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鲜血、疼痛。
老桑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落得这么狼狈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从未如此狼狈。
深可见骨的伤口遍及全身,右脚被砍断,左肩又被斜斜切下,半个胸腔暴露在外,肋间肌肉和破损的鳞下皮肤粘连在一起,活像块破抹布,随着每一次呼吸,拉扯、形变,带出一长串烙刑般的疼痛。
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让他想起在伊琳娜生日宴席上被瓜分的蛋糕。
他知道自己很顽强,但这种大面积的伤口不经处理,无论怎样都会流干鲜血死掉。
是这片土地神奇的治愈效果让他吊住一口气,加之凭借海妖生来强大的游泳能力,他得以逃出升天。
他冲出暗河,右臂和左脚交替发力,在地上匍匐前进。
他的龙鳞被厄索斯的毒气腐蚀,与石块相互倾轧,发出刺耳的脆响。
从暗河一直爬到可以倚靠的岩壁,他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拉出一道长长的杂音。
靠着岩壁上苟延残喘时,老桑暗暗自责。
时间拖得不够久,伊琳娜会被追上。
但已经无力去管了。他抚摸深寒的刀锋,冰冷如常,警醒头脑,唤起求生的欲望。
在这待下去,等回来些力气,找点果子吃,靠着这片土地的诡异力量,他说不定能像外面的野狼一样完全恢复。
耳畔传来暗河波涛拍打岩石的鼓动,其中混入一声波开流水的杂音。
有追兵.......他们想赶尽杀绝。
老桑无奈地想,至少追我的多一个,追伊琳娜的就少一个。
猎犬从暗河中爬出,摇晃身子把鳞甲上的水珠甩干,锁定老桑的位置。
他追猎过许多困兽,老桑无疑是最强的那一批。
“老桑.......”猎犬对他说,“我们本来以为你只是想要独吞黄金,但后来才讨论出来,你应该和龙眼家族有什么关系,对吧?”
猎犬并不是在说什么拖延时间的废话,好让某个出人意料的角色赶来救场,实际上,面对老桑这样强大却重伤的敌人,最不该放下的就是警惕。
“你不回答也没事,无论你对她有多么忠心耿耿,都没用了,”猎犬在深寒刀锋所能触及之处的边缘徘徊,丑陋的狗脸上传来阵阵颠笑,“她很快就会被厄索斯抓住,然后送去金穗,被那些像肥猪一样的人类贵族老头们压在身下,排队享用....”
他伸出舌头,舔舐犬牙:“那娇嫩的花朵啊,我也忍不住想尝尝呢。”
“而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死在我的爪下,无论你之前做了多么努力的尝试,老桑,”他狞笑,“你失败了。”
“你失败了。”
“你失败了。”
“你失败了。”瓦罗雷恩用漆黑的眼眸睥睨他脚下的桑卡拉,向后者抛出无情的话语。
这个生着熔岩般暗红鳞甲的海妖龙裔小了桑卡拉足足三岁,却在这场比试中将他碾得粉碎。
现在,观众排山倒海的欢呼簇拥着他走向舞台中央,竞技场质地优良的紫晶墙壁把烟火与光亮都映到他身上,为其加冕一顶瑰丽的皇冠。
此刻,瓦罗雷恩就是王都竞技场的国王。
而自己,桑卡拉,则倒在地上,浸泡在自己的血泊里,像路边的一只野狗。
四次,四次触摸到龙鳍部族勇士团的大门,却总在最后一刻失败。
他已经20岁了,明年,他就没有机会参加部族勇士的选拔,一辈子就只能蜗居在小小贝壳村的海边,打猎捕鱼晒网。
他是个失败者。
回到他在王都的临时住所后,桑卡拉泡在劣质的啤酒和烤肠里,浑浑噩噩,不辨日夜。
健硕的身材逐渐臃肿,坚毅的眼神逐渐黯淡,他忘记了自己的理想,沉溺在酒精的麻醉之中,做一个幻想中的国王。
有一天,他在王都里闲逛,见到一位身材火辣、面容精致的人类女性,她身穿漂亮的丝质华服,上面有股散不去的紫罗兰花香。
这些该死的人类。
压迫我们龙族上千年,却还像没事人一样在我们的王都里闲逛。
该死的人类!所有欺压龙裔的种族,都该死!他们土地该是我的土地,他们的女人该是我的女人!
桑卡拉吐出一口酒气,握紧自己的拳头。
龙翼王都不是法外之地,桑卡拉入狱了。
他强奸的人类是来王都做生意的商人,富甲一方。
虽然龙裔的法律更偏向袒护他,但碍于声誉,最高议会还是判处他死刑。
现在好了,他连酒和腊肠也没得了,只能呆在臭气熏天的死囚牢房里,盯着灰墙发呆。
饿了?吃老鼠吧,实在不行,屎也不是不能接受。反正没谁会给他送饭的。
那天,一个朱红色鳞甲的人类龙裔来到他的牢房,他身上的着装优雅得体,一看就是上流龙裔。
“桑卡拉,我这几年一直有观赏龙鳍部族的勇士比斗,你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要救就救,不救滚蛋。”桑卡拉对他说,毫不客气。
那朱红龙裔被冒犯,但并不生气:“你有成为勇士的潜力,没必要自甘堕落。”
桑卡拉盯着墙壁,没有回他。
“一时的失利说明不了什么,”来客的语气柔和,声音温润,“你必须战胜自卑,阻碍你前进的,只有你自己。”
“TMD,听不懂,”桑卡拉蹦出一嘴脏话,“老子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不说龙话的读书人,满嘴喷粪,你们这些大道理,还TM不如酒馆里妓女的淫叫。”
“哈哈。”朱红龙裔笑起来。
“那我换个说法吧,我,安德烈亚,龙眼部族的长子承诺,”他扔过来一把木头做的大刀,“打倒我,然后直到你龙头落地,每天都会有人给你送来数不清的美酒和好肉。”
“如果你需要,我会为你找到整个龙翼王都最贵的妓女,精灵、人类、矮人,甚至亡灵也行,”安德烈亚扬起嘴角,“你TM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桑卡拉吐出一股浊气,咧开大嘴笑:“这下听懂了。”
他提起深寒,朝对面的龙裔蹦跳过去。
刀锋挥舞,声势唬人,老桑脸上满是怒意,失去了过往的冷静。
但独臂独脚的他,连平衡都只能勉强维持,又怎么打的中灵活的猎犬?
奏效了啊,猎犬心中冷笑,对伊琳娜的言语侮辱终究是逼急这只身处末路的困兽。
“这样盲目的挥砍,只会平白消耗体力吧,哈哈哈哈哈哈!”他猖狂地笑道。
老桑又是挥出一刀,溅起暗河水滔滔。
不对!
深寒刀锋的速度骤然加快,划拉出一刀残影,在数道徒劳攻击之中,竟夹杂了一道致命的杀招!
呛!
刀刃砸到地面,顽石破碎,裂纹蔓延,攻击的余波卷起一环灰尘,把老桑的身子遮得雾蒙蒙。
落空了。
本来,老桑将计就计,打算佯装失智,示弱以放松猎犬的警惕,再打出杀招。
但猎犬不会轻易放下他的警惕,在龙裔当中,他力气不大,身材矮小,能在刀尖舔血的佣兵生涯中活到今天,全凭这份警惕。
没力气了...老桑放下深寒,跪在地上。
“我追猎过很多困兽,”猎犬喘出的气里夹杂胜利的喜悦,“说真的,你很厉害,可惜,还是急了点。”
“还是急了点。”
“还是急了点。”
“还是急了点,老桑,”安德烈亚停稳剑锋,对桑卡拉说道,“如果你能更冷静,估计早就成为四大部族的勇士了,何来隐姓埋名,在我这儿当个贴身侍卫?”
桑卡拉扶着大刀,清楚这是安德烈亚在用言语刺激他。
“还没结束呢,安德烈亚!”桑卡拉高声警告,夕阳的余晖从他紫色的鳞甲上反射出来,变成一种朦胧的蓝。
这场龙眼家族训练场里的比试,还远没有结束。
深寒挥舞上去,又被安德烈亚看破格挡。
“安德烈亚,把我捞出来,你吃了不少苦吧?”桑卡拉有学有样,“吃禁闭的滋味怎么样?”
安德烈亚提剑反击,嘴上说着:“肯定,不怎么样啊。”
“都陈年老事了,还提它干嘛。”桑卡拉吃力接下这一击,听到安德烈亚说。
“所以我和你无亲无故,你干嘛救我。”他打算借着闲聊喘口气。
“为了证明一件事情。”安德烈亚手中剑锋晃动,像一条毒蛇,时刻准备出击。
桑卡拉眯眼注意到此事,问他:“证明什么?”
“证明伤害过人类的龙裔,也能学会如何、为何尊重人类,”安德烈亚说,“深植于龙血与人血里的仇恨,可以被消弭。”
桑卡拉微微有些愣神。
“小心了!”安德烈亚大声提醒,这愣神可为他创造了绝妙的攻击机会。
但桑卡拉却是心里暗喜。
你上当了。
潮水带着来自深渊的致命寒气,从他的周身爆发开来,直直击中猎犬的身子。
挑起深寒,榨干最后一丝力气,砍出去。
猎犬的一只前腿飞到半空,惊起介于龙鸣犬吠中间的怪异吼叫。
还是不行吗........
熟知猎犬个性风格的老桑早就为他埋下了更深层的陷阱。
开始的忙乱攻击是演戏,藏于之后的杀招同样是佯攻。
待自己跪在地上,做出被烈日晒得半死不活的癞皮狗一般耗尽体力的姿态,猎犬才会真正懈怠。
致命的攻击,也是最后的攻击,就在此刻发生。
但可惜,被猎犬躲过去了,这一刀瞄准的本是他的头颅。
现在彻底没力气了。老桑苦笑,躺在地上,浑身的肌肉由于失血、缺氧,都似不是自己的,至于疼痛,不提这事儿的话,他应该感觉不到疼痛了。
心脏在挣扎着跳动,为他供血,徒劳地期望老桑还能起来逃命。
结束了,安德烈亚,伊琳娜,我没有让你们失望吧?
猎犬重伤,五官扭曲,抬起剩下的那只利爪,目标直指老桑的心脏。
他还在狂乱地吼叫,向倒地的老桑怒骂:“你这个畜生!”
“畜生!”
“畜生!”
“畜生!”
桑卡拉听到娇弱婉转的骂人声自门后传来,不由地进去了。
原来是安德烈亚五岁的小女儿伊琳娜,坐在门外的湖水边,一边叫骂,一边拿起石头往远处抛。
湖畔石子落水面,荡起阵阵波澜。
“发生什么事啦,伊琳娜?”桑卡拉问她。
伊琳娜抬起头,用大大的泪眼望着桑卡拉,嘟囔小嘴,话语尽是委屈:“马奎斯他们笑我五岁了身上的鳞片还长不齐,像个人类。”
马奎斯是伊琳娜的哥哥,家主的长子,今年不过10岁,还是个有些幼稚的大男孩,他混在四大部族年轻一辈的圈子里,养成的理念和自己的父亲截然相反。
龙裔中心论,这是安德烈亚告诉桑卡拉的。
“那也不应该满嘴粗话呀,我们应该尊重人类,“桑卡拉坐到他旁边,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并坐湖旁,“你父亲会不高兴的。”
“我才不管,就骂,就骂,略略略略略~~”伊琳娜朝他做个鬼脸,又拿起一块小石子,用尽力气抛出去,落到离池塘五步远的地方。
五岁的小女孩也只能抛出这么远了。
桑卡拉就学着她的样子,抛出一块石子。
那石子立刻变成一个小白点,消失在镜子似的湖面上。
“哇,桑叔好厉害!”女孩的眼里冒出崇拜的星星。
“小傻瓜,你才五岁,我力气比你大,当然能抛得更远。”
“哦,”伊琳娜情绪转变得极快,或许这就是孩子吧,“我哪里都不行,力气也不行,长得也不行....像个人类。”
小女孩哭丧着脸,眼见就要落泪出声。
“畜生!”桑卡拉突然骂起来,“马奎斯真是个畜生!”
伊琳娜看着他,两腮憋气,鼓囊起来,终于是没忍住,扑哧一下,开心地笑出声。
她再次拿起一块石子,用稚嫩的童音叫骂:“蠢蛋哥哥!”
“狗屎马奎斯!”
“贱龙马奎斯!”
“贱人!是贱“人“!”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下流的粗鄙之语在帝国权贵家族的典雅庭院里回荡,久久不愿离去。
直到夕阳西下。
“桑叔,”伊琳娜抬起头问那个山一般高大的男子,请求道,“以后我们天天来这里骂他,好不好?”
“小傻瓜,”桑卡拉回绝,“我还要工作,总要离开的。”
“不行,”小女孩倔强地回应,抱住桑卡拉的大腿,“你不许离开!不许离开!”
桑卡拉面对小孩子的闹腾,用宠溺的语气安抚:“好啦好啦,伊琳娜。”
“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