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胥说这话的时候,段坤正好在门口。他听着段胥的话,有些感慨。这一刻他没办法再把段胥当作小孩子。
阿无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很对。我小时家中受灾,一家人为了活命把我卖了,却不想后来她们还是饿死了,就我活下来了。”
段坤知道阿无是被卖的,却不想还有这样的背景。
段胥道:“是因为当时给的卖身钱太少了嘛?”
阿无摇了摇头道:“侯府是给的最多的,但是一家子人,除了这一笔钱身无长物,怎么可能能长久。”
段胥没有作声,那个时候西北地方旱灾,许多人背井离乡寻求生路,卖儿子的人太多了。段胥当时还小,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庆幸自己多了一个玩伴。她知道阿无没有亲人,却不知道竟然都是饿死的。她也不知道阿无是怎么知道的,许是后面自己去打听了吧。
段胥道:“这么些年我也没问过你,你父母的坟葬在哪里呢?没见过你去祭拜。”
阿无轻描淡写道:“没有坟。当时京师涌入的难民太多了,官府后来说西北已经在救灾发粮,回乡的可免五年税收,遣散难民。她们拿着钱准备回乡,不想钱被抢了,便饿死在半路上了。尸骨也找不到了。”
段胥这几日对阿无的愧疚之心时常发作,“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前几年打听的。当时逃难的人很多,还有些老乡活着。”
段胥低声道:“这些我竟然都不知道,对不起啊。”
阿无看了看段胥,“这些与你无关,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段胥道:“我知道你是想说守不住的钱还不如没有。谢谢你肯定我。”
阿无笑了,段胥懂就好。
阿无的父母为了救活女儿,便把身为男子的他毫不犹豫卖了。却不想一家四人,竟只有这个被卖的儿子活了下来。当年姐弟二人,姐姐粗壮,弟弟瘦弱,家中虽是逃命,但也不至于卖儿卖女,一方面为了摆脱一个包袱,一方面也为了粗壮的姐姐能多口吃的,弟弟就被卖了。侯府伺候的下人并不多,很少采买下人,但逢灾年遇上卖孩子的都会买一些,给的钱是别家的2倍。故而父母拿着钱回乡生活度过难关是绰绰有余的。只是没想到路遇歹徒,阿无撒了个谎,她们不是被饿死的,而是被砍死的。尸骨被好心的同乡给安葬在荒野了,没有标记,也找不到了。
阿无不知道为什么不跟段胥说真话,也许是不想让段胥知道他是被父母有选择地抛弃的,也许是不想让段胥知道他父母死的这么惨烈。
段坤没想到在门口还能听到这一出。他以前跟段胥在一起厮混,什么豪言壮志都会对段胥说。阿无在别人面前很少言,所以他跟阿无交流并不多。他也从来不知道这二人私下是这般相处模式。
段坤叹了口气,心道,这天下像段胥这般平等对待男子的女子怕是万中无一。阿无不过一下人,段胥跟他道起歉来毫不为难。
想着菜也快到了,段坤便好似刚回来一般推门而入,道:“一会儿菜就能上了。我听店家说今日有唱曲儿的,阿胥你要不要听听?”
段胥摇了摇头,“算了,搞得我跟纨绔一样。我这还没体验过莺莺燕燕,靡靡之音呢。二哥你可别带坏我。传出去我倒无所谓,你怕是要被说了。哈哈。”
段坤也笑了,“阿胥你可真是个洁身自好的佳公子呢。听个曲都能如此畏缩,那你也没去过乐府了?”
“不曾。”
“阿胥你可真是错过了许多良辰美景呢。”
“二哥你去过?”
“偶尔为之,偶尔为之。”
段胥惊讶道:“真的假的?二哥你说笑的吧。”
段坤道:“这有什么惊讶的。东江乐府艺人颇多,各种歌舞乐曲信手拈来,阿母时常宴饮,这些地方也是去过的。我随着阿澜去过几回。”
“我阿母倒是常去,关键她说我不到及冠之年不能去。她说乐府腌臜易乱人心性,要等我心定之年后方可去。”
时下女子二十及冠,段胥还有不到三年呢。
段坤笑,“京师乐府我没去过,不清楚。不过东江乐府还是可以一去的。”
段胥道:“那我有时间一定要去体验一下。”
阿无正准备说什么,店家就上菜了。天冷就没上前盘冷菜,都是热炉子锅。总共十道。
东江的菜并不讲究摆盘刀工,颜色搭配也是不大讲究的。主打一个炖炸,比起京师饮食要粗糙许多,不过也别有一番风味。
吃过午饭,三人去了城楼。
段坤并不是为了仅仅是带段胥来城楼游玩,段武有口信传给城楼驻守副将,知道段坤今日要出门,便让段坤顺便走一趟。
段坤自去忙公事。
段胥在城门上看往来人群。面朝城外是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偶见炊烟袅袅。今日无风,阳光很好,往来的行人马匹在正午阳光下随着蓝天白雪或远或近,孤独的存在在无尽的大地上。面朝城内是人来车往,耳边是人生嘈嘈,眼前是稚子追逐。脚下是城门,守城官兵正在换班。整齐的军令伴随着城内小儿的玩闹声,有一种烟火人间,偷的人间半日闲的感觉。
段胥道:“东江陇地处平原,既不靠高山,又无地险,易攻难守,难怪几十年前会连丢三城。”
东江陇丢三城的事,年轻人不是东江的怕是知道的都不多。毕竟丢这三城的就是如今的圣上,当年的东江陇使。
阿无看着阳光下的段胥,感受着身上的温暖,“无天然依仗,却有虎视眈眈的邻居。如今贸易繁荣,陇使的功不可没。”
段胥看着阿无笑了,“二姨是很厉害。”
阿无道:“只是陇使权力过于集中,长久下去对陇使来说怕不是好事。”
段胥道:“是啊。对于朝廷来说也不是好事。”
文兴国四陇郡,四陇使游离在权力中心之外,却一手掌军权,一手掌事权,权力至大却天高皇帝远,前车之鉴,怎能长久。
段胥看向城内,深吸了一口气道:“不管怎么样,今日这城里我看到的安居乐业不是假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