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个似乎因为和身边的“异族”兽人呆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而开始逐渐偏离“为人”之道的姜皓明率领一众异族攻下牺县县城的第三个清晨,在燕国都城武阳王城中的武兴殿上,一众燕国朝臣此刻正神情紧张地等待着那位已经坐在大燕王座之上七年的燕王慕容术,对着站在王座之下瑟瑟发抖的他们降下那专属于帝王的“雷霆之威”。
而在这武兴殿上距离燕王王座最近的地方,那位引发此番燕王震怒的始作俑者、久未上朝的燕国临燕将军慕容韬,此刻正一脸傲然地死死盯着自己那位坐在燕国王位之上的王兄慕容术那双满含怒火的眼睛。
“王弟啊,王兄我深知你素来都深恨夏国,可是,就算你对那个国家如何厌恶,也不能拿人家的无辜质子撒气吧?现在,夏国在知道他们派来的质子不幸亡故之后,不仅来书说要断了惯常的岁币,更是准备派兵到涿州来跟我大燕讨个说法,你说,这次的事情,你到底想要怎么收场?”
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这个王弟对于自己这个并非依靠军功上位的“王上”心有不忿吧。
望着眼前这个,在这武兴殿上的一众文武尽皆因为自己的愤怒而惶恐的将头颅低下的当口,依旧一脸傲然地站在大燕王座之下的亲弟慕容韬。
坐上燕国王位七年之久的燕王慕容术一面竭力压抑心中那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喷薄而出的极端愤怒,一面如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向着自己这个一脸风霜的、看上去年纪似乎比自己还要大上不少的弟弟慕容韬如是恶狠狠地质问道。
虽说就在十三天前,当慕容术刚刚听说那场发生在偃武书院武试之中的不幸“意外”的时候,对于姜皓清、姜皓明的死亡,作为燕国王上的慕容术其实并没有太过在意的。
毕竟,死的这两个不过是对于他们母国的王上来说无关紧要、并随时可以被抛弃的质子罢了。
按照过往五年,夏国在处理两国关系之时的那种低眉顺眼的可笑媚态,慕容术并不认为夏王姜世英会为了这么两条如同草芥一般的、可以被随时抛弃的、卑微人尘埃的生命的终结而去结束同自己之间的这个长达五年的、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
可是,就在今天早上,当一封自夏国星夜送来的国书被送上他的御案之后,在登上燕国王位之后的七年里一直顺风顺水的慕容术却感到今天的自己真的是出离了愤怒了。
而能够令慕容术如此愤怒的原因,则是因为在这封夏国递交给自己的国书之中,除了写明了由于这两位质子的不幸身故,夏国将不会再如过去的五年般,为了两国之间所谓的“睦邻之谊”而继续向燕国缴纳高昂岁币之外,更是用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颇为“无礼”地要求燕国在收到这封国书之日起,便主动归还之前夏国退还给他们燕国的那部分涿州领土。
“哼,经过这些年来的武备废弛,他区区弱夏的乌合之众又怎会是我大燕铁骑的对手?只要我们能够趁他弱夏的军队在涿州完成集结之前,对着他的某处关隘发动突然袭击并大获全胜,为了国中的安全,那些被弱夏仓促集结在涿州,用以向我大燕示威的散兵游勇自然会为了应付我大燕冲入他国中的劲旅而尽数散去,届时,不仅涿州之危将烟消云散,我大燕,亦可在重新获得弱夏每年岁币孝敬的同时,新增大片可以用做未来南下之用的宝贵国土!”
带着对于自己军队满满的自信以及对于夏国军队深深的不屑,将自己的双眼死死地盯在王兄慕容术的那张,因为经过常年的保养而泛着细腻红光的精致面容之上的慕容韬,只是一脸倨傲地如是冷笑着回应燕国王座之上坐着的那个、自己并不怎么认可的兄长道。
由于之前从章子昂那里得知,此番自己处理姜皓清、姜皓明姐弟的理由不过是为了借着这个由头来让夏王姜世英以及夏国朝堂之上的文官之首、夏国丞相寒诤子得以名正言顺的除掉那位夏国的武官之首,大夏军神吴左夫的缘故。
此刻的慕容韬在回答起兄长那愤怒的质问之时,脸上挂着的,再不是如果去七年间般的那种谨慎与小心。
“哼!王弟你说得倒是简单,除了涿州,我国哪还有能够避开燕山天险,直插入他夏国腹地的通路隘口呢?”
当听到慕容韬的这个、以进攻夏国的其它地方来逼迫那些聚集在涿州的夏军回防的、直白到不能再直白的“计谋”,感觉自己这个曾经也算是在战场之上叱咤风云的弟弟终究还是因为过往七年的蹉跎而失去了曾经的那份睿智的慕容术只是冷冷地抛下了这么句话道。
而诚如慕容术所言,由于燕山山脉的阻隔,除了涿州那片难得的开阔平原之外,在燕国和夏国接壤的那道漫长的边境线上,便再没有了任何一处,能够允许擅长骑兵作战的燕国军士成建制、成规模地向南方发动突袭的地方了。
“陛下怎么忘了,我国所占弱夏雍陈一郡呢?”
眼见兄长对于自己的这个方案态度冷淡,长久以来都对兄长慕容术在军事之上的才能嗤之以鼻的慕容韬只是满含揶揄的这么冷笑着反问了自己这位坐在燕国王座之上的王兄一句道。
“哼哼,王兄我岂会不知,雍陈与夏国之间只是隔着一座凌燕山城。只是,这凌燕山城不仅地势险要,更是有着那个曾经几乎将王弟你杀得全军尽墨的吴左夫所镇守。面对如此强敌,试问,王弟你,又将如何助王兄我拿下这凌燕山城、进而拿下夏国的整个燕南呢?”
面对自从七年之前于涿州战场之上损兵折将、功力损失大半之后便对于朝政再不关心的慕容韬今天在朝堂之上的这种种反常的“叛逆”举动。深感意外的慕容术只是满含讥讽地这么笑着问道。
大概是被兄长的这番抢白问到了心中痛处的缘故吧,在听到“吴左夫”这三个字后,除了咬着牙死死地盯着那位正一脸得意的坐在那个本来应属于自己的燕王王座之上,以一种“胜利者”所独有的超然姿态饶有兴味地俯视着自己这个“失败者”的王兄慕容术之外,因为体内功力的迅速流转而不断自周身骨结之上爆出颇为骇人的“噼啪”异象的慕容韬便再没了任何一句言语。
而随着慕容韬身上的那种、因为内力极度充盈而于周身骨结处爆出的异象传遍整个武兴殿,包括慕容术在内的众人这才知道,当年那个“文武世奇雄”的“燕庭墨髯客”原来早已恢复了其巅峰时期的全部功力。
“咳、咳咳、咳咳咳......启禀陛下,微臣以为,临燕将军所言似是可行......”
正当这武兴殿上的空气正在因为慕容术和慕容韬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而开始变得焦灼不已之时,一阵急促的咳嗽之声却突然将众人的目光尽数吸引到了一个站在燕国文官队列之中的病恙男子那几乎被病痛折磨到只剩下嶙峋瘦骨的清癯脸孔之上。
而这位出言赞同慕容韬想法的,竟赫然是那日在梧桐居中,与章子昂密会之人。
“哦?檀石卿何出此言?”
眼见身为“燕国九柱石”中“上三柱”檀石家的当主,自己和慕容韬亲娘舅的檀石慧居然会同意自己弟弟慕容韬的这个,几乎看不到任何计谋在里面的荒唐想法。
惊讶之余,慕容术一面颇为贴心地示意身后的近侍为这位虽然早已病入膏肓,却似乎依旧心系朝政的、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舅舅搬上把椅子坐下,一面充满疑惑地如是温柔地笑着问道。
“咳、咳咳......多谢陛下。启禀陛下,日前,微臣所掌之内卫司收到消息,为了向我大燕施压,夏国新帝姜世英正在从全国边军之中抽调精锐遣往涿州边境,而其中,吴左夫所镇守之燕南守军更是被抽调十之七八......”
“若微臣所得情报无误,则此刻,整个燕南境内,守军人数应不超过一万,此时,若是我军遣出精锐一万,汇合臣服于我大燕之呼兰、虚阔、须卜、车钮、羌渠、乌稽、依屠、休兰等草原七部,再加上雍陈本地守军三万人,何愁燕南不克?拿下燕南,则不仅涿州之危自解,我大燕亦可多增一处南下扩张之基!”
简单地感谢过自己的外甥、燕王慕容术的赐座之恩后,将自己那副早已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歪在那把内里燃着檀香木作为取暖燃料的温暖绣椅之上的檀石慧不慌不忙的将他支持慕容韬的原因向着慕容术慢慢悠悠地娓娓道来。
而就在檀石慧向着燕王慕容术分析着慕容韬战术的可行性时,在他的身旁,那个明白自己的这个小舅绝对和夏国丞相寒诤子关系匪浅的慕容韬此刻正一脸复杂地、用眼角的余光恨恨地瞥着自己舅舅那张因为常年的病痛折磨而已经没有了任何一丝血丝的苍白面庞。
“舅......檀石卿言之有理,只是,为防齐国趁夏国犯边之机偷袭,朝中将领大多将被派往涿州前线,不知檀石卿以为,此时朝中,还有谁可统我国中雄兵,一举拿下燕南?”
对于自己这个自打自己登上燕王之位以来,便于内卫司中尽心竭力辅助自己的亲舅口中的情报,慕容术自然毫无怀疑。
而就在慕容术想就派谁前往拿下燕南的事情征询一下舅舅檀石慧的建议的时候,那个似乎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慕容韬的一句“臣弟愿往!”却突然不合时宜的生生打断了慕容术和檀石慧这对君臣甥舅之间的交流。
“王弟啊,不是王兄我信不过王弟你,只是,你家秀秀新丧,再加上王弟你曾经数败于吴左夫手上......”
对于慕容韬的主动请缨,被打断了和舅舅檀石慧间谈话的慕容术只是带着些不悦地这么直截了当地回了自己那个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能够重回行伍、再掌兵权的弟弟慕容韬一句道。
“陛下!臣弟之所以数败于吴左夫手上,不过是因为彼时其人兵多将广、人数占优!按照檀石都指挥使所言,此时他吴左夫手下的兵力不过区区万人,只要陛下肯将雾灵尉一千五百人拨予臣弟,配合雍陈守军三万人,加上臣服于我大燕之草原七部数万之众,相信,臣弟定可一战而取燕南全境、获吴左夫之首级献于陛下!”
眼见王兄慕容术似乎对于自己的领兵才能并无信心,急于重获兵权的慕容韬连忙表示,自己此番前往雍陈,只需要率领那支由七年前自涿州战场之上存活下来的百战老兵所训练的雾灵尉一千五百人配合雍陈当地驻军以及草原诸部便已足够。
而在听完慕容韬的这番言论之后,慕容术却只是沉默的注视着弟弟慕容韬的那张过早的衰老的脸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咳、咳咳......陛下,微臣以为,临燕将军所言,似是可行......”
正当燕国的朝堂之上,因为慕容术和慕容韬这对兄弟之间的某些算计而陷入到一种怪异的沉默中时,又是檀石慧那适时响起的咳嗽之声将这诡异的沉默打破开来。
“哦?檀石卿何以对临燕将军有如此信心啊?”
眼见自己的最为信任的舅舅似乎非常支持由三弟慕容韬作为此番南征的主帅,纵使心中如何不愿,为了照顾舅舅的面子,慕容术此刻也只得耐着性子听舅舅檀石慧将选择慕容韬作为主帅的缘由说完,
“咳咳......回陛下,微臣以为,此番可用临燕将军为将,其因有三。”
“一者,拿下燕南,逼迫夏军回防之计乃是出自临燕将军。而由他亲自执行自己所定之计,自然十拿九稳。”
“二来,此时驻扎雍陈之守军,乃是当年临燕将军麾下“穿云尉”的老底子,由临燕将军指挥,自然比其他将军更加得心应手。”
“其三,咳、咳咳、咳咳咳......其三,临燕将军与吴左夫对峙多年,临战经验绝可谓全军之冠。换做其他将领,纵然人数占优,对阵吴左夫,恐难做到万无一失。再加上这七年以来,临燕将军之前于涿州之旧伤早已复原,此时功力,已复壮年之勇。”
“故而,微臣以为,若此番若我国欲用临燕将军之计,则必用临燕将军领兵。还请陛下圣裁明断!”
仿佛被掏空了全身的气力一般,随着檀石慧在燕王慕容术以及一众燕国朝臣面前将自己为何推荐慕容韬作为此番进取燕南的主帅的原因一口气说完,本来就因为强行压着胸中那口病气而被憋得满脸通红的檀石慧瞬间就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整个人昏厥了过去。
而在一众燕庭内侍七手八脚的将这位檀石都指挥使抬到偏殿寻找找御医医治之后,在这武兴殿上,空气便又再度恢复了之前的那种、压抑到令人快要发疯的诡异沉默之中。
而正当一众燕庭朝臣不知道应当如何打破眼下这种压抑到令人疯狂的沉默之时,随着燕王慕容术的一句“诸位爱卿,你们以为檀石都指挥使所言是否恰当?”
一众燕庭朝臣这才仿若得了赦般的、争先恐后的在兵部左使弥加义的一句“启禀陛下,微臣以为,檀石都指挥使所言极是,陛下尽可用临燕将军之计,遣临燕将军拿下燕南,以解我涿州之危!”后面、如同学舌的鹦鹉般附和上一声声语调不同、却声音坚决的“臣附议......”
而随着燕王慕容术的一道“自即日起,恢复慕容韬临燕将军统兵之权,令临燕将军慕容韬携雾灵尉五百人,持旄节、虎符,往雍陈郡号令雍陈之兵及草原诸部,拿下燕南,解我涿州之危!”的旨意下达,那个自从涿州惨败之后便一直隐忍、苦待了七年的慕容韬,似乎终于得以再度拥有了争夺燕国无上权力的资格。
只是,当慕容韬梦寐以求的这一切都被他“顺理成章”地攥在手中之后,此刻志得意满的慕容韬恐怕做梦也想象不到,未来迎接他的,将会是怎样刻骨铭心的尸山血海、修罗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