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失火啦!”
洛清漠然看着被烈焰吞噬的驿馆和惊慌失措奔走相告的街坊邻居。化身在驿卒房内摆出逃亡的样子,已经被烧成一具焦炭。看到驿长连滚带爬,抱着一堆细软跑出驿馆,洛清眼神变得冰凉刺骨。他不露神色,蓑衣底下掌中掐动法诀,那驿长便突然感觉手脚不听使唤,仿佛有了什么疯狂的想法,朝着火海扑去,一时吓出猪叫,那模样驿卒甚至觉得驿长可能把脑浆也误会成鼻涕流了个干干净净。
而洛清突然发出了“噫”的疑问,却原来那驿长被烈火舐面,竟不知何处生出邪力,挣脱了洛清的操缚傀儡咒,像只喝了烈酒的野狗,四脚打着转逃开了去。洛清正待再施咒时猛听见“轰”地一声,却是那驿馆火势猛烈烧塌了半边,陷出一个大坑。坑里尽是金银珠宝绸缎首饰,珠光宝气。这堆砌起来的金玉满堂,在烈焰焚烧中散发着诡魅灰败的气息,想必就是驿长多年掠夺的“死人财”。而那驿长原本已逃开十米之外,见到此情此景,竟发了声喊自个儿冲进火海跳进坑去,落在金堆之上立时就被烈焰点燃,烈焰油星“噗滋”乱飞,陷坑里火势喷涌宛若喷泉,吓得街上诸人尽皆失色。
洛清却点了点头,带上草帽示意驿卒上车离去。昨晚在驿卒房内当着他面施展雷法,将拘来数个凶神恶煞的厉鬼打成一团青烟。因为这些可笑廉价的所谓“天命纠缠”,不过是那元山君门下爪牙驱使的役鬼之法罢了。放肆杀戮,又岂会缺少役使的伥鬼。元山县还活着的人,一人塞十个八个跟着恐怕都绰绰有余了。
洛清又打坐一晚,凌晨才带着被安抚住的驿卒离开驿站。他们前脚刚离开驿馆,那具化身随即便点燃房内所有可燃之物,将驿馆付之一炬。
为数不多的几个客人都被凌空一团冷水扑面浇醒。然后骂骂咧咧推得踹的打开房门,然后被热气一熏立时清醒。纷纷连滚带爬,哭爹喊娘,拽上一切拽的动的东西奔出驿站四下呼救。待邻里纷纷提着水桶赶来,那驿馆已经中间全都烧化了,就剩两道墙壁还在放出浓烟。水桶阵过后街坊面面相觑,原来整个驿馆烧做白地,仅剩两堵烧的剩半截的土墙,火势如此凶猛,偏偏两边房子就被烟火熏了个黑,实在奇也怪哉。众人心里自有了计较,互相对了个眼色,纷纷赶回家关紧大门。
直到太阳落山时才出现几个匆匆赶来的骑士,驻马一看,各个都是面色枯槁,眼圈焦黑恍如贵物,竟然也能露出面面相觑的神色来。一阵交头接耳后,根本就没进驿馆探查,立刻就匆匆忙打马朝着县城而去。
而洛清此时已带着驿卒进入了隔壁县境内。他瞅着远处城墙停下不甚熟练的驴车,叫醒了酣睡的驿卒。那男子背着夕阳,虽然面容憔悴,却神采奕奕,眼中仿佛有光。他把清给的符箓抱在胸前,一边沿着大路远去,一边不停回过身来鞠躬。洛清也不回应,看着那驿卒一边走一边鞠了一炷香的躬,终于转过了一个大弯后,竟像个少年郎般蹦跳着狂奔而去,让洛清啧啧称奇。
“这眼看活不过个把月的短命鬼,竟然命格转移,能多活数十年,实在活久见。”
“哎呀,怕不是自己强揽其罪,把我的命数转给他了吧?苦也,岂不是我现在是个注定一败的短命鬼?嗐呀!这下血亏了,好人没好报啊!”
洛清虽然拍着大腿开着肠子都悔青了的玩笑,但其实内心丝毫没有动摇。这个驿卒按理说也是个该死的伥鬼般的人物,但既然自己信念不留破绽,神念没有自损,那自己哪怕花上几年寿命,再做足功夫也要救他一命,因为这元山君实在让自己的金丹元神厌恶到了极点,不想跟他有半分相同。显然对洛清还未显化的元神来说,最恶心的就是两人哪怕目的各不相同,行事却仿佛殊途同归。自己决计是要从精神到行动上都和其区分开来,不然将来沾染心魔,自己说不定就又变成一个乌行道,实在是不可接受的事。
至于驿卒,十殿阎罗才是他的判官,若自己接了因果,那就接住这一劫。漫漫修道路,炼心逆命,无非多少,何虑无有!
……
待送走驿卒,洛清花了三天时间在附近找到一处清幽河湾准备再去事发之地证实一下驿卒所言。
他从符箓中拿出香烛法坛摆好,又焚香沐河,再穿戴法衣法冠稳稳坐下,捏了一个玉清诀,念动咒语。这次他要施展完完整整的“天地四觉幽闭咒”,而非在驿站那样随手施为只能发挥一点皮毛。驿站一把火,元山君有可能察觉到有人在谋划它,所以此次他要施展幽闭咒完整威力。
“幽五色之盲,绝五音之聋,断五味之爽,禁驰骋之狂,令此方圆之地为我圣人之腹,而外为目,去彼取此,敕此律令!”洛清打坐直到一炷香只剩半截香头,终于念完最后六句。法咒声停,河湾缓缓生起的白雾被无形催动,开始升腾膨胀,转眼就笼盖住整个河湾小滩,再也看不见法坛与洛清。待雾散去,从外看河湾中已不见痕迹,仿佛刚才一切皆是幻觉。
这是洛清掌握的为数不多的大咒之一,其玄妙能效仿先贤老子故事,自成一处天地。自内而视犹在此处,而身处其外,即便将河湾挖个底朝天,也见不着施法者一根毫毛。
洛清一般习惯借城隍山神栖所施展此咒,但这元山山神如此,他对这附近所有阴神都不再感觉可靠。宁愿花几天时间,找这么一处灵气枯竭,阴气稀薄,天不管地不看的“世中方外”。树植郁郁葱葱如伞,阳光照之如荫,两侧山峦低矮如渠,太阴之气聚而即散,什么咒法到了这里都会威力大减,一些低级术法甚至会直接失效。不过“天地四觉幽闭咒”乃是昆仑法诀,玄妙非常,一如山门功法神通,自身不过是一点引子,施为更倚靠借助天地之力,所以受到的影响相当有限。
洛清环视检查了一遍结界,感觉没有异常后,从怀中捏出一张符箓,催谷灵气,于心中默念法咒。随着灵气催动,青色神光开始显现,幽风轻动,三面白色玉圭化虚为实浮在面前。他收起符箓,再次闭目捻诀,引动三面玉圭在空中围着自己飞速转动,最后化成一圈黑气,而洛清吹了口气将之化成二十一道黑色玉圭分散开去,坠地不倒、化成阵法。阵中地面冒出丝丝黑气,缠住洛清。洛清阵法行到一半,微微皱眉,这灵气干涸之地对幽闭咒无甚影响,但对在结界内摆下三魂阵法影响却似乎颇大,自己也不是鬼修,对从此前消灭的鬼王处意外得来阵法学的也是小心翼翼,此时便实在有点勉强。
他凝聚心神,专心施法,等到夜晚月落西山,启明星起之时,随着一团黑烟从阵法凝结的黑云中飘起,洛清终于松了口气活动了下身体,这下阵法完成了。
缺少血肉生魂作为祭品,也没有催动天地秽气,阵法威力小的可怜。但这正是洛清所需要的效果——三魂阵法将洛清的三魂照出了一道极淡的影子,一般的搜神法术,探查神通,根本发现不了这道影子,它实在太羸弱了,若是自然生成的话被一阵风都能吹散。
而这阵法原本作用是将数量庞大的魂魄灭杀灵智,击碎重组,最后生成几个和本体般一般无二的化身,只要假装不敌,逃入设伏阵中,无论是群殴还是金蝉脱壳,都极为好用。是此前和好友击杀的一个鬼王用来对付敌人的强大阵法。而洛清在师父教导下,思想也比别人跳脱,虽然没有修行鬼道之意,但他亦果断学来逆转思路,用作侦查。毕竟他的其他探查术在阴气森森的阴界都是大号探照灯,看的仔细也暴露的明白。
而洛清用此法照出的鬼影,除非修为道行高出自己一个境界,不然只有全力施为才可能发现得了。而副作用便是这鬼魂神智颇低,绝无自主之可能。
洛清抬头看看月色,见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催动阵法,那影子便无风自散、消失无踪。而在洛清神念中,这影子幽魂正疾奔元山而去。这幽魂之影是如此脆弱,反而对一切气息反应更为灵敏。即便被厚厚的乌云遮盖,黯淡无光,整个元山在洛清神念中变得清晰起来。天空中宛如乌云密闭层峦叠嶂的瘴气鬼煞,在神念中“看”一眼就遭微创,而远远感应到一处荒废多年的道观,传来浓烈的悔恨不甘,懊恼发狂的怨念,透着一股将一切敢于进入的活物死物都撕得粉碎的杀意,想必就是元山派的道场了。
洛清操纵幽魂远远离着那元山派的遗址,绕过重重后山,要找到元山派当初殒命的那个山神庙。如此老巢,必不可能随意抛弃,那元山君的一切,恐怕都能在那看的清楚。他对比天地星辰,按山索骥,终于在一座四面悬崖峭壁环绕,鬼气阴结的小山上,远远望见一座三丈高的庙宇。这一眼却看的洛清心中发凉,眉头起跳。
那庙用肋骨做门,骷髅为瓦脊为梁,臂骨为棂指骨为格,邪气阴森中竟然还又透着丝丝神圣气。洛清心想这山神庙恐怕已不复旧时模样,不然当初哪个山民寿星吃砒霜,敢来这拜祭山神,让那元山君借由香火鹊巢鸠占?而元山派想必因此当年就没有发现给它藏了过去。等到再也无法隐藏却也为时已晚,元山上下已经不是这邪神对手了。
洛清仅仅操控着影子幽魂细细观察就引动四周邪气。几道煞气像触须一般卷来,影子幽魂被邪气稍稍一撩,顿时就散了三分。心神相连,洛清也心口一痛,喉头开始发甜。洛清连忙咬牙将呕出的鲜血咽下,操纵幽魂不进反退,强行贴地遁入庙中。果见得那泥胎神像果然黑面獠牙,额头皱纹自中间断开,一条硕大的斑斓尾巴盘在腰间,一手按着法剑,一手托着神位,上书“元山土地天尊在上”,这神像虽有几分神韵,但洛清一眼看出正主并不在其中。庙中密密麻麻的厉鬼孤魂附身在庙宇中,被邪气席卷动静所惊动,洛清甚至隐隐听见有房梁上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怎么回事,大人的道场怎么突然又躁动起来?上次用不知什么孤魂野怪冲进神君的九幽业障凝煞大阵里寻死搪塞过去,这次又该如何?”显然当是意外偶然,只想着敷衍过去。
洛清不敢停留,他竭尽余力,操纵差点消散的影子穿过山神庙大殿,拐过后院,终于找到感应之所。他径直飞入一处山洞,在愈来愈浓烈的怨煞鬼气中七拐八拐,终于“豁然开朗”。
感应内洞穴的墙壁突然消失,洛清神念所至,俱被怨气阻隔,竟然不能穿透这近乎实质的瘴气与怨念。而一眼看去,影子幽魂眼前一个庞大的尸骨坑内层层叠叠,荧光惨惨,俱是枉死之身,在坑中堆砌成最野蛮荒唐,暴虐凄惨的“沙丘”,最上面的尸骨犹带着腐败的血肉,而无穷无尽的怨念化为实质,在此沉聚出一片恐怖的死寂黑色湖泊,在诅咒着元山君的名字。
“好……好。好!”洛清见着此情此景,心中疑虑皆消,他真身浑身发抖,只因怒火刺痛心神。而影子幽魂与洛清心神相连,也散发出的微弱杀气,却像是落进油锅的火星。一时尸骨坑中仿佛雪山起惊雷,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怨念搅动瘴气化为万千厉鬼,恍如暴雨逆转般从“湖面”纷纷飞起,嘶声厉嚎,卷起阴风,附身在尸骨之上,满洞穴乱爬乱飞,眼中放射出道道绿光,照的洞中绿莹莹一片,洛清神念中充斥着“元山君还我命来!”、“我恨呐!诅咒你永世不得超生!”、“报仇!报仇!”等等诅咒,洛清整个人顿时头昏脑涨。
眼见得这一切,洛清只幻听有冰面破碎之音,周身气息竟然将散逸的灵气冻结成冰花霜棱,方圆之地中白霜自洛清为中心而起,由内而外冰蛇游动,最终将整个结界冻结成一个硕大的“冰球”。四觉幽闭咒法已然只能堪堪维持在失效的边缘,若有人经过,立时便能看到一个冰球幻影,缥缈闪烁,忽大忽小。这片“世中方外”显然已经重新和天地相勾连了。
这暴走的怨念立时感应到洛清的存在,一时纷纷蜕去附身的瘴气和尸骨,化为无形,统统涌入洛清神念之中,生前的遭遇与无尽的怨念纷纷进入洛清脑海,感同身受的怨恨更让洛清心中惊怒交加,杀意冲霄。何等的杀戮与折磨才让这乱葬坑中散发出如此狂暴的怨念?这些尸骨皆被人把血肉灵气魂魄净化吸蚀一空,仅凭着一点怨恨在这洞中沉积出一片瘴气深渊,又是多浓烈的恨意才让朽坏的尸骨不得安宁,一惊皆起?
怨念不休,煞气渐浓,影子再也承受不住,竟然自主逃出了洞穴,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洛清才得以清醒过来。
他心生感应,抬起头来看着那天中清幽星光穿云洞天,斜斜照落在影子身上,怨恨与杀意如潮水般褪去。幽魂仰头与启明星遥遥相对,而天边泛白竟也在低垂的阴风鬼雾中清晰可见。最终幽魂在阵阵腥风中随着星光消散不见,终于无影无踪。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