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玉凤长怀途六岁多,双方初次见面,但全然没有嫂子、小叔子间尴尬和不自然。姚玉凤早就听叔父夸刘石匠养子洛子聪慧异常,是难得的书法、经文神童。见了面,洛子一身僧衣,眉清目秀,眼光干净,神情澹然,极符神童气质,不由让人暗赞。洛子笑容真诚,亲和随意,姚玉凤一时觉得正是家人间的坦诚真切,没有半点陌生感。
怀途几乎每晚都听师哥大才夸耀玉凤嫂子漂亮美丽、大气飒爽,一直想着拿玉凤嫂子和令栎县主,梧桐姐姐,甚或玉桂和孙柔等美女比较,见了面才觉得出入太大。不是说玉凤嫂子不漂亮,而是气质完全和几位不同。前四位多受俗世熏陶,食住优渥,久居室内,女子的柔美居多;而玉凤嫂子为农家女,农活不断,皮肤略黑,但双目大而明亮,脸形秀气,身材高挑,是飒爽干练之美。
怀途带着玉凤嫂子,半时辰不到,在龙门西山主要几个佛窟内敬了香,简单做了介绍后,就乘着给寺内送货返回的马车去往洛阳。去往洛阳和闵店村在路中分路,方向不同,先到闵店村再到洛阳要多走十五六里路,见时辰尚早,怀途便和车夫商量,给了四十文铜钱,让绕着先去闵店村再回洛阳。毕竟玉凤嫂子和家人直接说一声,再带些衣物更方便些。
姚玉凤随马车回到村内,所有谣言也就一散而净。姚玉凤跟着怀途到了洛阳,进了芳华印务局一边做事一边识字读书,也就脱离了农家女身份,慢慢成长,成了李梧桐执掌商业帝国及信任依赖的左臂右膀。
昨日,所有鼎炉在大佛龛地面摆放好后,大佛龛现场所有事务就算基本完工,静等二十日后的开光典礼。十五日前,洛子带着玉凤安排在印务局开始做事,让大才内心分外高兴之余也有一丝担忧。玉凤脱了农门,在洛阳大城做事,又在义妹梧桐照拂下识字学算,假以时日,心中还能容得下自己这个石匠吗?进入国子监做算学助教的事不知道还算不算数?但想到善导禅师名望在外,推荐了自己肯定便可,自己的酌虑多余了。
大才站在大佛龛地面,望着眼前气势宏大的佛像、龛院,一时意气风发。九尊佛像虽然都用明黄色绸布包裹着未见真容,但站立石壁前高大雄伟的威严姿态仍然横空俯世,摄人心魄。大佛龛地面分两部分。距离侧壁佛像基座丈五距离及距离正面大佛基座三丈距离的地面高出正中和外面的部分六尺左右,凿了九个台阶互通。大佛基座一丈二尺高,基座上是莲花台和大佛坐像,自莲花台底部算起,大佛通高近六丈,据说乃天下最大的石凿座佛像。其余八尊佛像基座七尺,高低齐平。
九尊佛像前都摆放了石质鼎炉,以大佛前鼎炉最为硕大壮观。大佛前鼎炉为长方形,高五尺长八尺宽四尺,四足着地,四面皆刻莲花浮雕,摆在大佛基座三尺距离处。其余鼎炉也都为长方形,高四尺长宽皆三尺,摆在佛像基座三尺距离处。在地面中间,九尊佛像目光虚汇处,摆着个硕大的青铜圆形香炉,香炉高五尺,炉周足够四人伸开臂膀顺序牵手才能合围,香炉周围铸了鸟兽花草,三足立地,在太阳光下耀眼灼目。地面左手靠外还摆放了收集香烛残根的方形鼎炉,长宽四尺,一边盛香,一边盛烛。
大佛龛地面前沿重修了栏杆,留了开口和奉先寺后门上来的九十九阶台阶相连,台阶宽两丈多,从下而上爬行期间,未见佛窟真容,已味阔然气势。善导禅师坚持留下了两个木牌,只是内容,开光典礼前要重新加贴,免得纸张受了风雨发旧破损。
台阶中间平台重新铺了石板,木平台也重新搭建。按照善导禅师布置,木台底部加宽,在中间留了过道。木台比以前更高更结实,高出大佛龛地面近四丈。人站在上面虽然不能与大佛眼眸齐平,但已几与其祂佛像相持,观佛对话的角度卓然奇妙。
奉先寺新殿地面和院子工程也已完工,只是新院和旧院间的石台阶,还有些许细微处收尾。新殿地基高出南殿丈许,加之新殿本就修得巍峨高耸,雕梁画栋,碧瓦飞甍,行走在西山路上,或者进入寺内,拾阶而上,顿觉皇家寺庙的雄浑威严,不由然生出虔诚参拜的心念。善导禅师交代殿内的设置不属自己的负责事务,待开光典礼后交由寺内慧光和尚操持。包括父亲在内的所有石匠、匠人都分派安排去了万佛洞工地和惠简洞工地,这两处佛窟工地因为配合雕凿大佛龛几乎停了三年时间,进度不能再推延了。
望着数百人贡献了三年心血,业已完工的佛龛现场,大才感慨良多,清楚记得自始至终的点点滴滴,特别是自己作了现场主管近一年的大事小事。以父亲的话说,有了管理大佛龛工地数百人所积累的经验,自己完全可以胜任任何大大小小的工程事务。善导禅师则评说,大才在管理卢舍那大佛及大佛龛雕凿过程中,石匠技艺炉火纯青自不必说,单单发明算学之法、管理之法已开天下之先河,更不用说大佛龛功成后,佛光普照,给世间带来祥安宁所积累的莫大功德。显然,善导禅师的评价超过了大才自己的想象。
七月十四日午后,全场验收过程精彩纷呈,寺内上下这些日子一直津津乐道。大才也时不时回忆其中细节,搞不清楚是偶然还是真发生了玄乎其玄的事情。
那日,未时中,善导禅师,惠简大和尚带着僧尼司徐司官以及宫内的张公公和安公公,一同爬上佛窟正面石壁前木架,上上下下检视卢舍那大佛。刘大才,刘建城石匠,李茂石匠跟随其后,提耳听命。其时,大佛佛面已敷金箔,双眼也已安装琉璃眼珠,并用成片的黄绸布包裹了头部。因为刚刚完成彩敷的缘故,大佛颈项以下俱是真身外露,未裹护布。依照徐司官和两位公公吩咐,刘建成石匠和李茂石匠在木架上分站大佛佛头两侧,准备拉下包裹的黄布。
爬到最上面,两位石匠解开上面绳索,拽着绳索把黄绸布沿着木架慢慢下翻。准备把最上面的翻到最下面后,再系住,解开另两个绳索依次放下,免得上面的土尘污染了刚上好的彩敷。不巧,这时却发生了让人惊骇之事。但觉一阵旋风自下而起,呼啸着自木架和大佛间空隙处迅猛而来,拽断两根未松的绳索,拽脱两位石匠手中的绳索,卷裹着布幔,直向天空升腾而去。布幔在空中伸展开来,太阳光照在上面,就象飘在空中的飞毯,自由舒展,金光四射。布幔越升越高,没人所知去了何方。
站在木架上的诸人被骇得手足无措,特别是徐官员和两位公公,又都是首次攀上木架站在高空,吃惊之余,举目又见大佛镶嵌了琉璃的双眼近在咫尺,眼光是俗世之人难以承受的深邃厚重,几人以为冒犯了佛威,身在空中,又不敢松手跪在架板上,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双腿打颤,浑身出汗,双手死命拽着木架不知如何是好。
未几,风势减缓,头顶却传来群鸟鸣叫声。几人抬头观望,便看到了世间难睹的盛景。一雄一雌两只凤凰,引领着孔雀,雉鸡等鸟群自北边而来。凤凰浑身都是五彩斑斓的羽毛,独双翅金黄艳丽,长愈五六尺,双翅展开,遮尽了几人头顶天空,明丽的尾羽拖曳在后,就象最舒美的丝绸绣满了花朵在和风吹拂中荡漾。两只凤凰鸣叫婉转,一唱一和,正如出和的雅乐,四散弥漫。凤凰后面跟着六、七只开屏的孔雀,羽毛色彩艳丽丰富,常人难见其容,再后面是三、四十只长尾雉鸡,羽毛也缤纷多色,鲜美异常。
群鸟到了大佛头顶后,没有继续南飞,只是前后相随,盘旋飞绕。一会儿,双凤自鸟群中心越飞越高,带着后面群鸟,慢慢消失在众人头顶。
众人刚经受了惊吓,随目睹了难见的祥瑞,一时议论纷纷,都说是天意使然。大佛面世,必能给大唐带来盛世繁华,永久安宁。慨叹完天意后,徐官员和两位公公再次被眼前佛像的双眼和面相震撼,没了半点详细查看的勇气和胆量。徐司官和两位公公都常见娘娘,这时看见佛像,仿如看见了佛家打扮的娘娘,雍容华贵,坐在宫内间或大殿之上,代替皇上发号施令,喝令群臣,双眼不怒自威,那是几人敢从容对视、挑剔毛病的!一时,几人不敢再看佛像头面,匆匆下了木架几层横阶,到了大佛臂膀以下才觉得坦然了不少。
经善导禅师、惠简大和尚督导,有刘建城、李茂两位大石匠亲手凿修、监理的上品巅峰之作,几人没有挑出半点毛病,反被大佛高大身姿和独一无二的手工技艺所倾倒,直言生平见此大佛,赛过自己礼佛修行十年,为自己累积了不少福报。
几人下了木架,准备让跟随的石匠把其余八尊遮盖的佛像也取掉绸布,现场检查,善导禅师却建议到:“徐司官,两位公公,老衲倒建议不如明早再看其余八尊佛像容颜,一则,正面壁前上有木架,难以看清两位弟子及两位菩萨佛像,二则寺内准备明日拆除前面的高台。不如今日拆除正壁木架后,明日打开所有遮布,诸位可登上高台,观看佛像真容。定然比站在地面看得清楚明。”
徐司官和两位公公听了善导禅师的建议,欣然点头,下到寺内,和善导禅师及惠简和尚饮了些茶汤,因着鸟群的飞临,启动灵感,初初讨论了一些娘娘前来的仪式流程,准备回去后汇报给娘娘,说与太常寺,太仆寺,光禄寺官员知晓,好定夺最终行程步骤。
第二日,巳时中,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带着徐司官和两位公公在大佛龛每尊佛像下面上了香磕了头,环视检查了一圈后,又登上高台观看。张公公以前上过高台,但那时看到整个工地和工地上忙乱的一切,震撼于高台和在高台上观见的宏大规模。这会儿,当所有遮挡佛像的布幔取下,九尊佛像的真容豁然一齐出现在众人眼前,几与众人视线齐平的时候,还是被深深震撼到了。三人即刻跪在平台上,齐声高喊:“佛祖降临,普渡众生,福佑大唐!”唬得善导禅师和惠简和尚也一齐叩首参拜。
下了高台,三人齐向两位大师恭贺,深言二位大师为人间凿修了不世出的大佛,也为大唐盛世奉献了不朽的造像典范。据后来令栎的小道消息,当日三人回洛阳给娘娘汇报大佛龛详情时,莫不喜极而泣,和着泪水说了风中的布幔,旋飞的鸟群,大佛的威严,大佛龛的宏大,佛龛前高台上绝妙观佛视角,等等。
当日,大才安排人员拆除高台木架后,善导禅师又带着三人坐船到东山,登上大佛龛河对面半山,看大佛远观效果。果然不负娘娘所托和信众希望,远在东山山畔,大佛熠熠发光的双眼和五官清晰可见,无论观佛之人身出何方,总能体会到大佛慈爱的目光紧随自身,包裹着自身,让自己身处佛光普照中。
七月十六日午后,地面及石壁底部工程完工后,徐司官和两位公公做了最后检查,诸事没有半点瑕疵,整个大佛龛工程算彻底完工了。
这会儿,大才看着眼前的一切,知晓大佛龛工程已经彻底完工,不可能再做任何改动修缮了,但心中还是有个深深的遗憾。大佛基座甚至莲台,原石的纹路仍然隐约可见,明显自上而下,向右倾斜,甚为不美。虽然自己几经建议、修缮弥补,尽可能在上面浮雕了小佛像和莲叶等装饰花纹,也在上面用铅白做了处理,效果依然不彰。待几十年风雨后,铅白脱去,真石尽露,此处一定是大佛难掩的败笔!但愿佛祖,后世信众能原谅造佛者的不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