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相见甚欢,不觉就已到了日落西山。方道长抬头看看天色,就当着洛清面捻诀,洛清只看到他左手竖起的食指中指一抖,一道符箓影子转瞬不见,一个小巧方盒仿佛凭空落下,顿时满屋生香、令人精神一振。道长右手手轻轻接住,左手捻诀利落轻快,恍若残影,一瞬间将盒子上的禁制纷纷解除剥离。好俊的符箓功夫!洛清心下又叹了口气,与方道长相比,自己耍符箓的手法实在就显得笨拙不堪了。
道门三大源流初分之时,上清法宝闻名于世,太清符箓威震三界,玉清阵法傲视群雄。不过数千年来,道门分支成千上百,频繁交流下各派所长早已不是那么泾渭分明了。就像自己师父和传说中的太冲师伯,都是年纪轻轻就扬名罗天大醮的剑修高手,太冲师伯更是在龙皇封禅的周天大醮上剑压万法,无人能撄其锋。神州地庭龙皇亲赦“昆仑剑圣”,让以剑修称雄的峨眉道友为此耿耿于怀至今。
洛清对这位威震修真界的师伯其实知之甚少,小时候见到有人提到这位师伯,师父就会把脸板起来好几天。从此以后自己基本就没怎么打听过这位师伯的讯息了。
方道长将那小盒一拿出来,几个弟子呼吸也重了三分。“道友为我太清派除此大患,身受重伤。我门中实难以报答,这里有三枚石火参合丹赠与小友,以表心意。此物以玄石斛、火枣枝为君药,佐以乙木之水所炼,肉身所伤,无不可愈。小友切记收好。此乃我代太虚观天师、掌教张宣和天师所赠。还望小友与河神仙子收下。过几个月的罗天大醮,我家掌教还当向贵派太问山主致谢。”
洛清闻言只能沉默,方道长话里虽然姿态极低,但话里的意思洛清听了个明白。上清通惠天师在太清派地界开坛立派,想来是经过默许的。但乌行道一事,元山失格、太清失察,还是远在昆仑的玉清教人来擦的屁股,大家都脸上无光。这三枚珍贵仙丹,一是给此事盖棺定论,二是要求自己这个当事人默认不再考虑帮助元山派重开山门。太虚观如此说法,反而激起洛清心中傲气,他心想我玉清门人又不是没见过世面,但此时终归还要看另一人如何表态。洛清看向龙女,却看不透她在想什么,龙女脸色仿佛昆仑风雪中的山色不可琢磨,许久她才发现洛清看向自己,她捂住心口,终于点点头。这让洛清看的难过,心中对这等交际隐隐生出厌倦。但脸上不能表露声色,只是双手郑重结过丹药,口中道谢:“太虚观心意太重了,我们愧领。”
“多有打扰,老朽和弟子们这就告辞了,小友保重身体,以后若有困难,来太虚观中鄙观必当倾力以待。”方道长点点头,带着弟子起身向洛清拱手告辞。洛清收起丹药,准备起身相送却被龙女和道长一起按住,“小友不可,还请好好歇息,不然老夫于心不安。”
他挥手让弟子们都先出去,几个年轻道士拱手道了一声道友保重,神色各异,嫉妒羡慕小觑各有之。方道长站在门口等着弟子们走远,过了一会才转过身来对洛清说:“小友天资聪颖,我这些弟子各个听得懵懂,只有小友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不过小友面上功夫还有待修炼啊,像我这样的老狐狸,你眼神一动就能看出来了。”他叹了口气,“小友切莫因此对老朽及太清派心怀芥蒂,派统之争诡秘复杂,不能不谨慎无情。其实当初元山掌门之争太虚观是知道的,不过后来听闻邱行仁道长升任掌门,鄙观也就不在过问了。毕竟通惠天师乃上清派高德,元山之事太过敏感,我观中也不好多问。而荻山也因通惠出走,对他们不闻不问,可惜谁知道后面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若因此在小友心中种下蒺藜,那就是我的不是了。若小友需要,我当暗中将此事妥善处理,给道友一个交代。”
洛清听到这话,芥蒂顿时消了大半:“道长有心了,是师侄太过意气用事,没有想清其中关节,乌行道身死,元山自此解脱。这件事就让它揭过吧。”
“辛苦师侄了,有空来万宁宫做客,老朽不论繁忙,必定尽地主之谊。珍重,就此别过、有缘再见!”方道长老怀大慰,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拱手告辞,龙女连忙跟上相送。
待方道长一行走后,洛清突然吓出一身冷汗,只因他想到若同意方道长彻查这件事,乌行道和玉清派的干系会不会也查出来?虽然玄门大多知晓孔甲之事,也未必与玉清派联系起来。但若有人意图搅动风云,一个元山派牵引出道门三大源流,哪怕其中单纯只是巧合,这件事到时候严重点都会引发大醮之争。洛清叹了口气,有点感受的星守阁那群喜欢窥探天机的神棍的想法了,同时也更明白其中艰辛:一个道门就这么多弯弯绕绕,道佛儒俗四教合一?神州崩灭恐怕都做不到啊。
洛清站起身来,无心于身体上的疼痛,看着窗外漫天云霞,夕阳将下,心中只有大雨倾盆。
……
洛清在河神庙修养了到了年末才算康复,这还是吃了颗石火参合丹的功效,不然可能得做十年几十年病秧子了。龙女自知仁真子事,就变得沉默寡言,天天除了照料洛清外就是去元山山门坐着发呆,别无所动。但两人相处日久,感情到底是越来越好,即便如此洛清甚至耍起了小孩子脾气,后来也才让她收下了一枚丹药。
洛清见她这个样子,只能让自己也好的不要那么快,不敢离开。幸得太虚观中弟子周玉德莫玉法帮忙,将元山派遗址清理一空,又去元山县城拆了邪神庙居。听到这些消息,龙女神色才日渐有了些活气。乌行道身死,他手下的乌合之众先是被洛清灭了一部,又被龙女、玉德玉法两师兄弟超度,只杀的元山现在半只鬼影子也看不见了。
等到入冬之时,元山派遗址已经被陆续回来的百姓修缮一新。而太虚观不知作何想法,一阵好说,最终说的龙女同意。等洛清知晓时,元山派遗址上已经修建起了一间“元山荡魔镇邪唤风祈雨护山庇河昭妙玄灵福佑群生玄女娘娘庙”。太虚观更邀请洛清前往参加封神大醮。
洛清本想隐于台后,但只因身为在场唯一玉清门人,更是诛灭乌行道当事人,被方道长和太虚观太宁宫宫主李宣行道长抓到台前,站在龙女身左,而其身右一人绯袍玉带,只听闻是龙帝朝廷的新任元山督管,儒门大夫。不过洛清看他脸色似乎不是很好,笑如干柴、脸似锅底。
不过这些洛清都没放在心上,和大夫寒暄过后就把别人名字相貌都差点忘了个干净。
他站在热闹的台上,看着下面一众道士虔诚做法从早晨到夜深时,终于将加封文书烧进法坛。夜空众星放光,穿透厚厚的乌云,山上山下百姓见状纷纷欢呼跪拜、势如海潮。洛清却只感觉身上有点冷,脸上冰冰点点,伸手一抹,原来是融化的雪花。
元山,下雪了啊。
他回头看向庙内那高坐的法像,果然已经开始逐渐散发着常人看不见的神光灵蕴,在洛清将灵力聚于双眼时,一圈彩虹神光让法相栩栩如生,它神光威布、垂目慈颜,看得人心中温暖如春。而回过头来,洛清却只看到身边龙女在九旒冕后那冰冷的面目与漆黑如墨的双眸,失去血色的皮肤像泥塑的人偶。
……
夜深十分,众人已经散去,诸位道长都已歇息,那位大夫和诸位贵客、百姓都已下山。而方道长突然到访邀洛清出门赏月,洛清心想,这大半夜风雪遮天,哪来的月亮可赏?但还是起身应邀出门。两人出的庙外,在白雪覆盖的山道上留下两行深深地脚印,很快又被风雪遮蔽。
“山门中人手不足,东南海外仙洲也是妖魔肆虐愈来愈甚,就连不久后我可能也得去一趟南海,也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了。元山出了此事也不可能再让上清派的人来重开法坛。附近的小宗我看了都是些沐猴而冠之辈,因此我也反对他们来元山开设分坛。李师兄便想得此法,先让玄女娘娘坐镇元山。毕竟经过你们一番辛苦,这附近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兴风作浪了。以后的事,到时候再看吧!”方道长一路沉默,直到已经走到山腰了,方才开口。他神色不似初见那天轻松,说的话也颇为沧桑。
洛清心有感激,方道长看来是真的记着自己啊,什么事都跟自己说了,听起来估计也不是太虚观的意思。他想了想,只是迟疑发问:“龙女姐姐能当此任吗?你们和朝廷给的封号我看的有点重啊,若是德不配位、根脚不足,岂不是害她?”
方道长听到这话愣了愣,停下脚步,看洛清面色不似作伪,方才恍然大悟:“是了,你出身昆仑,估计只和西海龙众打过交道,所以不知。既然你没问过,她也没告诉你,我就不说了。不过小友放心,这位龙女娘娘,根脚稳固的很!小小元山,妨不死她的出身的。而且,”道长一手捏着胡子,看着洛清笑得意味深长。“龙女在乌行道手里守护元山境内河山十几年,更是你的好友,功德怎么就不配位了呢?”
洛清无言以对,良久才开口:“龙女姐姐挂念仁真师兄,恍若心死。师伯有没有能够让人重聚魂魄之法。若仁真师兄能够转世投胎甚至重生于斯,师侄感激不尽。”
这话听得方道长眉头直皱,把胡子拉的老长,想了想便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真是愚不可及是也。你在昆仑吹雪是不是吹傻了。”他一挥衣袖,转头上山去了。这莫名其妙的转变看的洛清呆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待道长身影消失在了风雪中,才远远传来一声叹息:“关心则乱!你忘了元山君是如何作妖的吗?但逆天而行不能是肆意妄为,你要想好,死人复生就已经有伤天伦,魂死道消复生更是悖逆天道。就算能成,回来的可未必还是原来的仁真子。”
洛清恍然大悟,一拍手想说什么,又想起方道长已经走远,连忙御剑追了上去。
“师伯等等小侄,师伯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小子明白了!道长等等我啊!”
洛清花费力气,说动太宁宫住持李宣行道长与元山督管。龙女也是苦苦哀求,这位新任的督管郑子矩终于点头,上了奏章言其诚心卫道,除魔赴死之事,求取加封其为巡境游神,李道长即便门中事务繁忙,依然为此耽搁三天,补办仪式。然而无论太虚观与洛清都不清楚其中关窍,仁真子师兄因此成了一个空有神位而无本身的游神老爷。但此举让洛清与龙女都心中大为好受起来,特别是龙女娘娘,眼见得一日比一日鲜活了起来,也终于开始听取百姓祈愿,动用神力愈发熟练频繁。
毕竟只要坚持下去,有龙女庇佑香火,仁真子师兄未必没有凝聚鬼身,效乌行道之法成为阴神的可能。
……
“这侍奉神像怎么回事?”洛清有些郁闷,他十分抗拒,甚至想当场就把它拆了。龙女只是捂着嘴笑个不停,却原来是不知为何,庙里偏厢的护法神之首像竟和自己七分相似。几个跟随侍奉龙女的小河妖,如今摇身一变成为元山娘娘护法神,神位加持下,切磋中也能一拥而上和洛清打个难解难分,不复之前乌合之众形象。
只是他们对洛清谄媚过甚,洛清追问之下,只能将其带到供奉护法神的偏厢来,洛清顿时恍然大悟,这帮小妖把自己当成将来首领了!他连忙找来龙女,询问这是什么情况。
龙女却只是笑,待看到洛清气的脸色通红,才低垂下眼皮,一只手立起食指遮着嘴角,一手垂下捻着衣角,语气三分委屈,三分伤心,还藏着几分窃笑:“李道长又没有给你主持仪式,焚烧加封文书,祷告天道。不过是立了一尊没法力的泥胎木偶,你就这般生气么。你如此厌弃,我让波里郎水仙龟他们把神像拆毁就是了……”
“姐姐!我可是道士啊!修仙之人怎么可能沾染俗门神道,乌行道那等才是大大的异类!”洛清气的差点跺脚。
龙女听得有些不大高兴,挥手让几个护法神把神像抬走。她看着几个小妖哼唧哼唧把神像抬出偏厢,才一口茶香四溢地回答洛清:“师弟是修道雅士,见不得自己像我们这些山野妖怪以神位修行的法子。是姐姐任性了,师弟终归是要飞升成仙的高人,姐姐不该想着立个木偶在身边做念想呢,万一妨到弟弟,那可是姐姐的大不是了,哎!是姐姐疏忽了。”
“龙女姐姐,你这话也太恶心了,别闹了。”洛清听得龙女话里带着小情绪,毫不留情戳破。却引得龙女绷不住“咯咯咯”笑个不停。
洛清看的暗叹一口气,龙女也就现在如此活泼开心了。神道玄诡,成为封神后虽然立即就能拥有强大的法力与神通,但代价对立志修仙问道之人可谓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