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天中,星光幽寂。
元河渡口,几株高大松树下,一位妙曼女子正在焦急等待。她来回走动,步履颤抖,衣衫飘摇。她双手无意识的抱在胸前,十指紧扣,绞在一起,关节已经泛青,指尖通红如熟透红枣。这女子额头一对鹿角泛着莹莹白光,正是元河龙女。
她身旁飘着一道鬼影,它离地三尺,倚靠在一株松树旁。浑身青光透体,没有半丝暗秽气息,正是仁真子的亡魂,短短半月,竟然已经洗净森森鬼气,浑身灵气青光凝结,更接近元灵之形了。他努力做出一副冷静表情,但魂躯上灵气翻动的像被狂风翻卷,显然也焦躁不安。
龙女终是按耐不住心中疑问,转过身来向仁真子寻求慰藉:“一个月时间已到,那位道长真的还回来吗,如今亥时已过,却不见人来?”
“道心可鉴,神念微瑕。我是有信心没看错人的……但是当初错看鬼差余夫子,错失胜机,现在我亦对自己的眼光无甚信心了……”仁真子回答前半句语气坚定,但想起自己错信鬼差,害死同门,语气亦不由得变得迟疑起来。
龙女神色略显轻松,嘴角露出笑容,但听到后半句惊惶起来。她下意识伸手,捞了个空才想起已经无法触碰挚友,于是咬咬牙,还是用坚定的语气安慰仁真子与自己:“他一定会来的,月前那深夜元山后岭万鬼夜惊,说不定就是和那位道长有干系呢?我这些时日坐定河神神位时总能感受到附近有一个强大纯净的气息,修文师弟想必就在附近,定然是不会失约的!”
仁真子心中稍感温暖,脑中回忆起相识情景,那时的她也是这么善解人意。心下怆然,却只是再飘起三尺,转过树背后去,声音幽幽:“幽若你真是好心。尤记得,你当初不过是路过此地,那孤儿女童用三个馊馒头换得你当河神。你总是这样,明明不愿意,不这么想,却总是心软,迁就别人。以后不要在这样了,不然岂非困守这元河不复自由了。”
“你看我是这样吗……可惜还是没能救下虫虫,她才不过五岁,本来就不该遭遇这样的事的。我那时就想,明明这里有名门正派,教化昌盛,为何却落得这般惨祸?又心高气傲,觉得自己身而为龙,摆平这人祭之事不过轻而易举,谁知……唉!”龙女听到仁真子提起自己成为河神之事,想起死去的祭品女童,斜过眉头,也难过起来。
这话刺痛了仁真子的心思,他语气也变得痛楚:“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对我们观里已经失去信心,天地神仙,城隍土地一个个拜去全然无用,只能忍痛求取河神保佑罢了。那三个馒头,我后来听闻,那时已是村里仅有的细粮啦。百鬼夜行、群魔恒乱舞,早就没人敢种粮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元山后辈无能所致,可恨啊!”
“我若是……啊!”龙女犹带悔意,却被什么一惊。她停下话语,侧过身子,伸头倾听。
夜深月明,万籁俱静,唯有蛙鸣枭啼。但龙女五感甚佳,老远便听到自元山深处,有什么向此而来,惊动一路污秽之物,发出短促凄惨的锐鸣,却都只起了个头就仿佛被人捂住嘴巴,没了声息,正一路诡异之声向此而来。
“好快!山里来东西了。仁真子,冲我们来的!我先带你走!”龙女脸色大变,她转过大树去,下意识去抓仁真子。又捞了个空才想起来,右手捏起一个法诀,催动灵力,食指和中指点在腰间玉佩之上,她打算带着仁真子先下河避敌。
那仁真子却岿然不动,抗拒龙女所施之法,龙女脸色焦急,以为仁真子没听到自己说话,又因为担心暴露不敢大声喊他。其实仁真子听了个真真切切,他第一时间就以为是老鬼发现他俩,而非洛清应诺而来,心中骆驼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到,立即崩溃。痛苦、哀恨、委屈之情交缠,激愤之下哽咽到出不了声,恨意欲狂,连龙女都顾不得了,却是只想留在此处送死了结一切。
龙女大急,把玉佩捏在手里,双手发出淡淡灵光,打算不惜暴露也要强行拘走仁真子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淡淡的问候。
“两位道友,多日未见,夜安否。”
话起处,龙女只觉心头一跳,仁真子亦觉一阵寒气过体。两人都惊了一下,看向来者是谁?
月下渡口码头处,月光清辉流转。有人一袭八卦法衣静静伫立在那,洛清神色平淡,平眉垂目。他一手侧身朝前持着剑鞘,一手扶着剑柄,周身散发着冰凉的杀意。威压四布方圆百丈内,游魂野鬼从地里、河面争先恐后而出,四散飞逃,却离地过不了三尺,就被冻结成霜,掉落回去,摔得粉碎、“噗通”一声无影无踪。
仁真子心中失望转为狂喜,瞬转间就飘至洛清面前,虽也被杀气冻到周身刺痛,但毫不在意,只是冲到他面前,行了一个大礼:“师弟一诺千金,真乃道门之幸!真乃我师门之幸!”
而龙女神色微妙,她心有怀疑,又明白若真是假的自己可能绝难反抗,还是暗暗施了个法,硬着头皮上前盈盈一拜:“道长夜安,今夜所见,感觉与上次大不相同。”
洛清见他们上前,收起法剑,挎在腰间,神色却依然冰冷,向着仁真子拱拱手,嘴角挤出一丝笑容:“路见不平,岂有半路而逃之理?”待龙女说完,侧身微微弯腰回了个礼,解释道:“河神有心了。生死攸关,这月来又多有所感,此时已是蓄势待发,心态大不相同。由心而生,你也见着了,我现在的模样,动静大的惊人,我却不能左右。”
仁真子见到洛清应允而至,心口大石重新落了下去,便敏锐发现了洛清的变化,惊喜交加:“师弟莫不是?已经到了那临门一脚吗?”
洛清听了多想哈哈大笑出声来,身体却只是僵硬,脸上更只有麻木。他向仁真子作了个揖,努力挑动的脸上肌肉让神色看起来颇为滑稽诡异:“是的,师兄有心。其实师弟修为已经许久不得寸进了,于道法境界更是参透至今一无所获。没想到这月来所见所闻,让我怒发冲冠,一直在修炼中,心有所感下,竟然大为长进,可却变成如今模样,收放不能自如,颇为烦恼。”
其实这句话他只说了一半。自夜探元山一事后,他心知恐怕知道来龙去脉的其他人都已死去了,这半月来,他其实一直施法用“分身”在监视龙女和仁真子,好让心中最后一丝疑虑落地。
元山君无疑确定是个妖渣恶鬼邪神无疑,但山神是个神,河神也是个神。洛清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天命劫难所在还是有人设计引人入彀,百年来唯有自己撞见这一桩惨事么?他去了那个和元山派起过冲突的陵山观,想探查是否和元山君有牵连,毕竟这传道手段着实相像。可惜香火虽然颇为鼎盛,但只是一帮装神弄鬼之徒,不但对此事漠不关心,这帮后人更连冲突之事也无人记得了。细细调差下,竟然发现元山君曾行方至此,住下半月,此后看来便再不能称之为行方了。何谓行方?乃是取自智圆行方之意,即修道士下山历练,行正道除不轨、克己修身改正不端之事。而陵山观中诸多百年以上古籍上,俱还遗留着丝丝妖气。乌行道有可能确实就是跟他们学的传教手段,自此走上歪路,此后恐怕就开始一路传播他的新学邪道了。但除此外再无其他线索,陵县的山神土地都极为正常,可惜颇为羸弱,对元山的事都是不知道也不敢问,生怕招惹了那邪神。
更不幸的是自己后来也曾查到有过不少人拔刀相助。但调查后来看,都是以为单纯小鬼作祟的年轻修士,不是完全错判了此事规模饮恨,便是中途发现不对落荒而逃时为时已晚。洛清心中为惨死的道友心中可惜,有心无力,天真冒进,这不正是刚下山的自己?只不过自己身出玄门正宗,有保命之法求得苟且偷生。
感同身受,一时更下决心元山君自己必杀之。
但若要是因此为人做嫁衣,岂不太可悲?前山神河伯全都消失无踪,拘城隍土地如泥牛入海,洛清诸多疑问还没有得到解答。若不能找到元山君从何得到的抢夺神位借尸还魂之法,亦或是邱行仁诛妖之事另有隐情,恐怕自己哪怕有幸杀了元山君,还会冒出什么元山神女或者元山土地元山城隍,自己不惧流血牺牲,但若因此白流,岂不可惜。
但时不我待,今晚必须动手了,不仅是约定时间已至。
子时一过,就是是夏至了。
……
自夜探元山后,洛清分明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盛夏夜格外燥热,但洛清通体只觉清凉,神念焦躁不安,经常幻觉无数人在自己耳边轻声细语,识海中却又冰冷静谧非常。明明依然毫无头绪,心中疑问重重,但直觉却告诉自己该当如何,若有不从,元神金丹便躁动不安,几欲跳出丹田。明明最近自己挥剑施法都越来越顺畅,情绪却好似被什么堵住,无法表达。
更离谱的是自己最近气运有点奇妙,自己原本就不多的丹药储备已经告罄,竟然便有散修行商路过不远处;心中烦闷,无聊想要抓条鲫鱼打牙祭,生活在河底的鲫鱼居然就冒出河面扑腾扑腾;不喜夜深乌云低垂,不多时便云开见月;不想闻蝉鸣而眠,数息后,万籁俱静。
洛清心有所感,证实这非幻觉后心中开始隐隐有些惊悚。师父曾说,若天命至,纵千般无奈,万分不愿,历经遭遇终归会变得心甘情愿,慨然赴命。是不是就是现在这种情况?只可惜自己从未遇到何谓天命,或许自己早已行走在天命路上?毕竟自己有个奇怪的秘密,昭示着自己绝非寻常修道人。
一声鹧鸪声打断洛清思绪,他抛开杂念,看向天中明月,见时候差不多了,低下头来向着龙女拱手道:“夏至已到,请河神姐姐在此处为我后盾,若事不谐矣,我还有命跑出来,就靠姐姐接应了。”又转过身去,对仁真子道:“还烦请师兄助我,你与那元山君交过手,还请为我指点,少不得辛苦师兄与我同走一趟了。”
龙女心中不安,转头看到仁真子对自己点了点头,于是还是向洛清也点了点头,语气也坚定起来:“我会开辟河中水道,在此布下阵法,若道友……师弟事不能成,请不要犹豫,一定要回到这里来!我和仁真子哪怕不坠轮回,也要争得师弟无恙!”
洛清闻言只能挤出一丝滑稽笑容,这让他颇为苦恼。还好语气自己还能控制,好歹让龙女听出些许腼腆:“不过是我自己擅作主张,姐姐不要想的是你们强迫我来一般。你们有所求,我亦有所往,此乃天命。”又想起什么,向龙女轻轻作揖,“还请姐姐把玉佩重新交给我,无论师兄还是我,现在都离不开它。”
龙女闻言“啊”了一声,连忙摘下玉佩,手中动作却又停了下来,望向了仁真子,那道门子弟,此时终是回归了仙风道骨模样,神采奕奕,灵光飒飒。他对洛清所邀欣然应允,又心有所感,也回过头来看向龙女,神色肃然,就在空中对着她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片刻后才缓缓起身:“经年以来,辛苦幽若了,今夜或胜或……终将永别,请受我一拜。”
仁真子说完,如今是一介幽魂竟也觉得有心中阻塞之感,竟不复言,身形一卷,化成青气,消失在了玉佩之中。
龙女见此情此景,哽咽着别过头去,手指只紧紧抓住玉佩,颤抖的指尖捏出白印,却还是终于将玉佩交还给了洛清。
洛清无言接过过玉佩驱散印记、施展禁制,重新戴回腰间后,双手整理了下衣衫,然后向着龙女郑重作了一个揖,没有再说什么。他右手捏起剑诀,腰间法剑“锵锒”声响,自剑鞘中弹出跌落,凭空漂浮三尺。洛清踏上法剑,引动剑诀,一时风声猎猎,待风停息,身形已离龙女数里之外矣。
良久,夜空中一声轻语借风而来,听得龙女再也止不住,眼泪化作雨下。
“姐姐莫要伤心,有心人精诚所至,天地有灵,良人自当如意……若我身死,师兄复陷,便是天命未至。还请河神姐姐托信至昆仑玉虚峰,就言洛修文颇为想念师门,今身死有愧,还望师父莫怪不孝徒,但弟子于行无悔,于心无愧。待那时,姐姐便知天命真真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