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果抱着伊琳娜在甬道之中奔跑。
道路变窄后,生机勃勃的景象再不复之前,发光植物在深处都逐一死去,连带着光线也昏暗下来。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心跳,喘息和伊琳娜的哭泣。
伊果把她放到地下,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别哭了!”
伊琳娜被这么一吼,却也停止了哭泣。
她向来都依赖父亲的教导和指引,当远离父亲之后,老桑成为这个角色,现在,连老桑也不在身边了,代替的就只能是伊果。
尽管不再哭泣,但她的内心还是悲伤和悔恨的。
“你只会哭吗?”伊果凶她,“TM的,你不是只龙吗?你的愤怒在哪里?你不该用烈火和利爪去把他们撕碎吗!”
少年在质问,在发泄,在自责。他第一次尝到抛弃朋友的滋味。
也许,他也该留下,和老桑并肩作战,无论生死。
这场追杀由他开始,就该由他结束。
“你走吧,”伊琳娜低头垂眸,“他们找到我之后,应该就不会追你了。”
“晚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伊果说,“你不是贵族吗?你家里一定有很多骑士吧?他们知道这件事情后,会把厄索斯那头猪追杀到死吧?!”
“所以振作起来伊琳娜,我们一起逃出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伊琳娜抬起头,眼角泪光闪烁。
“嗯。”她答应下来。
在之前的慌乱逃窜中,二人失去了地下暗河的指引,现在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蚁穴般纠缠错乱的岩道里乱窜。
方向,方向,哪里才是正确的方向?
伊果在黑暗中焦急思索。
环境愈发诡异起来,植被的数量急剧减少,还存留下来的,都生着一副薄薄的皮囊,颜色沉得暗红,像道道斑驳的血迹。
动物们则无论物种样貌,都平躺在地上,一个步子也不肯挪动,又时常举起自己的蹄子、抬起自己的屁股亦或是胸膛,当场啃食,而那些被吃下去的部位都会立刻生长回来。
它们在自己吃自己。
糟糕的画面让人越来越烦心,自愈的效果却是越来越狂野,伊果已经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胸口的血肉在蠕动,和外面的野狼群如出一辙。
不仅如此,他全身的其他部位也在发烫,血液在体内如江河奔涌,心脏越跳越快,像是马上就要爆炸。
【系统消息:你获得特殊状态[过度生长]】
【系统消息:你获得特殊状态[生命的赐福]】
生命的赐福?这分明是谋杀。
伊琳娜也并不好过,进入这种状态之后,没踏出几步,她双腿软下来,竟没法再走了。
伊果停下来,矮下身查看,却见她七窍往外流血,模样可怖;体表龙鳞烫如铁水,叫人惊惧;背部胀起肿包,似心脏在泵动,状若妖魔。
“我好难受伊果,”伊琳娜迷糊地告诉他,“背上好痛.....要裂开来了。”
“好想,睡觉啊......父亲.....”
“不要睡,伊琳娜!”伊果忍着身体的异常,试图唤醒伊琳娜。
该死,一定,一定有什么办法。
“生命之神”的力量对吧?
现在,就好像他把我们当成了猪,往槽枥里灌猪食,强迫我们吃下去。在最外面的时候,这猪食只有一点点,越往里面,就灌得越多,直到我们把胃都撑裂开去死掉。
所以要把“猪食”吐出来,可艹TMD,这根本就不是猪食!这种虚无缥缈的生命力,该怎么吐出来啊!
“你走吧.....真的该走了......”伊琳娜再次向伊果劝阻。
她想故意激怒他离去:“我是龙.....是杂种.....我的同族杀了你的亲人......所以不要再救我了.......”
伊果沉默一会,拔出璨星侍卫之剑,剑锋随他颤抖的手抬起,闪烁着晦涩的光。
“是啊,你的同族毁掉了我的故乡。”
他高举利剑,用尽全力,往下劈去。
伊琳娜的右臂被砍断,沸腾的龙血翻涌而出,落到地上,蒸腾出大片雾气。
“呃啊!!!!!”少女的惨叫自岩壁反弹,传入伊果的耳中,控诉他的暴行。
但很快,那伤口截面的血肉就开始蠕动生长,十息过后,就完全长出一条全新的臂膀。
伊琳娜清醒过来,那股浑身胀裂的威胁感消去大半,她才反应过来,这片土地的生存规则是什么。
想要活下去,反而要伤害自己。
这就是吐出猪食的办法。
失序之地......
少年默念这块土地的大名,把剑交到伊琳娜手上,她被断臂的疼痛折磨得不轻,柳眉紧蹙,大汗淋漓。
“但如果抛弃你,我又和那些杂种有什么区别,”他说,“我答应过老桑,要带你出去。”
“你改变了我的想法,伊琳娜,你还要改变整个晨拥,整个世界的想法,龙裔不是生来残暴而嗜血的,”他掏心窝子地对伊琳娜说,“不要再有下一个厄索斯,也不要再有下一个伊果了。”
伊琳娜缓过断臂的阵痛,神色虚弱,坚定向他点头。
这是她人生的第一次挥剑,却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救人。
伊果的手臂被砍下,同样洒下一地鲜血。
滚烫的龙血与人血混杂在一起,交融蒸腾,连同少年的惨叫,一齐被这片奇异的土地啜饮而尽。
很快,他们弄明白判断方向的办法——远离这股磅礴的“生命力”,就意味着接近地表,意味着生机。
不论这力量的源头是稀世珍宝还是神明传承,他们都不能去探求,那是自寻死路。
接下来,就是一副诡异到甚至有些滑稽的画面,每赶一段路,他们就停下相互伤害对方,为其放血,以延续生命。
他们时常有人在疼痛的折磨中昏迷过去,这时,另一个人就要忍着被生命活力灌注到爆炸的风险,把倒下的人背起来,继续前进。
这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双人接力,目标是他们脆弱如烛火微芒的生命。
在一次次的剧痛里,他们逐渐麻木,进而能理解那些动物不得已而为之的自残,以及地下丛林为何在深入之后枯死了。
不知过去多久,他们重新听到潺潺水声,充塞七窍的暴戾生命力默默褪去,重新变回温和的治愈效果。
地势爬高,多是上坡,这昭示他们在重回地表,相信不久后,二人就能重新看到“纳基布达美亚”,那座雄立于初生之土北端的巍峨高峰,那通向往生的道路。
这场持续近一个月的生死逃亡,在牺牲两人的代价下,终于是要迎来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