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庸王朝的西南边陲,有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
镇子地方并不大,人口也不多,还偏居于僻远的大山深处,却是个依山傍水,风景秀丽之所,小镇三面皆为群山峻岭,在小镇的南北,各有一条清澈小溪,缓缓东流。
好山好水出美人,小镇上的水豆腐远近闻名,镇子由此得名双溪镇。
小镇的中央有一株巨大榕树,长得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榕树下有一家卖米酒的酒铺,酒铺外的墙根下倚靠着一个邋遢落魄的年轻人,那人腰间挂着一把长剑,身后背着一个硕大酒葫芦,行为举止颇有些放浪不羁,像是个郁郁不得志,浪迹江湖的游侠儿。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酒葫芦,仰头喝干了最后一滴,砸吧了一下嘴唇,显得有些意犹未尽,但苦于囊中羞涩,只得无奈摇头。
沉思片刻,他捡起脚边一段烧焦的枯枝,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潦草写下了几行字迹。
本人寄情山水,浪荡于江湖,一路走州过县,来到贵宝地,欲前往边关投军杀敌,无奈盘缠用尽,苦于囊中羞涩,难以成行,若有高义之士能慷慨解囊,资助一二,定没齿不忘,日后必有回报。
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但忙于生计,又匆匆而过。
有闲暇之人驻足,看了几眼石板路上的字迹,又看了看那个外地来的落魄年轻人,不由轻轻摇头,他们认定此人不过是个油嘴滑舌,混吃骗喝的江湖骗子罢了,对于他的拙劣伎俩皆嗤之以鼻,都各自忙碌去了。
有人认得他,他来这镇子上也有几天了,每日里无所事事,骗下三五文钱,却全都买酒喝了。
有一天,在镇上卖豆腐的豆娘,卖完豆腐后从他面前路过。
她盯着那人好奇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写在青石板路上的字迹,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轻咬了一下不点自红的嘴唇,果断从自己的钱袋中,取出一半铜钱来,递到了年轻人的手上,一句话也没说,然后走掉了。
这时,有个因买豆腐而与她熟识的人,轻轻拉住了姑娘的衣袖,劝道。
“豆娘,我说你这个孩子是不是傻呀,你起早贪黑的磨豆腐,卖豆腐,这才赚下几文辛苦钱来养家糊口,多少比你钱多的都视而不见,你为何要出这个风头?话又说回来了,依我看呐,那人就是个混吃喝的江湖骗子罢了,那人的鬼话你咋能当真呢,还不快去把钱要回来,要不然,你的辛苦钱又得被他买酒喝了。”
不料,豆娘却不以为意,她莞尔一笑,淡然道。
“能编出这种瞎话来骗人的,想来人也坏不到哪去。”
第二日,豆娘又拿钱给他。
第三日,豆娘还是拿钱给他。
……
一连十天半个月,豆娘每次路过倚靠在酒铺墙根下,骗人钱财的年轻人面前时,都会一如既往地看看他,再看看青石板路上的几行潦草字迹,然后,再一次从钱袋里数钱,递到那个落魄外乡人的手上,
饶是那年轻人的脸皮厚如城墙,但时间久了,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有一次,年轻人问道。
“敢问姑娘,你每次都分一半的钱给我,难道就不怕我是骗你的吗?”
豆娘明眸似溪水般清澈,她轻轻摇头,温柔道。
“不怕的呀,我想着边关路途遥远,而我每日里赚下的也不多,给你的也不过是半数而已,我想等你攒够了盘缠,定然会到边关去的,还望你不要嫌弃,再耐心等上些时日,我一定会帮你凑够去边关的盘缠。”
……
那年轻人听了豆娘的话,不由有些动容,一双大手紧紧握住掌心里的铜钱,深深地看了她几眼。
“我叫……东郭不器。”
“我叫豆娘。”
年轻人整理了一下邋遢的衣服,长剑,背着葫芦,转身而走。
“等一下。”
年轻人转身驻足。
这时,豆娘跑上前去,一股脑把自己手里的钱袋全都塞到他的手里,转身而去。
……
第二日,当豆娘再次经过大榕树下的那间酒铺时,没有在墙根下看到那个邋遢落魄的年轻人,低头望向青石板路上那几行潦草的字迹时,她忽然觉得有些怅然,默默抬头远眺,望向了昨日年轻人转身离去的那条长路。
第三天,豆娘依旧没见到那年轻人。
几天以后,一场大雨落下,当初那年轻人写在青石板路上的潦草字迹,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就像当初那个邋遢落魄的年轻人,并没有来过一般。
镇子上的人,每日里依旧是忙忙碌碌。
只有那个明眸似水的豆娘,依旧每日会从大榕树下的酒铺前路过,会看一眼那条通往远方的长路。
……
三年后,当初那个邋遢落魄的年轻人又回来了。
不过这一次,原先挂在他腰间的长剑早已没有了,背上也不见了当年的那个酒葫芦,他的腿微微有些瘸,一瘸一拐地来到豆娘的豆腐摊前,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钱袋来,重重递到她的手上。
豆娘一眼便认出绣了五只蝙蝠的钱袋,正是当年自己送给他的。
不过,那钱袋上有斑斑血迹。
豆娘拿到手中,感觉沉甸甸的颇有分量,打开一看,竟是满满的一袋金银。
“这也太贵重啦,我不能要。”
“一点都不贵重,这个才贵重呢。”
这时,东郭不器从怀里摸出了另一个带血的布袋来,里面装有几十文带血的铜钱,这些都是当年豆娘送给他到边关去的盘缠,而他却一文没花,一直贴身留到了现在。
“我要娶你,跟你一起磨豆腐。”
……
一钩斜月慢慢爬上了树梢,洒下一片清辉。
炉子里的煤炭早已烧成一段白灰,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月色下明灭闪烁,木桌前对坐着二人,想要说点什么,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们仍沉浸在刚才那段一往情深的往事中,一时难以自拔。
少年道人端起桌上的水碗,发现早已凉了,又放到了桌子上,淡淡道。
“后来呢?”
东郭不器被他问得有些懵懂,不解道。
“什么后来,没啦,当年就那么点儿事,刚才不是都说完了嘛。”
陆不平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轻叹一声。
“哎……我是问你跟豆娘后来呢,你俩交往了吗,她嫁给你了吗,你俩在一起磨豆腐了吗?”
东郭不器抬头看向炉火,这时,炉子上最后的那一点火星也灭了,一缕青烟飘向虚空,这一刻,他的神情有些落寞,缓缓道。
“没有。”
“没有!为什么?”
“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人家……早就成亲啦!”
……
少年道人有些不甘,嘴里喃喃道。
“这……这简直是岂有此理,书上不是说,有情人终成眷侣嘛,你俩咋会是这样的结局呢?”
东郭不器淡淡地端起桌子上的那碗凉水,缓缓喝下,淡淡道。
“书上的那些话,哼……大多都是扯淡,是糊弄老百姓的鬼话。”
“上一句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下一句又说,姜是老的辣,俗话说,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可俗话又说,老婆孩子热炕头,莫谈国事,有人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可又有人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说到此时,东郭不器不由长叹一声,静静看向少年。
“我问你,这些话里头,你到底信哪句?”
少年不由搓手,一时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