总归不好，索性就全部交给刘敬去处理。
此时周围众人，也紧张的将李承乾护卫在中间向内走去，跟随刘敬来到一处很大的院落门口。这一路上，李承乾看到，路两边的人群中，有跃跃欲试的想上前将自己发卖给他，但都被周围的千牛卫用凶狠的眼神给吓了回去。这些人大多数眼中充满了绝望，神情麻木，都是些对生活已经失去希望的可怜人，其中有一个30岁左右的男人，差点冲到护卫圈之中，被卢尚祖用刀鞘给打了回去。
一路上耳边都响着：“贵人行行好，卖了我吧。”“卖了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做。”......诸如此类的话语。李承乾沉默的边走边看着这些人，他没有圣母心泛滥的去问这些人，为什么会流落到如此田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个道理他还是懂得。前世自己看到和听到的，那些惨痛的教训让他记忆深刻。最有名的就是，某个民族被小胡子杀得快要灭种时，有一群人当中的圣母婊爱心泛滥，高举仁义的大旗，要求自己的国家收留他们，几十年后，被收留的人，成了圣母婊所在的原住民族群最大的敌人，自己穿过来之前，那些圣母婊所在的国家，已经被他们收留的人蚕食的十不存一，将他们的几百万后代，驱赶到未被蚕食的狭小土地上，断水断电断粮，眼看着这群圣母婊即将断子绝孙。这是何其的讽刺的仁义。
这些跪在大路两边，头发或领口插着稻草的人（也叫草标，人或货物发卖的标志），他们如同货物一般，被成列在路的两边，他们眼中已经失去该有的神采。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能决定将自己卖掉的人，内心是何等的狠毒，才会作出将自己卖掉的举动。他们已经没有了原则和底线，今天带回去，明天就会因为别的原因被人收买，甚至拿着武器刺向自己。虽然也有父母带着的小孩，但你当着小孩的面和他的父母交易，你敢保证这些小孩长大后，心中就没有怨恨吗？
李承乾可不敢用这些人，他要的是那些被人贩子贩卖到牙行，身家清白的穷苦出身，或者是被贬斥的官宦之后。李承乾是太子，官宦之后就不担心吗？在前世他还不理解，武则天杀了不愿起草诏书的上官仪，为什么上官仪的孙女，上官婉儿还能尽心尽力的辅佐武则天，替武则天管理后宫和处理朝政？记忆融合后他才明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真正含义，简单说：就是君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没有道理，没有解释，没有理由、杀了你，你还不能怨恨君，还得感谢君。
这条道理束缚人心的力量，在这个时代，是没有理由的强大。假如自己没穿过来，没有挥动小翅膀，李承乾原本的发展轨迹是造反，虽然没有被李二杀掉，只是被流放黔洲（重庆彭水县），而他的孙子李适之，后来能成为大唐的宰相，而不被皇帝猜忌或怀疑他会为爷爷李承乾报仇的最大原因。就因为古代这些鸿儒们，教授给弟子们的这一条，看似狗屁不通的道理。
既然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还要冒着风险去和路两边的人纠缠不休，所以李承乾看都不看两边的人群，跟着刘敬径直来到了人市街上，最大的官方牙行门口。门口站立着4个体型魁梧，手拿风火棍的彪形大汉，其中一个居然是个昆仑奴，黝黑健壮，肌肉扎实，一米八多的身高，看着他们一行人走到门口后，脸上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吓唬众人。
一起跟来的护卫当中，几乎都没有见过昆仑奴，看见这个全身黑如锅底的昆仑奴，“沧啷，沧啷......”，有几个护卫腰间的环首刀便已经出鞘，随时准备着，期待着他的主人，拔出剩余的部分，好饱饮敌血。李承乾听到刀出鞘的声音，回头看了看周围的护卫，发现只有张埔、刘宏和卢尚祖三人面色如常，曹志祥和其他千牛卫的护卫都露出惊恐的表情，神情紧张，胆子稍微大点点的，手也握在没有出鞘刀柄上。年龄最小的王六，脸色煞白，两颊肌肉紧绷着，右手紧紧握着出鞘的环首刀。
看来这卢尚祖的家世不一般啊，其余人都是面露惊恐的时候，只有他最为镇定，这说明他原来就接触过昆仑奴。不管是在哪接触到的，都得查一查他，自己的身份和自己做的事情，决不能出半点差池。如果他出身门阀士族，后果不可想象。“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曹阿瞒的这句话，才是上位者的至理名言，李承乾深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不会留任何有威胁的人在身边。
刘宏回头瞪了一眼准备抽刀的护卫，这些护卫才在卢尚祖和曹志祥的安抚下，将刀重新插入刀鞘之中，李承乾看着凶神恶煞的昆仑奴，口中说道：“刘敬，一会儿生意谈完了，问问这黑厮多少钱，买下来，就在这门口杀掉。狗仗人势的东西，敢吓唬人，就要有死的准备。”
“诺。”
李承乾话一出口，不光是门口其他三个护院的吓了一跳，就连周围的护卫大吃一惊，吃惊过后还以为李承乾在开玩笑，众人并没有往心里去。这时牙行中也有人走了出来，四十多岁的年纪，带着璞头，身材消瘦，微微地三角眼，开合间凶光四射。刘敬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牌子，递给来人，来人接过牌子，翻看了一番，恭敬的双手捧着还给刘敬，来人也不开口说话，只是挪开身子，让出大门做了一个请进的动作。
进门后李承乾眼前是一个用石头建造的巨大影壁，挡住了外面观察里面的视线，从一侧越过影壁，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很大的狭长院子，院子正中是一个类似办公室的大厅，此时大厅的大门敞开，一眼便将厅中的摆设看的清清楚楚，院子中还有七八个护卫，站立在院子四周。院子两边坐落着两排三面墙的房子，面朝院子的一面没有墙，而是用手掌厚的木板做成的栅栏。
透过栅栏李承乾看到，一边关的男人，另一边关的是女人，房中并没有床，地上堆满了稻草，关在里面的人，或坐或卧的席地在稻草上。
看到这些后，李承乾也没有在这地方多待下去的兴趣，开口说道：“刘敬，不要耽误时间，让他们将人带出来，就在这院中选，选完了就回去。”
刘敬上前跟来人小声的说完要求后，只见他向四周的两个护卫招了招手，然后背着众人，在护卫的耳边低声耳语了一阵，两个护卫首先打开了左手边的栅栏门，口中咋咋呼呼的喊道：“都出来见客了，看看你们这群该死的奴仆，今天谁的运气好？能被贵人看上带走，都他妈的别睡了，出来见客了。”一边喊着，一边用手中的风火棍，重重的击打着木栅栏。
李承乾刚才只看到栅栏后面有人，并没有看清里面具体的情形，这时候随着护卫往外赶人，他才看清楚，原来两边的大房子里，也用木栅栏隔开了，分别关押着年龄不同的人群。
不一会儿，院子中便聚集了百来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少年。刘敬此时凑到李承乾的耳边，轻声说道：“少爷，这些都是八岁到十四岁的，您看看。”
听完刘敬的话后，李承乾往前走了几步，走近这些少年人。看着这些低着头，不喊不叫的少年人，也不知道这些人用了什么手段，将这些处在叛逆期边缘的少年人，管理的这么服服帖帖。
没有过多地感慨他们的处境，李承乾距离这些少年人大概十步远，从他们面前走过，他走过时，敢抬头看向他，眼中还有亮光的，对生活还充满希望的，这些是他需要的人。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的那些，他不需要去问原由，因为他有一个非常强大的理由“缘份未到”。一路走过，眼睛一扫而过，每一个被选中的少年，李承乾只用手一指，刘宏便会将他们带到一边。
女的也是如此一番操作，不到半个时辰，人已经挑好了，李承乾理想中的人数是五十到六十人，结果到最后，只有四十八人，男的三十人，女的十八人，李承乾站在院落之中，刘敬则是在大厅之中和管事的谈价钱，没有后世如同谈判桌上一样的场景。李承乾只看到刘敬和牙行管事，将手用宽大的袖子遮掩住，也不说话，李承乾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交流的，只看到最后两人相视一笑，双手分开，这就已经谈完了？
刘敬走出来后，来到李承乾跟前，开口说道：“少爷，都已经谈妥了，一起百一十贯钱，三十个男的四十五贯，十八个女的五十贯，门口那个昆仑奴五贯。”
“好，刘敬带上人，交给赵征的人手，带回去好生安置，其他人跟本少爷回去。”李承乾并不想去关注过程，看到事情已经办完，就果断的下令回去。出门的时候，牙行管事的跟出来，叫走了其他三名守在门口的护卫，只留下黑奴站在那里。
走出大门后，李承乾对卢尚祖说道：“卢都尉，刚才进门时本少爷的话，你都听见了吧，现在就执行吧。”
说完后，也不管卢尚祖的反应，带着人继续向街口走去。卢尚祖带着两个人，愣愣的站在后面，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走出十多步的李承乾，没有听到后面的动静。转头一看，卢尚祖楞在哪里没有反应，于是开口说道：“卢都尉，你在等我亲自动手吗？给你二十息，做完事情一起回去，不要在浪费时间。”
说完便站在原地，等着卢尚祖动手。这个没上过战场的菜鸟，在李承乾等了差不多十息之后，最终咬着牙，开口下达了命令。站在门口的昆仑奴，这时候也发现了不对劲，就在跟在卢尚祖身后的梁干和石谷两人，走过去准备拿下这黑厮的时候，只见他口中哇哇乱叫，手中的风火棍一抡，就将二人逼退。卢尚祖带着两人再次上前，你来我往的，缠斗在了一起，竟然半天都擒不下他。
这里是东市的大街上，所以卢尚祖三人，并未抽出手中的环首刀。李承乾看斗在一起四人，照这个打法，一时半刻怕是解决不了这个黑奴，于是开口说道：“薛礼，你上去帮忙，刚好让少爷我，看看你的实力。”
“诺。”
李承乾说完后，薛礼应了一声，便大踏步走向了过去，靠近几人时，眼看黑奴手中的风火棍扫向了他，他也不躲闪，伸手就一把抓住风火棍，两手一扭便夺了过来。李承乾还在想薛礼会用棍子砸黑奴，转眼间便看到，薛礼将夺来的棍子，往远处一扔，便期身上前，躲过黑奴的拳头，一手抓住他的胸口，一手抓着他的腰带，步法转换间就将这黑奴高高举过头顶，然后在黑奴乱叫声中，使劲的将他砸在了门口的台阶之上，然后头也不回，转身潇洒的回到李承乾身边。将还在台阶上挣扎的黑奴，交给了卢尚祖三人。
这时候卢尚祖他们也不含糊，刚才三人都没将这黑厮拿下，没想到被薛礼如此轻松的就放倒了，感觉大丢面子的三人，此时看着的黑奴，眼中弥漫着浓浓的杀气，三人走近黑奴，梁干和石谷制住还在挣扎的黑奴，卢尚祖拉过黑奴的衣服挡在他的脖子上，手中半出鞘的环首刀隔着衣服架在他的脖子上，入鞘的瞬间，就已经割断了他的喉咙。脖子上的衣服阻止了鲜血的飞溅，卢尚祖这个菜鸟，强忍着呕吐，带着脸色同样煞白的两人回到了队伍之中。
李承乾并不是故意跟这黑奴过不去，而是为了立威，今天买的这些人，只有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残暴的一面，用雷霆手段先震慑住他们，以后才能用怀柔的手段收服他们，他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培养一帮白眼狼出来。前世的时候他就明白这个道理，没有一个成功者，在刚刚起步的阶段，他们是靠仁义起家的，都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闯出一片天地后，再回过头来跟别人讲仁义。不是他们成功了，变好了，恰恰相反，他们变得更坏了。成功后，他们的手段只会用在竞争和管理上，之所以大多数人接触不到他们的坏，那是因为“你不配”，不配让他们施展手段针对你。
现在杀掉这个昆仑奴，李二知道后，他也一定会被收拾，更何况一旦传开，他就得落一个“没有容人之量”的名声。但是为了在这些少年人和周围的护卫心中，树立起他们对自己的畏惧，还是果断的处死了这个倒霉的昆仑奴。比起被李二收拾和背叛者的背刺，从各方面权衡利弊，杀掉他更符合自己的利益。
如果他选择处死一个唐人，就算是有充足的借口，他也会于心不忍，可是处死一个昆仑奴，对他来说，心理上的负担就小了很多。
来的路上还在想怎么办？当他看到这个昆仑奴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决定，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借口、人选、动机一切都是水到渠成，这个倒霉的昆仑奴的命运，在李承乾还没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事情办完了，一行人继续往人市街外走去，此时街道两边的人群，看到刚才的一幕，再也没有人敢上前搭话。当他们走过时，胆子小的更是直接跪倒在路边，交谈的人，闭着嘴低下头，等他们走过了，又继续说着家长里短。就连一个身穿华丽锦缎，带着七八个护卫，准备来买人的中年人，也站在街边拱手行礼，等李承乾他们一行人走过了，这才起身去办自己的事情。
刘敬他们三个内侍，从小在深宫大院中，对这种事情早已见怪不怪。其余人这时候，再看李承乾的眼神，都已经或多或少的充斥着畏惧，李承乾在下令卢尚祖他们杀人时，面色不改，说到做到，杀伐果断。一路上李承乾不开口说话，其余人紧紧地保持着队形，连说笑都不敢。
走到东市坊门口，将这群叫花子一般的孩童，交给赵征安排的人手，看着这些少年上了马车，往城外走去后，李承乾才带着人，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