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少暇，男务田亩，女擢机杼。雨顺风调，百日辛劳，过半太仓粟。披星戴月，胼手胝足，汗透禾下黄土。欣慰处，温饱可待，草屋遮风亦足。
血海尸山，千里赤红，一念万户白骨。换代改朝，王庭流转，终是百姓苦。鬻子粥妻，生民倒悬，金漆朱门谁顾？可笑者，国之兴亡，尽系匹夫......
正当姜皓明的母国大夏，因为姜皓明和姜皓清的“意外身故”而开始在国中集结兵力、并向着五年之前被新王姜世英以及丞相寒诤子“归还”燕国的涿州大举进发的时候。
在位于燕国禁林西南、燕山阴麓同那片禁林交界的、一处名为“牺县”的小县城的县望大堂中，存放各式档案、文书的架格库内，作为“军师”，带领着一支由一百名兽人和雪族的精锐战士所组成的奇袭小队，经过一夜的短暂突袭便已轻易将整座牺县县城拿下的姜皓明，此刻正披着那件厚实的熊皮大氅、蜷缩在一盆被烧得旺盛的炭火旁边，小心翼翼地啃食着手中的一个被炭火炙烤得焦黄的、散发出阵阵诱人香气的、香甜的玉黍饼。
而在距离姜皓明不远的地方，五名正处在身旁站着的那三名凶神恶煞、嘴角淌血的兽人的监视之下的本地吏员，此刻正哆哆嗦嗦地在一具被撕扯得粉碎的、缺少了大量骨肉的同僚尸身旁边，盘点、计算着此时此刻这牺县之中的人口以及存粮情况。
“皓明小兄弟，你怎么不吃肉啊？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正当吃完一个玉黍饼的姜皓明从火盆的边上拿起第二个被火盆的温度炙烤得差不多的玉黍饼时，随着一个粗鲁的声音，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已裹挟着架格库外那漫天的霜雪出现在了姜皓明的面前。
定睛一看，只见在姜皓明的身前，此刻正赫然站立着一名身长九尺、覆满周身的白色皮毛之上点缀着道道黑色条纹、腰间随意地扎着一条破布遮羞的、扛着条鲜血淋漓的新鲜鹿腿的强壮虎人。
“原来是血影首领啊，看样子，您是已经派人把所有能够出入这牺县的道路都封锁完成了吧？还有，可以劳驾关下门么？很冷......”
面对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将肩上扛着的那条血淋淋的新鲜鹿腿扔在自己身旁的虎人啸风血影。
被从门外突然吹进来的寒风冻得打了好几个喷嚏的姜皓明一面带着些嫌弃地、用慕容秀秀送给自己的那边锋锐匕首从身旁的这条生鹿腿上割下几条鲜肉放在火盆的盆沿之上炙烤，一面冷冷地对着这位，被背叛了千霜氏族的那部分虎人选为新首领的啸风血影如是说道。
虽说自打这群兽人在姜皓明的领导之下，在没有任何伤亡的情况之下顺利的拿下这座牺县县城之后，对于这个差点在十多天前被自己生吞活剥了的、似乎只是嘴巴比较厉害的人族小子，一众背叛了千霜氏族的兽人少壮的心中此刻已然是充满了敬意。
然而，或许是打心眼里不想要和这群背叛了自己族人以及信仰的叛徒们走得太近的缘故吧。
纵使在拿下这牺县县城之后，这些兽人对于自己言听计从、毫无逆拂。可是在面对他们的时候，在姜皓明的脸上，却依旧连哪怕一丝的笑容都找不到。
“嘿嘿，对不起啊，忘了你们人族怕冷了。皓明小兄弟你就放心吧，每条通往外面的路，我都派了一支由罴人、虎人和狼人组成的小队镇守，按照你的吩咐，为了保证小队的战力，每支小队都起码有一个纯血的！”
对于姜皓明的抱怨，一脸抱歉傻笑的啸风血影一面赶忙转过身去将那扇被他冲开的大门关好，一面如是眼含真诚的、认真地回答姜皓明的问题道。
而在得知所有能够出入这牺县的道路均已被彻底封锁之后，将那几条被炙烤得断了血丝的鹿肉吞下腹中的姜皓明这才从地上缓缓站起身来，朝着身旁那几位正在整理人口数量和官仓存粮账目牺县的吏员走了过去。
“统计得如何了？这牺县之中，有百姓几人？在这牺县县望之中，又有多少蓄草？多少存粮？”
带着种令人倍感压抑的阴沉气息，走到那些牺县吏员身旁的姜皓明一面随意地翻了翻桌案之上的那本，被这些吏员紧急整理出来的文书册子，一面漫不经心却又压迫感十足地这么压低了嗓子冷冷地问道。
“回、回大王，本、本县除木可最家蓄奴人数不明之外，包括县望吏员在内，在册人口共九十二户、四千五百二十七人。县中存粮共玉黍四百六十石、约五万五千二百斤；黍一千二百石、约一十四万四千斤。畜草三千二百垛，约二十五十万六千斤......”
由于担心自己会如之前那个抵死不愿与姜皓明合作的同僚一般惨遭屠戮，恐惧之下，此时在这牺县架格库中仅剩的五名吏员，对于姜皓明的问话自然是知无不言的。
而当从这些的吏员口中得知，在这不大的牺县之中，居然存有二十五万六千斤畜草的时候，一种怪异的违和感瞬间便已涌上了姜皓明的心头。
作为偃武书院五年的文试第一，姜皓明非常清楚，按照燕国的惯常国策，除非周边有着大量的驻军，否则，一个人口不过区区四千多的、并没有什么牲畜的小县城是绝对没有可能会囤积如此巨量的牲畜草料的。
“二十五万六千斤啊......没想到你们这小小的牺县，居然养了这么多的牲畜啊......”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同时，也是为了测试一下这五名牺县吏员是否真的对自己毫无保留，姜皓明只是继续看似漫不经心地这么问了一句。
“是、是啊，咱、咱这牺县不、不是离草原近嘛，暖季的时候，咱们这儿的百姓也是会蓄养些牛羊的......”
眼见姜皓明似乎并不认为这牺县之中囤积的牧草乃是军队所用，在这五名吏员之中带头的一名双颊泛红的矮胖吏员连忙顺着姜皓明的话语继续充满谄媚地这么殷勤地笑着回答道。
但遗憾的是，还没等这位自以为能够在面前这位年纪不大的异族小首领面前将在这牺县附近有着大量驻军的信息蒙混过去的时候，随着姜皓明右手手指一挥，很快，这位体型圆润的牺县吏员就已经在沧浪氏族的三名狼人的撕扯之下化作了一具绝对无法算得上完整的可怜尸首。
“大、大王饶命啊！为了监视草原诸部，就、就在咱这牺县西北一百二十里的安北堡子里驻扎着一千三百多边军，他们、他们每隔半个月就会有一百来人到咱这牺县来找找乐子......城南、城南官厩里的那三十头鹿和四十匹马就是他们留下让咱们照顾的......”
望着同伴那具仅仅在转瞬之间便已被撕扯得几乎无法看出人形的、血肉模糊的尸身，余下的四名牺县吏员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为了保命，他们自然不敢对姜皓明再做保留，而从他们的口中，姜皓明这才知道，原来，在这小小的牺县之中，除了那些守城的兵丁之外，居然还有着一支骑兵是需要自己多加防备的。
“别怕，我不讨厌诚实的人，只要你们跟我说实话就行。距离那些边军上次过来找乐子，已经过去多久了？”
眼见剩下的这四名牺县吏员似乎已不太可能继续对自己撒谎，从刚才开始便一直面无表情的姜皓明突然摆出一副开朗的样貌，用一种颇为令人心安的温暖语调如是微笑着继续向这剩下的四名牺县吏员问道。
看姜皓明此刻脸上挂着的那抹令人如沐春风般的温柔笑意，实在很难令人将现在的他通刚才那个杀伐果决，视人命如草芥的、令人禁不住打心眼里感到恐惧的冰冷“怪物”联系在一起。
“回、回大王，距、距离上次他们过来，已经过去八天了......”
虽说此时的姜皓明在向自己提问之时，脸上挂着的是一种纯真之中透出阵阵暖意的温柔笑意，但不知为何，在旁边那两具已经无法分辨人形的、同伴的尸体的衬托之下，在那四名牺县吏员看来，姜皓明脸上的那抹笑意显得是那么的恐怖、那么的阴森。
而在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满了压抑气息的阴诡笑容的注视之下，在回答姜皓明问题的时候，这四位可怜的幸存者根本连抬头多看一眼面前这个年纪不过一十三岁的羸弱少年的勇气都没有。
“八天前啊，也就是说，大概十五天之后，这些边军便有可能会再度造访这牺县喽......”
当得知距离上次燕国边军的到访已经过去了八天之后，将披在身上的那件熊皮大氅往身上拢了拢的姜皓明只是一面朝屋外踱着步子，一面若有所思地这么自言自语道。
“几位，可以麻烦诸位帮在下出一份告示么？内容大致是，从即日起，只要愿意服从这些兽人兄弟的统治，每个居住在这牺县之中的普通百姓都可以到这县望大堂之中领粮二斤......”
结束了短暂的思考之后，已经快要离开这间架格库的姜皓明突然回过身去对着架格库中那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四名牺县吏员如是淡淡地拜托了一句道。
而在得到那四名吏员那充满疑惑的肯定答复之后，似乎已经不愿意继续呆在那间充满血腥之气的架格库中的姜皓明便头也不回地朝着架格库外走了出去。
“皓明小兄弟，你之前不是说过，你和雪辞她们的计划是帮我们拿下一座城后就带着他们继续往西走么？你现在把这城里的食物都给了住在这城里的人，等到你们要往西走的时候，万一没了吃的，你们该怎么办呢？”
对于姜皓明刚刚做出的那个、将这牺县官仓之中的屯粮分给本地百姓的做法，随着姜皓明一起从牺县架格库中出来的啸风血影禁不住带着些疑惑地如是问道。
按照十来天前姜皓明和他们这些背叛了千霜氏族的兽人们的约定，在姜皓明帮助他们拿下一座人族的聚居地后，他们是需要允许姜皓明带着那依旧忠于千霜氏族的四百多人向着西方继续前进的。
而为了能够让这支满是伤患的、以雪族人为主要构成的队伍不至于在那前途未卜的漫长旅程之中，因为冻饿而全军覆没，啸风血影其实是不怎么赞同姜皓明这个将城中粮食散给百姓们的做法的。
“多谢你的关心了。关于把粮食发给牺县百姓的事情，我自有我自己的考虑。如果我的计算不错的话，最迟五天后，雪辞他们就会在之前咱们派出去的那位向导的指引之下来到这座牺县县城，而按照之前的约定，到了那个时候，就是我们应该离开的时候了。”
“因为你和你的那些手下们都是吃肉的。按照我的计算，就算是这座牺县的百姓每人、每天都会到这县望之中来领取粮食，等到我们离开的那一天，这城中的存粮依旧足够我们路上之用。”
“更何况，既然我们之前约定过，会给你们一个新的栖息地，那么，为了不至于让你们一开始就被这里的人族讨厌，有些姿态，还是要提前做出来的。当然，这也需要你这个当首领的严格约束自己的手下。起码，在我们离开这里之前，如非必要，绝不食人......”
面对眼前这个、在他那张猛虎一般的面孔之上充满了对于自己担忧神色的啸风血影，将脸抬向天空，任凭那漫天风雪飘落在自己那张依旧带着几分稚气的俊俏面孔之上的姜皓明只是带着些怪异的愧疚的如是苦笑着回了啸风血影一句道。
或许是对于自己接下来那绝对可以被称得上是“丧尽天良”的阴毒计划将要带来的残酷后果心生愧疚吧。在回应啸风血影对于自己的关切之时，姜皓明始终不敢将自己的目光瞥向身旁这位、似乎已经将自己当做朋友的、性子戆直的虎人首领哪怕一瞬。
而很快，随着千霜雪辞她们在姜皓明的带领之下离开这座人口不到五千的边陲小县，将要消逝在这牺县之中的、包括那一众背叛了千霜氏族的兽人以及世代生活在这牺县之中的百姓在内的所有人才会真正地意识到，那位看似处处在为所有人着想的、心地“良善”的姜皓明，究竟会是一个怎样可怕的“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