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高宗咸亨五年（674年），夏日暮霞的余晖将尽，长安大明宫掖庭内奴女的住舍里，十一岁的上官婉儿正在母亲郑氏的监督下，坐着矮凳，趴在矮几上读书习字。手里的羽毛笔实在漂亮，灰色羽毛长长的，道道黑色的斑纹像极了墨韵绘的山水，灵动而雅致；羽枝羽片整理清洗得整齐干净，副羽以下光光的，抓在手中很舒服。羽根当笔尖用，削去了一部分，尖尖的甚为秀气。一旁装着墨液的小瓷瓶将将够手握住，格外别致，白色的底儿，绘着花红叶绿的牡丹。笔尖硬硬的，只要打开小瓷瓶盖子，不用洗笔，拿羽毛笔在瓷瓶中轻轻一蘸，就能在纸上写出笔画粗细均匀的漂亮字来。字能写得很小，也不用尽力把控手腕的用力，比磨墨锭用毛笔写字方便多了。听掖庭的奴妇说这羽毛是灰大雁的翅膀尖儿，被拔下来经过加工，做成了羽毛笔。
羽毛笔是近几个月来在宫内和长安城新近流行开的东西，听说宫内的皇子皇孙，长安城的皇亲国戚，权贵名流，无不争相抢购，让自己、子女、家人都能站在潮流的最前头，一握羽毛笔，享受流畅写字的新鲜感。在市面上，这一支笔可不便宜，近一贯的价格，一个匠人一年的工酬将将够三、四支羽毛笔的费用而已，更不用说在掖庭几无工酬情况下，如何买得起！
上官婉儿生下没多长时间，家族便遭灭顶之灾，贵为宰相的祖父和身为大臣的父亲因牵连谋反被杀，母亲和自己则被配没掖廷，开始了为奴的生活。在婉儿的记忆中，母亲是特别要强的人，对自己这个女儿更是苛刻到了极致。虽出身大家闺秀，也曾为贵妇，掖庭的劳苦竟然没有击垮母亲半点，每日劳作后，母亲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盯着自己，一会儿让习字，一会儿让背诗词，一会儿让翻阅吏律杂驳书籍，就是不让自己清闲一会。自己似乎成了母亲的精神支柱和活着的理由，逼迫自己没日没夜的努力学习，成了母亲对改变母女未来生活的唯一选择和希望。掖庭内本来玩伴就少，在母亲的看管下自己根本就不曾体验过玩乐的欢快。
手头的羽毛笔怎么来的，问了几次，母亲都说是宫内熟人送的。手握漂亮的羽毛笔，婉儿一边在纸上用功，心中一边也多有思索，为自己的将来，也为母亲的良苦用心。一时暖意顿生，体会到母亲对自己满满的爱和沉重的希望，写下了日后给她带来莫大机遇的诗句。
掖庭暮晚
山凝水滞暮霭沉，雁归林寂捻青灯。
谁言窘困伴蹉跎，裁影诗书持戈征。
洛阳芳华印务局，吃完饭，孙柔一人呆在自己的房间内想着心事。芳华印务局购买自己家的印坊已经过去了八个多月，这八个月的生活对孙柔来说如梦如幻。虽然没有了自家的印坊，父亲的神情气色却比以前精神年轻了许多，久违的哼唱也经常能听见了。全家人摆脱了催债人的日日纠缠，哥哥在长安也安心下来，从书信的言语中透露出发自心扉的改变，几个月在军中满一年后就可请休一旬，届时结婚成家，整个家也就完整有继了。这应该是父亲舒心的主要原因吧！
目前一家人食住都在印务局，父亲是印务局的副总经理，自己是梧桐总经理的助理，母亲在厨房做事，一家人的酬劳收入没地方用度，都存了起来。加之出售印坊的钱币剩余尚多，最近常听父母商议，要置办个宅子真真安家洛阳，毕竟哥哥结婚后一家人再住在印务局就不合规了。
孙柔最满意的还是自己的变化，以前是井中青蛙，现时成了枝头麻雀，有了些许头脑自由，看得更多，想得更远。为人谈吐，穿衣打扮，生活做事，不管哪个方面，梧桐都是自己有形的榜样。特别是接手印务局以来梧桐所展现的超前眼光和经营能力更让孙柔五体投地佩服至极。最近这几个月，印务局通过售卖羽毛笔和预售、销售印刷机，收入竟然超过了四千多贯，这是孙柔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巨款。包括父亲在内印务局所有人都对梧桐信任、佩服有加。孙柔还意识到梧桐带给大唐印刷事务甚至很多匠事行业的发展变化才是最值得推崇、留名之处，而自己，有幸能够作为梧桐的助手，事事参与其中，见证奇女子成长之路。
孙柔一边整理议事记录，一边回忆昨日和梧桐的谈话。这番女儿间私语搅动了孙柔的少女之心，十四岁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实在是让人憧憬又迷茫的事情。以梧桐的说法，最好能按照自己的喜好找个意中之人，那样的白头偕老才有意义。但生活中哪有这样美好的事情，女子出嫁的对象从来都是遵照父母的选定，并且整日在印坊度日哪有机会碰到意中之人？坊中匠人都是成家之人，有几个未成家的助手徒工，不管模样还是人设都难入自己的眼睛。倒是怀途，文静识礼，知经知书，多让自己有非分之想，只可惜他年龄还小，终究要出家，并且从梧桐的话语中体会到，梧桐和怀途以姐弟相称，关系深厚，而且怀途和芳华印务局的东家更是牵连甚多，自己一个树叶间的麻雀哪能飞入人家的眼界？看来还是依靠媒妁之言、父母做主靠谱了。
梧桐甚至建议自己的酬劳不要全给了父母，要留一部分出来给自己置办些衣物梳妆用品，以及为将来嫁人后的生活考虑。梧桐以局外人的口气说当世的父母再是慈爱，都是把儿子和传承后代当成重中之重的事情，女儿从出生之日起，也都要为父母重中之重的事情付出、让位，更何况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父母哪会为婚后的女儿操心酌虑！梧桐举了很多以前和当世的例子，自己也能从亲戚邻居的生活中，以及父母对自己和哥哥的态度中知晓，梧桐的说辞是再真实不过的真实情况。看来，自己确应听从梧桐建议，鼓起勇气和父母谈谈自己酬劳留存的事情了。
长安实际寺，方丈慧明禅师再三观看手中龙门善导禅师寄来的书信和一份《心经》。善导禅师介绍说手中的《心经》是洛阳芳华印务局用活字印刷的版本，费用不及手抄经文的五分之一。手中的经文实在奇特，圆点点缀在通篇凡需断句的地方，大小一样，方便适用。经文是方便刻字发明的全新印刷字体，字体优美，文字很小但字迹清晰，相比手抄的文本不逊色，反在整齐干净方面更见出色。善导禅师还特别介绍说芳华印务坊正接受长经卷的预定，等预定数目足够后就开动印刷机，并劝鼓慧明禅师及早预定，因为费用不及手抄的四分之一。
慧明禅师正在犹豫中要不要预定几部《无量寿经》、《观无量寿经》、《妙法莲花经》。寺内抄经房和尚空缺已经数月，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但寺内又不得不多准备些经本，一则自用，二则给信众供经诵念之用。如果芳华印务坊能够以更实惠的花销更快的时间印刷经文，何乐而不为呢！想到这里，慧明禅师铺开纸张，给善导禅师回信，并让代定《心经》三千份，《阿弥陀经》一千份，《观无量寿经》一百五十份，《无量寿经》二十份，《妙法莲花经》二十份。预定价格核算好后通知寺内，寺内着人安排钱币。
写给善导禅师的复信在桌子上躺了两日，正准备寄出的时候，寺门口轮值和尚通报说洛阳芳华印务局的人员前来拜访。慧明禅师对洛阳芳华印务局充满了好奇，便没做多想，把人员让进了禅房。见完礼就听来人说道：“慧明禅师，吾是马明德，乃洛阳芳华印务局在长安的负责人员。今来拜访禅师乃为介绍我局印刷经文业务和印刷机售卖业务。芳华印务局洛阳总部也是受善导禅师介绍让我等联系禅师您这边，禅师若有任何需要，我等即刻竭力配合，不有半份推延。”
听了马施主的说辞，慧明禅师颇觉巧合，也对洛阳芳华印务局积极主动的做事手法颇为惊奇和欣赏，于是便说了善导禅师给自己的介绍和实际寺正准备预定经文、经卷的数量。待马明德做好记录，介绍了预定经卷的价目和付币的方法后，慧明禅师说道：“善哉，马施主，想来贵印务局的印刷机是不世出的佳品，马施主能否介绍好让老衲知晓一二？”
“禅师，我代表芳华印务局再次感谢禅师的信任。能给禅师介绍我们的产品实为荣幸。印务局发明的印刷方法称之为活字印刷，本人在洛阳印务局见习过三日，也亲自操作过印刷机。过程其实也简单，印刷时需根据内容在一个铁板上排好一个一个的字模、粘接固定后上到印刷机上面，两个人协同印刷，如果不换字模，一日的印刷量总有四千多页之多。禅师，印务的绝密之处是印务局特制的字模和印刷机器，在天下是独一无二的存在。”马明德说道。
“听马施主一说，芳华印务局确开了印务的先河，给天下带来了很多实际的好处。“慧明禅师又接着说：”马施主，本和尚突发奇想，准备择日去趟龙门，一则和善导禅师叙旧交流，二则也好参观芳华印务局，现场交付定金，相烦施主安排。”
“禅师参访，局内自然欣喜，定会扫席以待，给禅师详细介绍。我这边写书信给洛阳总局安排此事。”马明德说道。
陇右道天水县县城秦州，高家在此是高门大户，经行数百年的传承，人丁丰茂优渥，屋舍鳞次栉比，难有其右者。高家私塾内，四间大屋坐满了族家子弟，数超一百五十之多，间或能看见稚嫩的女孩也习座其间，听老夫子传业授课。
最近学堂内新鲜事儿真不少。据说族长和长安朝廷国子监的祭酒关系熟捻，拿来了两份书抄，其中内容正在长安城逐渐兴盛并广泛流行了起来，一份是《刘氏数字经用》，一份是《经文断句规则》。族长听信祭酒裴大人的说辞，十多日前在族内学堂郑重其事地宣布，新算学和断句法子特别特别重要，高氏族学必须纳入正式授课。
断句法子简单，规定所有师长及学生，以后学堂抄书、书写文字的，都要采用圆点断句，利于理解和减少误会。此法也在族内往来文书中并行，高氏家族要有敢为天下先的勇气。至于新算学《刘氏数字经用》，族长从长安国子监毕业的天水县学生中招请了一位任职讲师，专门在学堂授习。族长亲自发话，规定学堂每个学舍每天至少要用一个时辰时间给孩子们传授新算学。学完现经用的内容后，族长再从国子监寻新内容进来。总之，新算学对家族兴盛至关重要，定推不辍！
高学强和高萍儿是双胞胎的哥哥妹妹，刚刚十岁，在二间学舍习课。父亲长年经商，开明乐达，家境殷实，在族中也算中上之家，因而愿意也能供得起双胞胎儿女同进学堂。两个儿女也很是争气，在二间学舍里是出名的聪慧，诗词经书样样拔萃，最是被学堂里的师长看好。妹妹高萍儿在算学方面更是让师长同学吃惊，那些奇怪的刘氏数字似乎生来和她要好，刚学了四、五天，笔算口算就样样顺手顺口，半点难不住她。授课的老师吃惊之余，便把整本的《刘氏数字经用》和自己深学的体会一起提前教给了高萍儿。上新算学的第七天，高萍儿就能给所有四个学舍的学生当老师讲解新算学了。一时高萍儿的才名鹊起，引起了族长的主意，并通过裴祭酒的口舌传入长安，在长安接触算学的人群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在学校如此，在家里更是如此。高萍儿成为了父亲和家中管理生意所有账房先生的老师。父亲相信族长的眼光，等瓶儿教好了自己和账房后，也欲在自己生意中采用新算学，用新算学的法子统计和管理整个生意，这样可节省不少的人力物力，关键也还是新算学计数记账效果出奇好。自武后娘娘理政以来，提倡男女平等，天下出了很多女官，自家的萍儿是不是也能石破天惊，光耀门楣，成为朝廷上品大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