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金槐叶,雁行话秋凉。寒蝉空鸣处,天水连一方......
虽说自打立秋之后,大夏境内的天气便一天比一天的凉了起来,但是,相较那个地处极北、一年之中的大多时间都处在凄风冷雪之中的燕国,大夏这四季分明的宜人环境被称一声“天堂”应该也不为过了......
辰时初刻,当秋日那已无夏日般灼人心魄的沉沉懒阳慢吞吞地将整片大地缓缓照亮的时候,大夏皇宫平日里用来聚集群臣、商议国事的睿思殿上,今天却并没有如以往般,因为“新帝”姜世英对于朝政的疏懒而早早的便没了群臣的踪迹。
而之所以今日这夏宫的早朝没有如往日般早早散去,完全是因为此时在这睿思殿上站着的一名年纪不过二十左右,身上披着一套麻布丧衣的高大青年。
虽说按照大夏新帝姜世英在登上大夏王位之后新修的大夏律法,单就这位青年敢于将眼睛毫无避讳的直勾勾地盯在大夏新帝姜世英脸上这一件事便已经够得上诛九族的过错了。
但在此刻这静得连一根细针掉在地上都能铮然有声的大夏朝堂之上,却并没有哪个朝臣敢对这位身长八尺、面如冠玉的英俊青年多议论上哪怕一个字......
因为,这位敢于直面那个正惴惴不安的坐在大夏王位之上的大夏新王姜世英的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原本应该在父王姜世一驾崩之后坐在这大夏王位之上的、已故夏明帝姜世一的长子,姜皓清、姜皓明姐弟的长兄,大夏王位真正合乎礼法的继承者、燕南郡王姜皓祎。
“皓祎王侄啊,叔父知道,这大夏王位原本应该是由你来坐的,可是当年,你父王猝然薨逝,而追随师父在西蜀边地潜心武道的你又因为行踪不定而难以寻回,万般无奈之下,为了保我大夏社稷,护我国中臣民,叔父我这才在一众朝臣的苦劝之下,勉为其难地坐上这大夏王位......”
虽说此时,姜世英已经坐上大夏国主的位置将近五年,除了少数镇守边关的军士之外,整个大夏朝堂之上,已经不会有谁敢再对他继任大夏王位一事有所微词了。
然而,面对自己这位虽然腰间并没有悬着刀剑,却无时无刻不从身上透射出一种令人心惊胆寒的锋锐杀气的“好侄儿”姜皓祎,心中有鬼的大夏新帝姜世英却还是异常恐惧的。
毕竟,只有他姜世英自己清楚,当年的自己到底是靠着怎样的鬼蜮伎俩才坐上这大夏王位的。
而当他在坐上这大夏王位之后,为了巩固自己这“来之不易”的王位,自己又是靠着怎样的手段先后害死了自己的两位嫂嫂、并将彼时尚在国中的两位侄儿在为父王、母妃服丧未毕的情况下强行送去燕国为质的......
“如此,倒还真是难为叔父您了啊!”
闻听得王座之上的姜世英居然有胆子腆着脸说自己登上大夏王位乃是“万般无奈之下”的“勉为其难”,自打踏入这睿思殿的一刻起便是一脸的霜容的姜皓祎只是冷冷的从牙里挤出这么句话来。
虽说姜皓祎的这句嘲讽之语只有短短的十三个字,但是经由姜皓祎体内这强悍到足以与那些传说之中的神魔一拼高下的雄浑内力的催动,这句并不算长的揶揄之言就仿佛拥有了能够穿透世间一切的力量一般。
而随着姜皓祎这句满含揶揄的讽刺之语出口,很快,在这睿思殿上,除了少数拥有雄浑内力护体的之外,绝大部分的朝臣都被姜皓祎的这句看似简短却威力惊人的话语震得头昏脑涨、颓然跪倒......
“王、王侄冷静!在这五年之中,为了迎接王侄你坐上这大夏王位,叔父我可是一刻没有短了遣人到西蜀边地去搜寻王侄你的下落啊......”
面对眼前这个仅凭一句随便的话语便已将这朝堂之上的文武群臣大多震到倒地不起的侄子,坐在大夏王位之上的姜世英直感到自己的生命此刻正遭受着前所未有巨大的威胁。
虽说由于自幼时起便随着兄长姜世一一起跟随大夏第一高手,逍遥玄门的大化道人修习内圣外王心法的缘故,除了被姜皓祎刚才的那一声暴喝震得耳膜发疼之外,姜世英的身体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
但奈何自己眼前这个自四岁起便被那位传闻只消再渡一劫便可兵解登仙的中州武圣,独孤天成收为弟子的侄子姜皓祎的修为实在过于惊人。
除了祈祷自己这个侄子不至于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当着这一众朝臣的面直接将自己弑杀之外,此时的姜世英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既然叔父您寻我不着,那么为何不直接将我小弟皓明扶上王位,反而要将他和皓清一起送到北燕那不毛之地为质呢?”
面对眼前这个被自己随意的一句嘲讽惊到坐立难安的窝囊叔父所给出的这个,恐怕连他自己都无法骗到可笑借口,借着刚才的那声暴喝将几乎所有朝臣尽皆震倒在地的姜皓祎只是颇为不屑地这么问了一句道。
听他的意思,似乎作为大夏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他姜皓祎其实对大夏的王位并没什么太大的兴趣,而至于今天他在这大夏朝堂之上所做的一切,其实也都不过是为了给自己那可怜的弟弟妹妹争一个迟来的公道一般。
“叔父我之所以会将皓清和皓明送到燕国为质,完全是因为那个时候叔父我刚刚登基不久,国内政局不稳,为了稳住那个一直以来都对我大夏虎视眈眈的燕国,叔父我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的啊......”
面对姜皓祎的质问,将自己那充满惊惶的眼神扫向站在殿中那为数不多的几个,能够硬抗姜皓祎刚才的音波攻击而不倒的武将的姜世英此刻似乎只能以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如是小心地向自己这位修为骇人的王侄狡辩道。
自打在丞相寒诤子的扶持之下登上这大夏王位后,贵为一国之君的姜世英还是第一次因为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龌龊勾当而打从心底感到羞愧与恐惧......
“哦?那照叔父这么说,在将皓清、皓明送到燕国的这五年来,我大夏的国境应当非常安泰了,可我怎么听说,即使是我们向北燕遣了质子,每年向它支付大量岁币,他北燕却并没有短了向我大夏进犯呢?”
对于叔父姜世英这拙劣程度令人可发一笑的无耻辩驳,将自己那双写满愤怒的眼睛死死盯在叔父姜世英那张因心虚恐惧而写满了闪躲神色的懦弱脸庞之上的姜皓祎只是恨恨地这么咬着牙问了一句道。
为了今天能够在这朝堂之上,当着一众大夏朝臣的面,将自己这位色厉内荏、志大才疏的叔父身上披着的那些由谎言织就的伪装一件不剩的尽数剥离,早在半年之前便已拜别师父独孤天成自蜀地归国的姜皓祎可是狠下了一番苦功的。
而在他长达五个月的明察暗访之中,除了对自己这位叔父在登上大夏王位这五年以来的倒行逆施了若指掌外,最令姜皓祎忧心的,便是那些在自己父王姜世一在世之时被严格打压的世家大族势力的迅速抬头。
毕竟,无论是哪个国家,一旦向上的通路被那些掌握着权力和金钱的、高高在上的、不顾民间疾苦家伙们所长期把控的话,那么,朝堂的迅速腐朽以及民间怨恨的快速积累其实都不过只是个时间问题罢了。
而当朝堂和民间的矛盾积累到某个绝对难以调和的地步之后,纵然拥有绝强的武力,王朝的颠覆也不过只会在旦夕之间罢了......
“王侄你久疏国政,不知道有些政策的效果是需要时间来磨合的......是,我承认,比起你的父王、我的长兄,叔父我的治国才能确实略有逊色,可是,在这五年之中,为了咱们大夏的长治久安,叔父我总算也是殚精竭虑了啊!如果王侄你觉得叔父我做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大夏的王位就在这天阶之上,只要王侄你肯走上这天阶,那么叔父我情愿就此退位归隐,再不过问朝政!”
眼见侄子姜皓祎似是对自己的这番狡辩并不满意,情急之下,姜世英只得非常不要脸的将一个“你行你上”的选择直挺挺的抛到姜皓祎的面前。
原本,坐在大夏王座之上的姜世英以为在自己提出将王位拱手相让之后,自己的这位好王侄会因为出于各方面的考虑而不再会对自己如当下这般咄咄相逼。
然而,令姜世英万万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这番看似一心为公的慷慨之言在这睿思殿中落下,他的这位好侄子姜皓祎的身影便已顺着睿思殿上的“天阶”一步步地朝着他身下的这张大夏王座缓步走了上来......
“燕北郡王,步入天阶,莫非您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弑杀我大夏的君主不成?!”
正当高坐于大夏王位之上的姜世英被侄子姜皓祎这“顺应”自己意思的僭越举动惊到浑身颤抖之时,一个虽然音调高亢却音色尖锐的、令听到之人不自觉的心里发毛的、不男不女的怪异声音却突然自姜世英所坐的大夏王座之后传进了姜皓祎的耳中。
而正当通过声音确定了这个恶心声音主人位置的姜皓祎打算出手将这个敢于干涉自家“家事”的、装神弄鬼的混蛋家伙揪出来的时候,在他的眼前,已经有一红一蓝两道身影如鬼魅般挟着凌厉阴风向他扑杀而来。
没有任何废话,对于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这两道鬼影,修为惊人的姜皓祎抬手便是两掌。但令姜皓祎没有想到的是,面对自己这已经用上五成内力的强劲掌力,迎面而来的这两道鬼影居然连丝毫想要退却的意思都没有。
而随着双方掌力相交所爆发出的巨大响动尘埃落定,原本已经踏上天阶的姜皓祎的身形此刻居然被那两道鬼影硬生生的震回到天阶之下。
“天宫逆心决......这种损阴丧德的诡异武功倒还真是适合你们这些没了根本的阉人啊......如果我所料不错,你们二位应该就是传说中在过去的五年之中崛起于我这个叔父身边的“夏宫四侍”中的两位了吧......”
望着此刻正低头站在大夏王座的两侧,竭力平复周身那翻涌难平的气血的红蓝鬼影,似乎并不急着再度登上通向大夏王位的那道天阶的姜皓祎只是颇为不屑地这么问了一句。
虽说按照自己在回国后这五个月的明察暗访,姜皓祎并非不清楚在自己的那位叔父身边,除了那位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的丞相寒诤子之外,还有着这么一个由萧杰奎、崔广洋、孙美龙、王正珂等四名宦官所组成的、被称作“夏宫四侍”的宦官集团在暗地里控制着大夏的朝局,但直到自己被这四人之中的两个震退之前,姜皓祎都只是将这群阉人简单的当做是些善于溜须阿谀的谄媚之徒而已......
“燕南郡王何必如此咄咄相逼呢?有什么事,是你们叔侄不能坐下好好谈谈的呢?何必要因为你姜家的家事而闹得我大夏朝堂不安呢?”
正当为了防止夏宫四侍中尚未露面的那两位的偷袭而暗中提升内力的姜皓祎打算再度踏上眼前这条通往大夏王位的天阶之时,一个仿若洪钟般嘹亮的雄浑男声却突然自睿思殿外猛地响起。
循声望去,只见在睿思殿外,此刻正有一位年纪大约六十岁上下的、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难以小觑的威严气质的长须男子在两名宦官的搀扶之下,如同回家一般不疾不徐、稳稳当当的跨入这睿思殿的大门之中。
虽说从这位中年男子自外殿进入睿思殿这点来看,来人的身份绝对是大夏的臣子无疑,但在这大夏国中,除了那位在短短五年时间之内便已经基本将整个大夏朝堂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的丞相寒诤子之外,恐怕并没有哪个朝臣敢于挎着宝剑进入这睿思殿中。
而除了这位寒丞相之外,在这大夏国中,恐怕也再没有哪个非姜姓的外人,能够拥有令朝堂之上的朝臣文官尽皆俯首的巨大权力了吧......
“呦呵,这不是寒诤子大丞相么?咱们有差不多十二载没见过了吧?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老人家还是这么硬朗啊?!”
望着眼前这位在自己父亲姜世一尚在人世之时便已经是大夏国中的文官之首的丞相寒诤子,一直怀疑父王的突然薨逝与这位精于政事、气度威严、党羽众多、算筹无双的寒大丞相脱不了干系的姜皓祎自然不会有什么礼貌的态度。
而对于这位甫一踏入睿思殿,便已经让之前那些被自己的怒吼震到头昏脑涨、颓然倒地的一众官员不顾身体的不适、以一种膜拜大夏国君般谄媚姿态纷纷低下头来、恭敬迎接的权臣,就连原本气势汹汹的姜皓祎此刻也不得不将自己身上的那些锋芒尽数收敛起来......
毕竟,在这大夏朝堂之上,相较于自己那位懦弱的叔父以及这位权倾大夏的丞相寒诤子,他姜皓祎都算得上是一个十足的“外人”。
而作为这么一个与这大夏朝堂格格不入的“外人”,姜皓祎自然很清楚,就他此时在这大夏国中的声望而言,想要让达成自己的某些目的,单单依靠自身的绝强武力是远远不够的......
“多谢燕南郡王挂念,老臣我的身子骨还行,再多活个三四十年不成问题,啊哈哈哈哈!”
面对姜皓祎这讽刺意味十足的揶揄之语,示意恭敬地地下头颅迎接自己的那些文武官员将身子直起来的寒诤子一面抚了抚自己胸前散着的那一部被保养的光可鉴人的长髯,一面以一种长辈在面对晚辈之时所特有的慈祥语气如是笑着回复姜皓祎道。
俗话说得好:“抬手不打笑脸人”。
在这位据传没有丝毫武功底子的权相那令人如沐春风般的温和气场面前,已经向在场的众人展示过自己的惊人修为的姜皓祎此刻也颇为识趣的将自己周身散出的那些锋锐之气尽数收敛起来。
毕竟,作为大夏的臣民,他姜皓祎今天来到这大夏朝堂之上的目的绝非是那种莽撞的刺王杀驾、弑君自立......
“如果老臣所料不错,燕南郡王此番前来,想是为了被送到燕国为质的皓清公主和皓明王子吧?”
正当将这位真正掌管着大夏朝政的大丞相从幕后逼出来的姜皓祎在心中盘算着应当如何继续逼宫的时候,寒诤子那虽然含着无限威权却令人颇感温暖的声音却突然在他的耳边再度响起。
而还没等姜皓祎对寒诤子提出的这个问题做出回应,只见随着寒诤子大手一挥,之前搀着他进殿的那两名宦官中的一位便已经将一份国书用双手跪捧到姜皓祎的面前。
“这是......”
面对眼前宦官递给自己的这份国书,并未伸手去接的姜皓祎只是带着些疑惑的这么问了一句。
虽说按照之前寒诤子所言,这份国书应该是和自己那两位此刻依旧被留在燕国为质的弟、妹有关的,但由于之前将自己那双可怜的弟、妹派到地处极北苦寒之地的那个燕国为质的就是眼前这个满脸和蔼笑容的老家伙,故而,此时的姜皓祎并不认为,寒诤子会因为自己今天在朝堂之上闹得这一出而在这件事上对自己做出什么妥协退让。
“这个是我国就归还皓清公主和皓清王子而向递交给北燕的国书......五年了,也是时候让这两位为了我国与北燕的和平友好而在那冰天雪地之中苦熬霜雪的宗室子弟归国了......起奏陛下,微臣提议,在皓清公主和皓明王子回归我大夏之后,封先王之女姜皓清为天汉郡主,封先王之子姜皓明为雍陈郡王!”
正当姜皓祎在心中暗暗思忖寒诤子这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的时候,寒诤子一番义正词严的慷慨陈词瞬间便已令原本只是单纯的想要接弟弟妹妹回国的姜皓祎不知该如何应对。
毕竟,他此番上朝的目的不过就是为了让自己的这双被送到他国为质的弟弟妹妹能够顺利的回归母国而已。
而此刻,寒诤子给予他的,显然已经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期。而对于这些超出预期的东西,满心狐疑的姜皓祎向来都是怀着一种本能的戒备与抗拒的......
“准奏!王侄啊,朕这就封你为国使出使燕国,接回皓清和皓明姐弟!”
眼见姜皓祎身上的杀气似乎在寒诤子这一系列的动作之下已经不再如之前般强烈,终于自刚才的紧张之中缓过神来的姜世英连忙以最快的速度准了寒诤子之前提出的所有建议。
虽说就连姜世英自己也不清楚,寒诤子此时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
不过,对于的姜世英来说,能够将自己这个如同瘟神般致命的侄子支走方是头等大事,至于和燕国的协定以及未来关系之类的事情,都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罢了......
“如此,王侄我便谢过王叔、谢过寒丞相了......”
既然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那么姜皓祎似乎便已再没了继续留在这睿思殿上的必要了。
简单的向王叔姜世英和丞相寒诤子道了声谢后,手持国书的姜皓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似乎已经不再属于他们姜家的大夏朝堂,而在姜皓祎的身后,刚刚还一脸慈祥的寒诤子此刻正盯着他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一脸的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