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店村姚玉凤这几天心情极为不好。自旧年中秋订婚后,刘大才成了姚玉凤生活最靓丽的存在。刘大才长得高高大大,眉目有棱有角,憨实可靠,识得字读得书,正是姚玉凤理想的男子,未来老公的模样。但凡一人独处时,姚玉凤总是努力回忆刘大才的模样,一边想象将来成家后,熄灭油灯如何共处,一边想着他不听自己话时如何揪着他的耳朵让他认错,回娘家时如何让他背着大包小包货物,甚至想着有了孩子如何让他在家做学堂老夫子角色教养大堆的孩子。
姚玉凤总共见过三次刘大才,订婚时是第二次,双方相互交换了礼物,虽未牵手,但彼此间把对方相貌看了个清楚。过年时大才去了趟姚家,只呆了半日时间,人多眼杂,两人只是偷偷互看了几眼,也没机会独处说上几句话。通过同在大佛龛工地干活的叔父间断传话说头,姚玉凤知道刘大才是个聪明能干的主儿,在龙门名声响亮,不但是大佛龛工地主管,协助奉先寺管理整个工地,而且精通算学,极有可能做朝廷的官员。至于未来公公刘建城大石匠,更是声名在外,是龙门了不得的大石匠。父子两人都是大匠人的劳酬,每年收获不少,钱币供应以后的家庭生活绰绰有余。农家女子能找到这么好的主儿,定是上辈子积了厚德的福报。
姚玉凤高挑秀气,性格干练直爽,在闵店村一众姑娘当中,是数一数二的排位,更兼找了个了不得的未婚夫,更加让大伙羡慕、嫉妒。姚玉凤观在眼中喜在心里,经常鼓励自己多识些字,读些书,以免被刘大才拉的太远配不上人家。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始识字读书,却真应了自己担心的事情。近些日子,村内总有长嘴的婶婶、婆姨在背后传说刘大才因为才能出众,要去长安做官,到时举家西迁,姚家攀附乘龙快婿的美梦就鸡飞蛋打一场空了;更传言说得离谱,言刘家屡次悔婚退婚,姚家就是不答应,反催着刘家让尽快接亲,哪怕不要彩礼都行。
自古谣言本就猛过毒药,更何况很多熟识的人还当面问自己,是不是刘石匠真悔婚了,自己有没有时间好介绍人重新相亲,等等,活活要气死人的势头。自己家里从来没收到过刘家有这些说辞,传言起初,一家人都不信的。但日子久了,即使有叔叔的再三保证,可一直见不到刘家过来走动走动,一家人终于动摇了信心,特别是父母,整天价唉声叹气,着实让姚玉凤本就不安的心更加烦恼。
昨天夜里,姚玉凤实在不忿,决定第二日一早去龙门一问究竟。闵店村到龙门二十里路,是双车行走的大路,往来行人甚多,姚玉凤去过好几回,倒不担心沿途的安全。虽然心中忐忑不安和担心居多,但很多新鲜的景色还是让姚玉凤豁达开朗不少,该来的就来吧!巳时中,姚玉凤就看见了龙门东山和伊水河的河水,再拐个弯,不到一里路就到龙门西山的寺庙了。
早晨,刘大才从床上爬起身,吃完早饭,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在工场晨会中分配了今天的任务后,手头满满当当的事情让他一时淡化了不宁心情。这会儿在高台下等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来商讨事情,得了少许空闲,可头顶上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喜鹊却扫了自己的兴,再次不宁起来。都说喜鹊报喜,会有客人到!为什么自己没有喜悦感觉而是心神不安呢!倘是喜事,难道是善导禅师推荐的算学讲师一事有了眉目?可这怎么也要到大佛龛工地完工,建好奉先寺正殿和北殿,自己给善导禅师交待清楚后才有的事,自己早就知道,算不得突然之喜。还能有其它可喜之事?或者有客人要来,要接待吗?
明日午后要对大佛龛工地三面石壁进行检查。检查后如果诸事完美不需整改,就要拆除现场所有木架,用五日时间处理石壁底部和地面根接合部分,做最后收尾。今日早晨,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来高台处,是为了在现场,登上高台,商讨决定要不要拆除该台一事。这些时日善导禅师、惠简和尚和宫内甚至朝廷礼部鸿胪寺的官员讨论过娘娘届时来龙门为大佛开光见世典礼的事情,但都没落到实处,更没有谈及眼前的高台。想来一众官员还在揣摩娘娘心意,等待娘娘最终发话。
依刘大才建议,大佛龛地面外沿栏杆,从奉先寺上到大佛龛地面的台阶、平台都要重新修建,好与新出世的大佛龛配套。并且,大佛龛中诸佛像的开光典礼,应该在大佛龛地面举行,因此,现有栏杆,木牌,高台,台阶等,都要尽早拆除,免得影响后面事情进行。但善导禅师觉得,娘娘在大佛龛地面礼佛,为佛像化生开光后,在万众瞩目中,若能站上高台,和大佛进行面对面沟通,得传佛法,更能震撼世人、甚至娘娘的心灵。更何况,善导禅师也想让娘娘看到自己以前呈报推许的事情,眼见为实,更有说服力。
善导禅师和惠简和尚到了平台下,刘大才见完礼后,三人上了高台,商讨最后的决定。两面石壁前面的木架已经拆除,虽然整个大佛龛全貌还没有露出来,善导禅师站在高台上看到眼前一切,还是感到由衷的满意和自豪。在自己和惠简和尚的操持下,用了三年的时间,终于完成了这一旷世之作。再有四十天,大佛龛内诸佛像,特别是卢舍那大佛,就要化生降世,率弟子、菩萨及诸大阿罗汉,和世人见面,接受世人供奉敬献、虔诚礼拜。届时,娘娘亲临大佛龛现场,龙门成为天下焦点,推波助澜全天下信佛礼佛热潮,佛事昌盛持久的盛景指日可待!
“惠简和尚,大才小施主,老衲站临高台,看到大佛龛场景的感受和在大佛龛地面看到的感受完全不同。老衲还是坚持保留此高台到开光典礼,给娘娘,和其他高僧从不同角度观瞻大佛的机会。你二人可有更好之法?”善导禅师说了自己的观点后问道。
“善导禅师,和尚我觉得此高台确能应景,登上高台,几与佛目相对,在凡间非上辈上品者能承此福缘慧祉,娘娘母仪天下,最合适站在此处,礼拜我佛,为天下祈福。但和尚我觉得,从奉先寺到大佛龛的台阶残破不新,中间平台也须要用石板铺平修缮,此高台也太过陈旧,因此还需想法子弥补这些不足处。”惠简大和尚回答道。
善导禅师听了惠简和尚说法,向下望了望,又说道:“惠简和尚,你所说甚善。台阶,平台,大佛龛地面边沿的栏杆都需整饬,此为必须做的事情。大才小施主,如果将现有平台拆除,整饬完台阶及平台后,再将平台搭起,人力能否安排、时间能否挪移?”
“善导禅师,惠简大和尚,大佛龛工地现有石匠二十名,其余调往万佛洞工地。此处计划七月十五日完成大佛龛地面及壁根部分。完成后石匠皆调去万佛洞。若要整饬刚说的台阶、平台、栏杆,留下十余名石匠在五日内可完工。安排木匠提前准备新鲜木料,两日内可重新搭好平台。这些事情不会影响后面诸事,摆放烛鼎香炉,布置典礼现场,都是七月二十日后的事情。”刘大才回答道。
“甚善!既如此,老衲便做主决定此事。这两日先拆除此高台,整饬完台阶、平台后,重搭此台。大才小施主,再搭高台时,底部不妨更宽大结实些,中间留开通道,上下台阶时能直接穿行。届时娘娘从寺内往返大佛龛,娘娘上下绕着高台外围,颇为不妥。”善导禅师吩咐道。
“禅师,大才便照此执行。”刘大才回复道。
跟随善导禅师、惠简大和尚下了高台,二位大师回了寺内,大才上了台阶,到大佛龛工地地面,正准备爬上大佛前面的木架再做查看时,路边灶房杨厨子跑来喊道:“刘总管,刘总管,路边有位小娘子前来找你!是带来此处还是如何安排?”
刘大才听了,顿觉吃惊,这喜鹊的喳喳叫声还真灵验,非为喜事,竟然来了客人。可自己怎会有女小娘来做客!不会是父亲的亲戚朋友中来人寻父亲的吧?想到此处,便跟着杨厨子来到了路边。大才远远看到一个小娘子亭亭玉立,头发高高绾起,穿着浅蓝衣衫,白裤白鞋,俏生生站在路边,不是日想夜想的玉凤还能是谁?
大才一时有些懵懂,又是高兴又是慌乱。高兴的是见到了未婚妻,慌乱的是不知发生了何事竟让玉凤直接寻到工地来了。脸红心跳,小跑着到姚玉凤跟前,急切问道:“玉凤,一路可曾辛苦了?有何要紧事情竟赶来工地?”
姚玉凤看到刘大才小跑着过来,神情紧张,对自己很是在乎,全然没有变心的样子,心下大安,但委屈之情却突然而至,眼泪不由扑簌落下,抽泣着没有回答大才。大才见玉凤只是哭泣,愈发觉得发生了大事,愈是紧张。想把玉凤拉到怀里替她擦擦泪水,再问清情由,可人多处又觉不妥,只得追问道:“玉凤,你先不要哭了!发生了什么紧要事情,我们一起面对处理就是。你先说来?姚木匠姚大叔,我父亲也都在龙门。有啥事情,我们商量着一定能解决的。”
姚玉凤听了刘大才话语,才知道自己受了委屈的眼泪引起了大才误会,于是转变心情,羞涩着细声回答大才说:“大才,你不要误会了。没啥紧要事情发生呢!我就是想到龙门转转,来看看……来看看我叔叔。”
大才再是榆木脑袋,再是没有和女娘子打交道的经验,也晓得玉凤是专门来看自己这个未婚夫了。所流眼泪是埋怨自己没去看她或者带些音信回去,竟然让如花似玉的大闺女厚着脸皮来看自己的缘故。大才一时安了心却又极为心痛受感动的感觉。便解释道:“玉凤,实在委屈你了!年后工地忙碌一直离不开,本想八月十五开光典礼结束后去寻你的。不过你能赶过来,见到你也是极好的。家里叔父、叔姨身体可好?”
“爸妈的身体都好着呢!”姚玉凤回答了大才问话,近日来准备的诸多质问、追究之词都用不上了,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玉凤,马上到午时了,我且去寺内打个招呼,午间你就在此处用饭。用完饭后,乘午间休息时间我陪你在龙门走走,说说话。午后我要在工地忙事,让小洛子带着你,把龙门的佛窟都转转,上上香敬敬神。小洛子能说很多很多佛窟的事情,你一准满意。你看可行?”
“大才,就听你的安排。但我想先见见叔父,顺便也见见刘叔父,以免别人闲言闲语。”姚玉凤说道。
“玉凤,你说的甚为周到。你且在厨房凳子上坐坐,我去寺内很快回来。午间收工后姚大叔和我父亲都经过此处,可一并见到。”
午间,刘大才带着姚玉凤沿着西山路观看风景,聊着聊着,两人没了隔阂,姚玉凤才说了自己忍受不住近日疯传的风言风语,来龙门问清究竟。大才听后恍然大悟,随又信誓旦旦,保证绝不背弃玉凤丝毫。
临近午时结束,大才让玉凤候在寺院门口,自己入内找怀途安排午后事情。怀途听到未来嫂子已在寺院门口,午后要让自己做解说,自然很高兴没半点推辞。待听清楚玉凤是受了很大委屈,不忿下来了龙门,灵机一动,动员大才说:“老哥,既然玉凤嫂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给你个建议,不如让嫂子去洛阳,跟着梧桐,在印务局做些事情。一则见些世面,学些字读些书;二则挣些钱币补贴家用,脱离家中流言是非圈。你看可行?愿不愿让你的未婚妻抛头露面?“
大才以前全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听了怀途提议,思来想去觉得这个建议实在太好太绝妙,便也动了心思,让怀途慢慢收拾东西后再出到大门口,自己先跑出去和玉凤商量。姚玉凤听了大才一番言语,也豁然开朗,毫不犹疑答应了下来,哪怕今日就去洛阳,也无不可,只要和叔父说一声,给家中捎话回去就行了。
事情实在凑巧。怀途回到抄经房正和怀世师兄说话要出去一个时辰的时候,善导禅师来寻二人,安排怀途去洛阳,看看印务局近期能印哪些经文,寺内好及早准备些经文和自己的注疏,乘着大佛龛开光典礼机会,赠予其它寺庙或来此的僧人,宣扬佛法之余,也借机推广断句之法和印刷的经本。午后有马车去往洛阳,怀途坐马车快去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