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八月十五中秋卢舍那大佛开光仪式还有两个月,大佛龛工地进入了收尾环节。左右两壁原来的木架已拆除,只在右壁力士像位置重新搭了小型架子。右壁力士像石壁位置空空,是因为此处原石质不佳,需用外石凿像后安装在此。装像处石壁已凿开了弧形,力士雕像也已到位,就等今天安装,收尾右壁的活儿了。右壁天王像,左壁天王、力士像直接在山壁上开凿,都已完工,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着,等待大佛开光时一起化生现世。
完成左右石壁雕像,拆除两边木架后,就可以整体凿平地面,收尾佛像基座和石壁根部墙面工程。佛龛正面石壁的木架依旧,布幔也还严严实实遮挡着,难以看到里面工程进展和佛像的位置身形。
大佛龛现场主管刘大才虽然表面沉静,内心却常常备受煎熬,无形的压力象山一样,压得他老是睡不好觉,生怕哪里出错交不了工,对不起寺内对自己的倚重。刘大才计划一个月内完成大佛龛现场所有的活计和奉先寺新殿的建造,留一个月时间出来应对遗漏或需要改进的事项。至于奉先寺新殿里面的塑像、布置,待大佛开光后一年完成,这就不是大才的负责范围了。
得益于刘大才发明的磨光步骤和手持磨光机,大佛龛三面石壁及石像面的磨光不但速度快,效果也特别好。步骤和工具懂行人看到后都觉得不算出奇,但为何以前的石匠没有琢磨到而人家刘大才就可以呢!处理石壁、石像表面时,先用慢速小力的锤子捶打刃口两寸宽的铁铲,把表面凸起的石料逐处推平,尺许宽窄面积后,再用手持的磨光机逐处细磨。
手持磨光机是刘大才听了怀途的建议后想办法做出来的。磨光圆盘厚寸许,直径六寸左右,中间凹下,能卡在磨头杆上。磨光杆穿过磨光架横杆中间的圆孔,顶头用两根尺半长一寸宽的柔软皮带连在磨架横杆两端。磨光架横杆两头固定着两个可调高度的木支柱。使用时,把磨光架的两个支柱支在需要磨光的地方,转动磨头杆,让皮带缠紧磨头杆后,用力下压,即可带动磨光盘转动,打磨石头表面。如果石匠的手劲儿大,下压的速度快,能磨很长时间而不停顿。这个法子不但能磨光佛像,直立的石壁面,打磨地面时更是如虎添翼,节省了不少人力物力。
比起怀途出主意的水磨机和印刷机,手持磨光机磨不算复杂,民间也多有类似机构,比如随处可见的纺毛线、纺棉线的线杆,杆下面装个圆形的重物,手拿棉毛,搓转线杆就能纺出线来。怀途给刘大才建议时说,在某本书籍中见过,千年前鲁国公输盘发明了类似机构,用来钻些深孔,遗憾的是没有在世上广泛使用,得以流传下来。因此,刘大才没有把这部分当作绝活保密起来。这么简单通用的东西也没办法保密不是!别人看一眼就能做出来。
磨光块的配方和制作流程却都掌握在刘建城父子的手中。几个配合制作的铁匠略有了解,但不晓得细节和整个过程。磨光块由木炭粉和石英沙烧结压制而成。石英沙是河边白色或透明的沙子,经过压碎、筛选、取土、水洗、晒干而来。怀途建议师傅和师哥把这个秘密折合成钱币送给芳华印务局,以后每年按数额分成。但梧桐和公主考虑刘大才已在芳华印务局占了一成的分成,再以磨光机入伙的话太复杂,就以七十贯的作价买断了此法。大佛龛工地完工后,即使刘建城父子要用磨光盘,也只能从芳华印务局购买,否则就坏了商业规则。
刘大才这会儿正坐在桌前,为晚收工时现场总结准备内容。今天要给每位匠人师傅讲清楚接下来一个月的活儿,以及一定要按时完工的死任务。内容要一项一项清楚写出来,贴在木牌上好让大家知晓。
大佛龛顶部:树木、杂草,浮土,清理完毕;浮石及凸起的石块,清理、凿磨完成。整体已完工。开光前十日安排打扫一次即可。
大佛龛左石壁:石壁形状,完成;石壁上三十个大阿罗汉小站像,已完成;石壁基面装饰花纹及图案,已完工;石壁基面打磨,已完工。天王像、力士像完成,已用丝绸包裹。剩余工程:壁面底部尺余高的地方,待修理地面时一起修直磨光,三石匠,五日功夫。
大佛龛右石壁:石壁形状,大阿罗汉小站像,石壁基面装饰花纹及图案,基面打磨,俱已完工。天王像完成,已用丝绸包裹。剩余工程:壁面底部尺余高的地方,待修理地面时一起修直磨光,三石匠,五日功夫。力士像竖起安装,凿孔楔紧,处理后缝,明日(六月十六日),五石匠及徒工。
大佛龛正面石壁卢舍那大佛,颈项后七号密洞(仅刘建城大石匠一人知晓,并负责开凿和密封),开凿、放入宝物、密封,已完成;大佛头,石材部分完成。佛头铅白处理,七月初四前完成,七月初五开始附贴金膜,五日完成。眼睛琉璃片,最后一次制作中,七月初四日安装。坐身,石料已完成;铅白处理,六月二十日完成,彩覆,七月十日完成。莲花台,不用彩覆,已完成。莲台根部,十石匠及徒工,七月十五日前完工。
正面石壁饰纹图案,完工;正面石壁大阿罗汉小浮雕,共四十九尊,已完成;正面石壁,凿平、打磨,完工,根部尺余高以下,修理地面时一起修直磨光,五石匠,十日功夫。
正面石壁,阿难像,迦叶像,普贤菩萨像,文殊菩萨像,已完成。站台及处理,四石匠,三日功夫。
正面石壁木架,七月十日检查完、包裹绸布后拆除。
大佛龛地面:否决铺砖建议,地面凿平磨光处理,二十石匠及徒工,十日功夫。
奉先寺正殿、北殿,建造完成,剩余工程:砖铺两殿地面,砖铺新院子,进行中,六月二十五日完工;新院和旧院过度处石头台阶,施工中,七月初五完工;整饬寺内大院,七月初五至七月十四日完工。
雕像、壁面总检查,七月初十日午后
地面、壁面底部、奉先寺新工程检查,七月十五日
刘建城大石匠爬在高高的木架上,刚刚最后一次检查完大佛头外观,佛身和后壁连接处,以及密洞密封情况。一切都很完美!检查完就可以进行下个步骤的铅白和覆面了。说起来刘建城才是大佛龛工地上最为得意和有成就感之人。一则自己儿子负责现场总管之职,儿子出的风头自然也能算到自己身上。二则自己亲手凿了极为出彩的小佛头,又主力完成了正面石壁及最最关键的大佛像佛头的凿刻,现场诸人谁能和自己争功?
略有遗憾的是,十多日前一个晚上,父子俩抬着小佛头连同娘娘画像、塑像放入密洞时,因为自己跌绊,小佛头的鼻尖磕了一块,虽用糯米粉汁粘住了,但他是石匠,知道粘接部分不长时间又会脱落。密洞封住后这些宝物将难见天日,别人难以知此情况并来追究父子责任,但身为大匠人深知,石像留了缺憾那就是缺憾,骗不了自己的内心!密洞凿在石壁基面上,位于大佛像颈项后上面部位。佛头后面和石壁对应位置的地方都凿了深孔,以安装连接石柱,对好石柱,放好大佛头,凿成大佛头后还需要把头和石壁间的空隙填好。密洞早就偷偷凿好,用完小佛头后,父子两人取下密洞伪装石板,把宝物放了进去,又伪装成原来的样子。填完佛头和石壁间的空隙后,除非坚固的佛头跌落,世人永远难知后面藏着传世之宝。除了小佛头,娘娘的画像,塑像外,一包翡翠玉石和亮灿灿的金块着实让刘建城大石匠眼热。要是能归了自己,留给儿子和小路子以后娶妻生子好好生活,该多好!
铅白处理法是盛行保护石材的好法子,特别对上色的石像来说,石面更容易着色,保持长时间效果。对于使用铅白,刘石匠有着苛刻的要求,铅白作坊制作时要清洗多少次,用多少层网布虑吊杂质,刘石匠都规定的清清楚楚,严格要求作坊跟着要求做,否则就绝不收货。因为只有这样的处理之法,铅白的颜色才能清纯干净,不影响铅白面和非铅白面颜色的配搭,才能有效隔断雨水的渗透,保护好石像表面。
原本,大佛龛内只计划给大佛用金箔覆面,其余皆用石头原色,但娘娘看了小佛头的效果,加上临时突发奇想,要求大佛、弟子、菩萨、天王及力士像,皆用琉璃眼珠兼身批彩衣。要求是两个月前提的,幸亏时间来得及,否则整个工程拖尾就麻烦了。处理好铅白后,绘敷彩衣更容易且效果更好。
卢舍那大佛像凿像时最终采取了折中处理法子。以儿子大才的要求,佛身和佛头都要用四十里外周山上的石头,因为周山石颜色和龙门石几乎相同,质地更硬,凿成的佛像更耐风雨。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几经考虑,决定只是佛头用周山石,佛身太重,靠人力万难做到,而拼接的佛身时间久了,裂痕外露,效果始终不好。大佛佛身和莲花台处的石材纹路有碍整体效果,但铅白处理再彩敷后就不明显了。至于数十年后的效果,谁能左右风雨时光的侵蚀呢?
佛头原石长丈五,宽一丈,厚六尺,刘大石匠带着五六个石匠在现场十多天粗凿出头型后才运了过来。听慧光和尚说,请人从周山运到龙门工地花费了近一百贯钱币。如果佛身也从周山运来,能不能行,寺内有没有钱付运费,实在难说!佛头石材到了工地,又凿了两轮,外形几近完成后,才架到了佛像身上。佛头架在空中,颈项根部衔接面处理了几次才完成。那几天是刘大石匠最揪心的日子,生怕佛头跌落下来摔坏,前功尽弃;或者伤了现场的人,犯了修佛造像大忌。好在儿子斟酌仔细,考虑周到,没有发生任何差错。佛头单单通过颈项根部的衔接不牢靠,因此刘大石匠还在佛头后面加了石头连接柱,确保多处稳固,多处限位。
固定好佛像头后,就成了刘大石匠,李茂大石匠和卢平大石匠三人的专属用武之地。每次出形状前,三人都会小心翼翼,看完小佛像头后用烧黑的木棍在大佛头上面画好线,斟酌再三,三人都认可后,由刘大石匠拿铲提凿,一点一点剥去多余石料。三人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总算顺利,把佛头完美地雕了出来。佛头雕好当日,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不顾安危,爬上木架,各个方向查看佛像容颜后,又让人拆开佛头前面的木架,坐船到伊水河对面山畔观看。确保格外完美后才彻底放下心来,重新让人搭好木架,佛头也用黄色布幔遮盖起来。
和真人的相似度,以及佛像貌相处理的细腻程度,等等,大佛头效果肯定没有小佛头效果好,这点刘建城大石匠心中早有准备。佛像表面细节处理上,小佛头用了新的水磨机器,表面更加细腻光滑。大佛头是用人手操作手磨机,效果差了很多,总有屹手不平的感觉。其次,小佛头因为大小和人头尺寸相若,凿刻过程中眼睛能时时看清全貌,把握好眼位、鼻子、嘴处表情的塑造处理,神情更逼真传神;凿大佛头时,无法观见全貌,只能站在木架上,在近处依靠石匠对空间尺寸的想象和把控能力来完成。刘大石匠觉得,若大佛头能有小佛头传神程度的六、七成,已属绝美之作了。还有,依据刘建城大石匠和其他石匠数十年来凿像经验,大佛像为了追求近观的威势和远观的能见,头像宽、高都需要放大、变形处理,不能随真人头身的正常对比。仔细看,所有大佛像头部都大的出奇,正是这个原因。因为娘娘有旨意要追求卢舍那大佛的远观效果,为确保眼睛、鼻子、嘴巴的协调,头部更为宽大,最后要靠加长耳朵的方式来消弭头部太宽的不足。因此,每每独自一人,暗自里对比大佛头,小佛头,及自己绘制的画像后,刘大石匠对大佛头最终的效果总是不满意,觉得非为最上佳之做。但方案是大伙商量决定的,自己也提不出更好的处理方法,在善导禅师,惠简大和尚,宫内几名公公,以及现场众石匠华词褒扬、赞叹为不世出的石头佛像后,刘大石匠也就没再顾及自己的不满,放了手让续行余下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