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风雪漫天。
偃武书院院长慕容韬居住的小院当中,这位平日里一脸严肃、不苟言笑的慕容院长此刻正乘着这漫天的风雪,将手中的一杆长枪运使得虎虎生风......
戳、扎、点、扫、鞭、横、拦......
随着一系列无比精准、有力的动作被从这位平日里似乎只会高谈阔论些无用文章道理的瘦弱“老者”手中自如使出,一种莫名的苍凉气息却似乎正在随着慕容韬手中那不断舞动着的长枪而开始蔓延在这间不大小院的各个角落......
“穿云啊,穿云......你我究竟是为何会沦落到如今这般地步的呢?!”
良久,随着这似乎能够发泄胸中郁结的、如暴风、似骤雨般的狂乱枪法的逐渐收势,并未因刚才这剧烈的运动而出现哪怕丝毫气喘的慕容韬只是望着眼前这条曾经陪着自己出生入死,经历大小百余战的神枪“穿云”这么苦涩地笑着问了自己一句道。
虽说此时尚处壮年的慕容韬不过四十六岁,但在他那须发斑白、满是沧桑的脸上,却似是被无情的岁月写满了无限的不甘与万种的凄凉......
燕庭墨髯客,文武世奇雄。鹿骑定边戍,寒芒扫群幽......
曾几何时,提到燕国的百胜之将,率领当时燕国边境最为精锐的三万鹿骑边军的慕容韬,无论是那些受他保护的燕地的朝臣、百姓,还是那些与慕容韬在边境对峙过的夏、齐军队,在脑海之中首先想到的,大多都是这首绝对算不得夸张的赞诗。
彼时,凭借手中的长枪“穿云”以及与自己情同手足的那三万鹿骑边军的辅佐,在燕国的朝堂之上,博有军功、资兼文物的三皇子慕容韬被相当数量的朝臣认为是能够接受下任燕王权柄的不二人选。
毕竟,在这个以武立国的大燕帝国之中,人们通常会以一个人武学修为的高低以及战场之上所立军功的多寡来作为评判其实力的最为直观的标准。
而在这两个方面,无论是那位因为常年体弱多病而无法习武的大皇子慕容衍,还是那位多年以来只是勤勤恳恳的留在国中,帮助在前线征战的三弟筹集粮草的二皇子慕容术都是绝对无法与他们那位战功赫赫的三弟慕容韬相提并论的。
然而,或许是上苍也在嫉妒这位天才在战场之上的那股过人天赋吧......
大约七年之前,在那场裹挟着夏、齐、燕三国的、血流成河的涿州之战中,这位被几乎所有燕国百姓所看好的未来国君却在那场日月无光的惨烈战役之中遇到了他此生的最大克星——大夏军神吴左夫。
对于那场最终以燕国当时最为精锐的鹿骑边军几乎全军尽墨、大夏和齐国军队将整个涿州分而治之为结束的战争细节,由于夏、齐、燕三国的官方记录不尽相同的缘故,除了那些对于这场似是混杂了太多的权谋、博弈的、本来有很大的概率不会发生的可怕战争讳莫如深的三国统兵大将之外,天下之大,其实并没有哪个人或是哪个集团能够将它的全部分条缕析地拆解得清清楚楚。
虽说此战之后,中州诸国的人们看到和听到的大抵都是些“大夏借着控制这个地跨夏、齐、燕三国的涿州一部分的机会而向曾经水泼不进的齐燕之地狠狠地楔进去一枚钉子”、“齐国借着对于涿州的占领遏制了燕国南下的可能”以及“失去涿州的燕国将彻底失去南下的全部机会”之类明眼人随便瞟上一眼便能得出的普通结论。
但在燕国的百姓看来,这场绝对堪称惨烈的残酷战争结束之后,除了本国一下子损失了将近三万最为精锐的鹿骑边军之外,那位曾经因其赫赫军功而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大燕主君的三皇子慕容韬的政治生命,似乎也因为他手下的那些鹿骑边军的大量凋零以及自身武功的断崖式衰退而被彻底葬送......
而正如一众燕国朝臣、百姓所料,在得知自己那位骁勇善战、勇烈异常的三子因为伤重而不复全盛之时功力的三成之后,为了稳定因涿州陷落而不断动荡的国中局势,彼时突然重病且病体日沉的燕国国君慕容齐不得已,只得在危难之间将自己膝下仅剩的那位身体健康、精于文事的二皇子慕容术立为燕国太子。
而在二皇子慕容术被立为太子的大约三个月后,那位曾经想要在这个自华胥古国分崩离析三百年后开始逐渐因为大国势力的不断扩张而日趋缓和的乱世之中,通过麾下的铁骑来为自己的国家和人民赢得些“阳光下的温暖土地”的燕国国君慕容齐也终于在病痛的折磨这下彻底的离开了燕国的那些臣民......
很快,在一众朝臣的安排与拥戴之下,结束了先帝大丧的太子慕容术便顺理成章的登上了燕国王位。
说来也怪,就在这位新帝慕容术登上燕国王位不过短短两年之后,那位大夏国的一代贤君,夏明帝姜世一居然如当年的燕王慕容齐般稀里糊涂的薨逝于病恙之中。
而随着大夏后继之君姜世英的上位,原本因为丢失涿州而失去南下机会的燕国不仅兵不血刃的收回了被大夏占领的那部分涿州土地,当年那个凭借武力横扫中州、志在一统中州诸国的大夏居然在将先皇姜世一的两名幼子送来燕国作为人质的同时,还为了同燕国间的“永世修好”而开始向燕国输送数额不菲的高昂岁币......
而在慕容术登基之后这一系列燕国百姓能够亲眼看见、亲身体会到的荣耀与好处的加持之下,虽说为了向南征伐,这个燕国自三百年前华胥分裂之后便被当做国策严格执行的坚定目标,燕国依旧保留着国中男子十四成丁、随时可征的国策,但在这偌大的燕国之中,此时已经不会有谁再去关心那位曾经的“大燕第一勇烈”,现在的偃武书院院长慕容韬了......
“什么人?!”
正当轻抚穿云枪身的慕容韬一脸悲怆地感慨着自己今后的人生恐怕都要被蹉跎在这间专门用来管束、教导他国质子的偃武书院之中时,一个似是潜藏在阴影之中的瘦削身影却突然令他这个百战老兵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穿云长枪。
“慕容将军,咱们有七载没见了吧?不愧是当年燕国的第一勇烈,即使武功失了大半,多年混迹疆场磨炼出来的警觉却依旧并未丧失嘛......”
正当慕容韬一脸紧张的凝神搜索着那位令自己浑不自在的入侵者时,伴着一阵清脆刺耳的手掌拍击之声,一名外着华服,身材瘦削的高挑男子便已经在慕容韬那充满戒备的凶狠目光的注视之下,自慕容韬院中立柱的阴影之中不紧不慢地溜达了出来。
看这名男子脸上挂着的那种悠然自得的惬意神态,就好像顶风冒雪而来的他此番前来的目的不过是为了简单的拜访一下慕容韬这位“老友”一般......
“章子昂?!你居然敢偷入我大燕国境?!”
望着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瘦削男子,原本就全神戒备的慕容韬此刻更是将手中的穿云几乎纂出血来。
原来,出现在慕容韬眼前的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大夏军神吴左夫手下的第一智将,将慕容韬在涿州治所定北城中围困了将近半年的大夏左军督尉章子昂。
而拜这位章子昂所赐,除了跟随慕容韬一同协防的那最后的三千多鹿骑边军大多殁于定北城中之外,就连慕容韬自己的一身惊人武功,也因为在这场战斗之中失血过多而失了大半、几无恢复可能......
故而,对于这位嬉皮笑脸的所谓“故人”,除了杀之而后快的极端仇恨之外,此刻,在这位于当年的一战之中几乎失去所有的“失败者”的脸上便再难找到其它任何表情......
“偷入?慕容将军这话说得可是不太客气啊。本官此番前来,可是奉了我家丞相寒诤子的钧旨,来为我家陛下采购一些纯种的雪族美女充实后宫的......当然,除了这件大事之外,顺道过来看望一下慕容将军你,并跟您做笔小生意,同样是下官此番前来的目的之一......”
面对眼前这个几乎要用他那双充满怒火的通红眼睛将自己生吞活剥的曾经的对手。慢慢悠悠地晃到慕容韬燃在院中用以照明的一盆炭火旁边伸手取暖的章子昂,只是用一种与老友重逢般的亲切语气如是温柔地笑着回应慕容韬道。
看章子昂此刻挂在脸上的那种令人如沐春风般的温暖笑意,实在很难令人将他和那个为了震慑敌国而将对方整城的十数万军民尽数坑杀的冷血“人屠”联系到一起。
而听他的来意,似乎自打五年前新帝姜世英登基大夏王位之后,这位曾经的沙场宿将便已经彻底的脱离了原本的顶头上司、大夏军神吴左夫的门下,转而投奔那位此时在大夏国内风头无两的丞相寒诤子的门下一般......
“哼!你们家寒丞相还真是日理万机啊,居然连给你们王上挑选侍婢这种微末小事都要亲力亲为?”
闻听章子昂此番前来燕国的目的居然是为了给王上挑选侍婢,一向以自己曾经的军人身份而自傲的慕容韬禁不住一脸鄙夷地如是揶揄章子昂道。
虽说自打五年前,大夏向燕国交还曾经占领的那部分涿州土地并开始向燕国支付岁币之后,关于那位大夏军神吴左夫手中的权力被不断压缩、减少的消息便没有少了传进慕容韬的耳朵之中,但直到今日,面对眼前这个满脸谄媚笑容、一副奸宦口吻的章子昂,慕容韬才最终确定,之前传到自己耳中的那些消息真的并非夸张。
毕竟,就连这个曾经以兵法、诡计见长的,吴左夫所最为信任的章子昂都已经成了大夏丞相寒诤子手下的忠诚走狗,那么,那位大夏军神此时的处境恐怕已经不是简单的孤立无援所能够形容的了......
“慕容将军您说话还是这么的不客气啊......寻找纯种雪族女子这种事情怎么会是小事呢?要知道,在这百多年来,纯种的雪族女子已经愈发的难找了......”
“另外,自打五年前我们大夏的军队从涿州退出之后,咱们两国这些年来可一直都是友好邻邦啊,对于友邻的使者,我劝您老人家还是客气些的好,毕竟,自从当年战败之后便被贬到这里看孩子开始,您最想要的,不就是能够如过去般重回行伍、再掌兵权么?而如果,我接下来所说的这桩生意能够助您顺利重掌兵权,那么,您难道还不愿意将我认作是您最忠实的朋友么?”
面对慕容韬的嘲讽,在慕容韬院中用以照明的那盆熊熊燃烧的炭火之上轻轻地揉搓着双手取暖的章子昂只是颇为礼貌的如是温柔地笑着回应道。
对于这位老对手当下的处境,曾经靠着围而不打的简单策略将慕容韬手中最后的那三千多鹿骑边军几乎全部耗死在定北城中的章子昂自然是非常清楚的。
而在章子昂看来,对于这么一位从燕国权力的巅峰疾速跌落至尘埃之中的心高气傲之人来说,只要是能够帮助他重新找回那种掌握权力感觉的,即使是曾经不共戴天的死敌,其实也并不是不能够成为朋友的......
“哼!朋友?杀我手足、废我武功的朋友?”
面对章子昂口中的这个,在自己听来颇为刺耳的“朋友”称呼,慢慢地将手中的长枪穿云放回到摆在院中回廊里的兵器架上的慕容韬只是一脸黯然地这么回了一句。
虽然在言语之间,慕容韬依旧保持着作为一个军人的不屈与高傲,但从他放下长枪穿云的那一刻起,为了能够摆脱当下这种如同狱卒般,极尽耻辱之能事的磨人差事,慕容韬其实已经在心中默许了自己同章子昂间的这桩,自己此刻根本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内容的可笑“生意”......
“哎,慕容将军,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当年在涿州战场之上,你我不过各为其主。战场之上,生死只在旦夕之间,为了我手下的那些将士能够平平安安的回归故土,我便不能容许任何有可能会威胁到他们安全的不安因素存在......”
“而恰好,您就是那个能够威胁到他们安全的最大的不安因素。按照我们吴将军的说法,像您这样的沙场宿将,我们自然是要致以最高敬意的,而对于敌人来说,最大的敬意,难道不就是赶尽杀绝么?”
望着眼前这个虽然态度软化却依旧嘴不饶人的慕容韬,将自己那双闪着坚毅光芒的幽深眼眸死死盯在慕容韬那张爬满皱纹的老脸之上的章子昂只是带着些无奈地如是苦笑着回应慕容韬道。
作为敌人,对于眼前这个曾经让自己手下的数千子弟命丧冻土的慕容韬,章子昂在心中绝对是有着想要将其杀之而后快的切齿愤怒的......
但作为一军的统兵将领,明白互相所做的其实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母国能够拥有更大的生存空间的章子昂在内心深处却还是非常理解慕容韬在痛失部下、惨遭贬谪之后的那种无助与凄凉的......
“哼!如此说来,他吴左夫还真是瞧得起我啊!说吧,你家将军到底想跟我做笔什么生意?!”
闻听得那位大夏军神吴左夫居然会把自己放在需要赶尽杀绝这样的位置之上,慕容韬的心中禁不住有种莫名的兴奋感觉涌出。
对于如慕容韬这般久经战阵的沙场宿将来说,能够得到敌人的称赞和认可也着实算得上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荣耀了......
“慕容将军误会了,想要和将军做生意的乃是我家丞相寒诤子,而非吴将军......”
听到慕容韬依旧将自己当做是吴左夫的麾下之人,章子昂先是一震,然后马上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那似是出现了些许恍惚的神志拉回到现实中来。
“不过既然慕容将军您如此豪爽,那么在下便也有话直说了。按照我家丞相的意思,希望您能够趁着教学之便,将我国的那两位质子彻底的留在大燕的国土之上......”
随着大夏丞相寒诤子想要与慕容韬进行的那桩“生意”的实质被从章子昂的口中不紧不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明白这位寒丞相是想要让自己找个机会让姜皓清、姜皓明姐弟彻底消失在这冰天雪地的极北苦寒之地上的慕容韬禁不住在口中狠狠地吐出了“禽兽”两个字......
在慕容韬看来,作为已经在实质上将整个大夏完全控制的大夏第一权臣,如姜皓清、姜皓明姐弟这般没有外援的可怜质子的存在,着实是没有丝毫无法威胁到这位寒丞相对于大夏的统治可能性的......
而对于这样无辜的孩子都要赶尽杀绝,除了“禽兽”二字之外,慕容韬也实在是找不出什么其它的词汇能够形容这位大夏的第一权臣了......
“事情不难办,只是,当我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那两个娃娃长留在我大燕的国土之上后,你们寒丞相要如何助我重回行伍、再掌兵权?”
虽说对于寒诤子这种,将本朝帝室的全部血脉尽数诛除的小人行径,作为一国皇室的慕容韬打心眼里是瞧不上的。
然而,作为一个无时无刻不想重回行伍、再掌兵权的曾经的统兵大将来说,如果姜皓清、姜皓明姐弟的性命能够让自己的那些妄念尽皆变为现实,那么,这两个可怜的孩子自然是死得有价值的、是死得得其所哉的......
“这个,慕容将军自不必担心,一旦在下得知先皇明帝陛下的两位皇子因意外而不得不永远的留在燕国的土地上后,我家丞相的布局便会迅速展开......届时,只要您按照我家丞相的吩咐行事,那么,相信我大夏军神吴左夫的一颗人头。应该就足够助您重回行伍、再掌兵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