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郭不器看了一眼情绪有些低落的小师弟,不知为何,竟然莫名感到有些开心,他咧开胡子拉碴的大嘴笑了笑,眉眼弯如新月,上前一把搂住了少年道人的脖子。
他温言安慰道。
“小师弟,你也别上火,说起来多大点儿事啊,至于把脸拉得那么长,不就是被一条狗给欺负了嘛,老黑那家伙在哪,走,师兄为你出气去,杀了它做狗肉火锅,听说那玩意吃了大补。”
杀了它?
少年明白,这话也就一说,自个给嘴过个年罢了,难不成还真的敢去把老黑给杀了,那还不得翻了天?
不说本来没老黑什么事,即便真的有关系,有谁敢动老黑一手指头,要知道,三师兄手里的那把七星剑,可不像那些儒生们挂在腰间的所谓君子剑,只是用来装门面好看的摆设,而是实实在在的杀人利器。
他的剑轻易从不出鞘,而一旦出鞘,不斩人头落地,剑不回鞘。
这时,一股令人荡气回肠的汗酸狐臭味,骤然迎面袭来,熏得他几乎打了一个趔趄,令陆不平不由屏息蹙眉。
哎!四师兄还真是个糙汉子,他身上的这件衣服,至少得有一个来月没换洗了吧。
这也太味了!
陆不平挣扎了几下,想要挣脱这其味无穷的怀抱,不想,东郭不器的胳膊犹如一道牢不可破的精钢铁闸,把他给牢牢箍住,令他动弹不得分毫,此刻,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东郭不器关心道。
“咋的啦,你不舒服,不会是着凉了吧?”
陆不平的眼睛,被他身上那股辣眼睛的气味,呛得不由自主流出了两行清泪,他眼泪汪汪道。
“师兄,我真得回去一趟,估计是刚才着凉了,等回去换身干净衣服,再吃点师父炼制出的丸药,应该就没啥事啦。”
不料,东郭不器没听出少年道人的弦外之音,霸气道。
“嘁!小师弟,都多大了,咋还娘们唧唧的哭鼻子呢,再说了,你这话说出去都容易让人笑死,咱修道之人的身子咋能那么娇贵呢,走,跟着师兄到青牛宮去一趟,你到铸造坊里去抡一会大锤,放上一身臭汗,我保你神清气爽,嘛事没有!”
话音未落,只见他衣袖一抖,一件黑乎乎的东西砰然落到了地上。
不想,那东西落地后,立刻迎风见长,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条牛犊大小的凶兽,长相有六分像狗,三分像牛,还有一分说不出的诡异,皮毛是一身铜钱斑点的华丽豹纹,大老远就能闻到一股乡下土财主身上的壕气,头上长着两只硕大锋锐的牛角,祂“呜呜”叫了两声,现出两排钢锉般的利齿来,一对幽蓝的眼睛里闪出森森凶光,令人不寒而栗。
那凶兽围着陆不平转了两圈,在他身上嗅了嗅,或许是没有闻见东郭不器身上的那股熟悉味道,祂的鼻子微微皱起,猛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正当此时,东郭不器断然喝道。
“吁!”
说来也怪,听到他的这声断喝,那头凶兽像是能听懂人话似的立刻温顺如绵羊,朝着二人卖力讨好地摇起了尾巴。
陆不平本是少年心性,又自幼在蛮荒之地长大,从骨子里对这些凶蛮野兽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忽然见到这头异兽,顿时觉得分外有趣,不由来了兴致,笑道。
“哈哈……这个有点儿意思,师兄,祂是你造出来的?”
听到小师弟的夸赞,东郭不器不由洋洋得意点头,手捋胸前髭须道。
“恩,你瞧这小家伙咋样?”
趁着他开心的空当,陆不平终于离开了师兄那令人窒息的怀抱,轻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由衷夸奖道。
“师兄,没想到你这人还粗中有细,真是心灵手巧呐,竟能造出这般奇物来,快跟我说说,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东郭不器边走边摸了一把那凶物头上的大角,缓缓道。
“这小家伙可是我花了整整三年的光景,不知糟蹋了多少,我多年来辛苦积攒下来的那点家当,这才好不容易造出来的,至今想起来都让我觉得有些心疼,不过,如今看到祂后,那些东西没了也算是值当,祂乃是上古时候传说中的狡,是西王母胯下的坐骑,你别看祂长得好像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瞅着让人有些害怕,却是大穰国的图腾瑞兽,祂在哪个国家里出现,那个国家的粮食就会五谷丰登。”
陆不平听到这话,更是满脸好奇,问道。
“祂是西王母的坐骑?师兄,让我也骑一下呗,试试骑这玩意到底是啥感觉。”
不想,东郭不器断然拒绝,摆手道。
“那可不行,这小家伙可比我自个的亲儿子都亲,平日里我都舍不得骑祂,你还是趁早断了这份念想吧。”
看着他那双如岩石般的粗糙大手,少年道人不由想起一首曾读过的小诗。
独坐书斋手作妻,此情不与外人知。
若将左手换右手,便是停妻再娶妻。
一捋一捋复一捋,浑身骚の痒骨头迷。
点点滴滴落在地,子子孙孙都姓倪
想到此时,陆不平忍不住为他心疼,叹息道。
“哎……师兄,你真是太不容易啦,这么多年来,就你孤孤单单一个人,连个双修的道侣都没有,真不知你是咋熬过来的?”
……
浮云岭上有一座奇峰,临近山顶处的峰峦,像被一把巨斧凌空劈下一般,陡然两分,山巅峰峦又好似被剑仙当中劈去填海,只留下一片平坦山崮,左右两边倒是各自突兀矗立起一道光滑峭壁,险峰犹如两支冲天牛角般直插霄汉,青牛峰便也由此而得名。
山中的风景秀丽如画,山势峥嵘,桧柏苍松遍野,青竹林中有幽鸟乱啼,山涧溪水在长满青苔的青石上静静流淌。
狡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山道上围着二人跑前跑后,显得欢快异常。
少年道人透过葱郁古木望向峰岭间的晚霞云涛,绚烂如锦缎,建在山顶上的青牛宫,在霞光与云海的映衬下,倒是显出一股远离烟火气琉璃世界的出尘韵味来。
山道清幽,这时候没什么人,只有师兄弟二人走在当中。
东郭不器道。
“小师弟,你也老大不小了,别一天到晚跟着师父他老人家瞎混,成天守着个破炉子在那炼丹,多没意思,你看这青牛宮多好,要山有山,要水有水的,你不是喜欢狡嘛,过来跟我学上几门手艺,凭你的聪明劲,我估计有个三年五载,怎么也能学个差不离。”
陆不平这时才恍然明白,原来自己这位看似粗枝大叶的四师兄,其实是另有所图哇。
他摸了一把狡身上溜滑如锻的皮毛,又抬头望向隐身在云雾间青牛宮道。
“恩,你这青牛宮倒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跟你学些手艺倒也行,可师父那里也不能扔下不管不是,师父有句话说得好,炼丹与炼器各有千秋,但又有异曲同工之妙,二者的修炼法门并不冲突,可以相互借鉴,相辅相成,你觉得呢,师兄?”
听到小师弟把师父都给抬出来了,东郭不器也就不好继续再说什么,只得打着哈哈笑道。
“哈哈……看来你还真没白跟他老人家混呐,你这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师兄我这些日子正在锻造一件法器,等一会到了宫里,你帮着我参详一下。”
听他这么说,少年道人的嘴角不由向上勾起,点头笑道。
“师兄你这话就客套了,有什么活直接吩咐就是,多大点儿事呀,咱俩之间还用那么见外,生分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