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交易场,那叫一个人声鼎沸。果然主要是皮毛、布匹、茶叶交易。也有中药材、干货。
段坤一边带着段胥转悠,一边道:“这边皮毛很不错,且价格公道,我们一会儿选一些给你做大氅。”
段胥左看右看十分稀奇。她以前从没看到过这么大的交易场。很多穿梭其中的人通过穿着打扮一看就知不是文兴国人。段胥有些奇怪,这些异国人虽也有女子,但更多的是男子。
段胥正准备说要选个白色的,就被人撞了一下。撞人的人说了句抱歉就准备走人,段坤上前一把把人拉住,撞人的人顿时叫喊起来。撞人的人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个头不高,很瘦,看装扮不太像是文兴国人,但文兴话说的十分流畅。
段胥正想说她没事,可以放人家走。阿无就一把拉住他,道:“看看你的钱袋还在不在。”
段胥一摸腰上,钱袋子果然不在了。阿无一把上前钳住男子的下巴,道:“把钱袋子交出来,不然就卸了你的下巴。”
那男子本是见段胥一人带着两个男子,三人一看就是有钱的,段胥长得瘦弱,也不像是有心机有身手的样子,便斗胆一试。不想段胥是个无身手无心机的,可是身边的两名男子都不是好惹的。
便赶紧一边奉上钱袋,一边双膝扑通跪下含含糊糊道:“对不起公子,我有眼无珠,公子的钱袋我还您。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我家中还有幼子老母。我保证以后再不偷了。”
旁边围观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有认识这小偷的人道:“哈木,你真是丢我何须国的脸。”“这位公子,他是何须国人,不过常住在文兴,做些小生意,家中的确有个老母幼子。生活有些艰难,想必今日是鬼迷心窍了,公子就高抬贵手吧。”
段胥看看还钳住人家下巴的阿无跟扭住人家右手的段坤,道:“阿无你先放开吧。有二哥在人跑不了。
段坤对阿无点了点头,拿过钱袋丢给阿无,道:“你可是惯偷?”
叫哈木的人赶紧道:“不是不是。这位郎君,我不是。我见这位公子腰间挂着钱袋,想必并不缺钱,我家中经济困难,难以度日,我又是男子,没什么门路,找不到能做工的地方,做生意也不过勉强糊口,并不是惯偷。今日一时糊涂,做了此等错事。”
哈木一边说一边鼻涕眼泪都流了下来。一个老妪抱着幼子拨开人群上前冲过来对着段胥跪下道:“这位公子,你大人有大量。哈木只是想给我们吃顿饱饭,并不是坏人。”怀里的幼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阿父跟媪母都下跪,便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段胥真是有些手足无措。看着面黄肌瘦的老妪跟手脸冻得通红的幼子,实在是些不忍。便对段坤说:“二哥,你说怎么办?”
段坤放下哈木的手道:“我们一起去找找市场主管,如果他所言非虚,今日之事就不再计较。若是惯偷,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旁边早有人去通知主管去了。还没等段坤去找,就有管理的小吏来了。小吏看这人山人海的,段胥一行人一看就是有钱的,便赶紧把几人带到旁边的交易驿所赫主管那儿去。
赫主管并不认识段坤,本还想着何人不长见识打扰她清梦,但一看几人的装扮也就知道非富即贵。想着今日这事情不处理也得处理了。
赫主管看看身后的奶孙三人,这哈木他也认识,只是不想今日竟然行起了盗窃之事。要赫主管说,这交易所来的人都是有钱人,小偷多正常得很,所以进这里边的人很少把钱袋挂在腰上的,这不明摆着是对小偷的挑衅嘛。
段坤道:“我们今日并无损失,故而也不想追究。但是怕这人是惯偷,放过他再去祸害他人可不行。不知主管可知道这人的情况?”
赫主管坐在椅子上,道:“这个男子叫哈木,何须国的,只是在我东江住了有十来年吧,这是他的老母幼子,他妻子几年前生产时难产走了。一家子都在这交易所讨生活,平日里卖个吃食什么的。一家子也算良民百姓。今日不知道怎么这么糊涂。”
哈木赶紧磕头啜泣道:“主管您大人大量放过我们吧,我儿子前段时间病了花光了家里的钱,家中存粮这两天也已经吃尽了,这吃食的生意也没办法做下去了。我这是没办法才这样的。”
赫主管长得大肚便便,说话不紧不慢,她就是本地人,家也在附近,对这一家子的情况也有些了解,也有些同情。便对着段胥道:“公子放心,这人一家子我都认识,住这附近十来年了,从没听说过有盗窃的事情发生。”
段胥道:“既然如此,那便算了吧。”
赫主管听这么一说,赶紧给哈木一家使眼色,让他们赶紧走。哈木一家千恩万谢的便走了。
段胥还想说什么,一看赫主管转身已经进了内堂,便赶紧跑了出去。
段坤跟阿无不明所以,便赶紧追了上去。等到追远进了巷子才看到段胥在跟一家三口说话。
段胥把钱袋子的钱都倒给了哈木,说,“你们用这个钱去买点东西,把你的吃食生意赶紧做起来吧。”
哈木一家没想到还是得到了这笔钱。又是哭又是笑。这钱虽不多,但是有了这笔钱周转,他们好歹能填饱肚子。
老妪怀中的幼子流着鼻涕说了声:“谢谢公子。”
段胥本想摸摸小孩子的脸说不客气,却实在下不去手。这孩子脸黑里透红。黑色的是脏东西,红色是冻的。
段胥想给这孩子买件棉衣,想想也算了。这世间穷人太多,她给这孩子买一件棉衣也并不能解决他受寒忍饥的事实。
见阿无、段坤二人过来,段胥对着阿无道:“你给我再拿点钱。”
阿无听段胥的意思,只在身上摸了一两银子。
段胥道:“这钱我本不想给你们,授人以鱼并不长久,况且我也不是那等心善的人,但是稚子可怜,你们给孩子买点棉花絮件厚实衣裳。若有剩余便也做吃食去吧。”
哈木一家接过钱,哈木眼眶红红道:“多谢公子。公子您怎么称呼?我知道我人微言轻,难以为报。若日后我祖上保佑,让我儿子出人头地,我一定让他报答您今日活命之恩。”
段胥并不放在心上,男子独自生存已经很艰难,更何况身在贫困之家,他并不觉得这个哈木说的会实现,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你们家去吧。”
哈木一家人拿着一笔对平常人家来说不小的钱开心离去了。这个幼子明日是否能出人头地,段胥并不放在心上,这点钱也并不放在心上。
段坤看着一家人远去的背影,靠墙插手道:“说你好心吧,你却说的如此直白。说你心硬吧,你却对偷窃之人如此宽容。”
段胥笑道:“二哥是秉公执法,法外容情。我是荷包今日有此一劫。终究是留不住。只是感谢二哥。这钱不多,丢了也不可惜,只是这荷包是我阿父所作,丢了实在心痛。”
段坤哈哈笑了起来,只道:“看你心情还不错,我们继续逛吧。”
段胥道:“那二哥今日可要破费了。”
“行。”
三人心情并没有被影响,买了不少皮毛,黑色的、白色的。还遇上了难得一见的紫狐皮。
差人送到马车上后,三人便前往滨楼。
趁着段坤去点菜的时间,阿无问段胥:“你知道我身上带的钱够你再施舍一百次了。”
段胥知道阿无是问她刚刚施舍给哈木一家的事。段胥出门身上带的钱都不多,因为钱都是阿无管着,有需要找阿无就是了。阿无跟段胥出门身上经常会收银票跟一些散碎银子以备不时之需。段胥道:“哈木一家之困,我想是很多人之困。我自小生在富贵之家,并未见过真正的穷人,但像哈木这样的文兴肯定还有千千万。我给他一些活命钱是帮助,我给他一些足以富裕起来的钱未必是帮助。我不知道,但是我总觉得我的帮助是帮助他度过眼前的难关,要度过这一辈子的难关得靠他自己。一笔横财对这样一个家庭并非是好事。况且,施舍能救一家,但是救万家还是得靠二姨她们了。”
段胥自来是随和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她很少透露自己对于入朝廷为官这条家族既定道路的想法,也从不去争取什么。可是听这话,阿无就知道段胥以后必然会入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