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前君子持身正，身后口蜜腹藏凶。道德文章尽高义，可笑，逐利争名未见休。
碧玉珠子埋胸臆，通透，算尽机关无遗漏。权势煊赫登高位，回首，断亲绝爱何自由？
“小舅啊，您说，咱们这次，是不是玩得有点太过火了？怎么说，被三弟带出去的那一千五百雾灵尉也算是禁军之中的精锐，他们走了，禁宫之中的宿卫，可是就没有以前那么牢固了啊......”
早朝散去之后，望着躺在御医所病榻之上的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自从当年自己还只是被父王慕容齐安排去给自己那位骁勇善战的弟弟慕容韬征调粮草之时起便一直默默地站在自己的身后支持、帮助自己的舅舅檀石慧。
在屏退左右之后终于得以卸下身上压着的那副名为“权力”的千斤重担的慕容术一面如自己那位以一个极为舒服的姿势歪在病榻之上的小舅般为自己拽了条铺着厚厚虎皮的躺椅放松地躺了下去，一面带着些担忧地如是向自己的舅舅问询道。
虽说自从当日檀石慧将自己和章子昂之间的密会细节向着自己如实相告之后，对于这么一个能够将那些依旧隐藏于燕国朝堂之上的那些、对自己那个似乎并不如他平时展现在外人面前那般消沉的三弟慕容韬依旧怀有忠诚的“不忠”之人挖掘出来的好机会，已经坐上燕王之位七年的慕容术自然是非常赞成的。
但当今天的早朝之上，慕容韬居然提出要将那些负责宫中宿卫的雾灵尉中最为精锐的一千五百人调走带走之后，一种不舍的感觉却还是令他的心情从早朝散朝到现在，都一直处在一种颇为矛盾的感觉之中。
一方面，对于被三弟慕容韬带走的这支武力强悍的精锐之师，慕容术自然是万般不舍的；而另一方面，对于这支经由那些自涿州战场之上百战余生的三弟慕容韬旧部所训练出的队伍，作为自幼时起便一直被夹在自己那个体弱多病、于前年过世的大哥以及这个武功高强、战功卓著的三弟中间的、几乎被家中的所有长辈所无视的慕容家的“边缘人”，慕容韬又是一直怀着一种因为自卑引起的、几乎病态的戒备的。
“咳、咳咳、咳咳咳咳......将这些在先王他老人家往生之前特意安排在陛下您身边的雾灵尉支走，陛下不是才能够名正言顺的以内廷空虚为借口，将那支由微臣暗中训练的、对于陛下绝对忠诚的云骑尉顺理成章地调入王庭、充为护卫么？”
带着些不解的，被灌入口中的那碗苦药呛得咳嗽了许久的檀石慧一面从怀中抽出条手帕，略显尴尬地将溢在他那张苍白、干瘪的嘴唇周围的药渍擦拭干净；一面颇有些疑惑地如是向慕容术发问道。
听檀石慧的意思，似乎那支由在涿州战场之上百战余生的边军精锐训练而出的雾灵尉存在的目的，乃是身为慕容术父王的慕容齐为了防止未来当上燕王的慕容术会为了稳固王位而对那个、在当时已经几乎丧失自保能力的慕容韬狠下黑手而特意留下的制衡力量。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舅舅，那可是我燕国最为精锐的一千五百名善战之士了，就这么让他们折在三弟的手上，我、我不甘心！”
面对舅舅的疑惑，因为心痛而死死将嘴唇咬住的慕容术只是一字一顿地、这么恨恨地回应自己的舅舅道。
虽说从稳定朝局的角度上来说，借着此番夏国向自己兴师问罪的机会，慕容术已经差不多锁定了全部对于自己似乎并没有那么忠诚的燕庭朝臣。
然而，作为燕国的国君，慕容韬却显然并不习惯如当下这般的、为了达成自己的某些目的而将那些燕国军中的军队送往敌国屠刀之下的“卑劣”行为。
“咳、咳咳......不甘心？没想到陛下直到此刻依旧保留着一颗难得的赤子之心啊......只是，如果在一众渴望通过军功来建功立业的武将的支持之下，当年那位“文武世奇雄”的“燕国墨髯客”突然率领这支宿卫在陛下身边的燕庭近卫向着陛下您举起手中的屠刀的时候，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对陛下您心存善意呢？”
“要知道，自打陛下您登基以来的这七年时间，除了跟齐国在涿州的事情上偶有摩擦之外，我大燕的百姓们已经安安稳稳地渡过了七年堪称和平的美好光景了。而在七年之前，咱们大燕可是从没享受过两年以上的和平时光的啊......”
“咳咳......微臣请问陛下，是如当下这种百姓不闻刀兵、万户皆得休息的日子好呢？还是如七年之前那般，连年征战、百姓疲惫、农事废弛、国用空虚的日子好呢？”
对于慕容术口中的那句“不甘心”，仿佛被对方表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份“纯良”逗笑了的檀石慧只是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这么紧紧盯着慕容术的眼睛颇有些严肃地如是问道。
而或许是因为檀石慧那双本应因长久的病痛折磨而光彩尽失的目光之中所透露出的那种摄人神采实在是太过咄咄逼人了吧。
直到如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般从口中嗫嚅出“自然是喜欢当下的日子”几个字时，身为燕王的慕容术居然都没敢抬起头来直面自己这个舅舅哪怕一眼。
“咳咳......微臣清楚，陛下是担心多次败在吴左夫手上的韬韬这次依旧会如以往般惨败在那位夏国军神的手上。关于这点，陛下其实尽可以放心，毕竟，按照章子昂之前所言，以及咱们在凌燕山城的探子传回的密报，他吴左夫手下的过半军士确实已经接到了夏国王庭传下的开拔命令。而就算他吴左夫能为通天，怕是也无法在我大燕雍陈驻军、草原诸部联军的合围之下全身而退的吧......”
“至于陛下担心的，咳咳......此战会损失我大燕精锐的事情，按照以往韬韬用兵的习惯来看，受他蛊惑、被他煽呼冲在最前面的一定会是那些草原诸部的人。如此一来，我军的损失便必定不会如陛下所想一般严重。”
眼见慕容术似乎依旧沉浸在对于自家军士损失的深深担忧之中，身为这桩同夏国丞相寒诤子间生意重要一环的檀石慧连忙收起了之前的严肃、以一种哄小孩般的轻松语气如是劝慰慕容术道。
原本，按照檀石慧所收集到的情报，以及夏国那确实的、将驻扎在凌燕山城之中的大半守军尽数撤走的军令。
在那支由草原诸部以及雍陈燕军的围攻之下，纵然占尽地利之优，驻扎在凌燕山城之中的吴左夫大概率也是会凶多吉少、甚至横死当场的。
然而，在檀石慧所得到的的那些情报之中，却少了关于此刻正身处于吴左夫大营之中的两位特殊访客的、颇为重要的一条。
而正是这条并未被燕国的探子所重视的重要情报，将会在不久的将来，为燕国、为那位还没有将手中那再次到手的虎符捂热乎的慕容韬带去一场堪称噩梦的恐怖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