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弗雷沉闷地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目光不停的在茶几面和抽纸巾盒上游离。他被詹姆斯警探和两个警员带回了家里。在确认家里确实没有其他成员后,詹姆斯警探告诉他,他们不得不依照法律,把他送到福利院。
杰弗雷一动不动,嘴紧紧地闭着。
忽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杰弗雷一激淋,条件反射地迅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见来电显示是艾莫斯,心里一沉。艾莫斯诅咒他做噩梦的话骤然响起,如锥子戳着他的心一阵阵钝痛。
“这是谁的电话?”詹姆斯警探问,“需要我帮你接吗?”
杰弗雷本想关掉手机,可鬼使神差点了接听键,并把手机放在了耳边。
“昨天的讨论太有意义了,我都失眠了,过了好久才睡着。”艾莫斯的声音兴奋地传来,那语气就像发现了新大陆,“杰弗雷,我有个更好的想法,我们两个一起联手,天才和天才的叠加一定能创造出超人……”
杰弗雷面无表情地听着艾莫斯在电话另一头的滔滔不绝。
终于,艾莫斯说完了。
杰弗雷仍然沉默。
“喂?”艾莫斯的声音充满了困惑,“杰弗雷,你还在吗?”
“在。”杰弗雷只含糊地说了一个字。
“你怎么了?我知道了,你还在为我昨天诅咒你做噩梦的事生气?我可是听到你说我缺了杏仁核。你真小气。”
杰弗雷喉咙一滚,眼泪倏然滑落了下来。然后声音哽咽道:“我爸爸妈妈死了……就在太阳商城……昨天一个坏蛋带着枪……杀了好多人,也杀了我爸爸……”
“噢,上帝。”艾莫斯的声音很平淡,就像是出于礼貌的回应。
然后,电话里沉默了。
杰弗雷哭了起来,继续说:“艾莫斯,我没有爸爸妈妈了,我以后怎么办?”
“那样你就不能和我一起创造超人了。”艾莫斯的声音仍然平静。
“对不起,我昨天不该跟你争吵。”
“发生这一切,又不是你跟我争吵的缘故。完全是巧合,是意外。就像把亿万个细菌放在抗生素液里,很多细菌被杀死,但总有一两个细菌会产生抗药性,在抗生素里存活,然后向所有细菌释放在抗生素里存活的蛋白质分子。而蠢人们把这叫福报,上帝恩典什么的。其实这就是宇宙设计的一部分。就是总有一天,时间早晚,会有人做某件事,也就是说总有一天,时间早晚,会有人创造超人,而我们就是那个概率,就是在大自然的抗生素液里那两个产生了抗药性的细菌……”
听着艾莫斯的奇怪“安慰”,杰弗雷竟然好受了一些。
“可我没有爸爸妈妈了啊。”待艾莫斯滔滔不绝完了后,杰弗雷又哽咽地说,“警察叔叔要把我送到福利院,我不想去那儿。去了那儿,我就无法再回学校了,因为我没有学费了……”
“噢,这确实是个问题。你会被转送到笨孩子们上的公立学校,这样你会变笨的,那对于我来说就失去了创造超人的很好的合作者。”艾莫斯认真的口气,俨然像是他马上要着手超人计划的研究了。
杰弗雷突然感到哭笑不得,啼笑皆非。他意识到了,艾莫斯完全没有感受到他的悲伤,尽管他知道这是由于艾莫斯缺少了杏仁核的原因,但是痛苦的感觉还是令他五脏抽痛。
“没关系。”忽然,艾莫斯说,“我会让我的爸爸做你的爸爸,这样你就有了一个超级棒的爸爸了。”
杰弗雷惊住了,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
“这样你就不会被转送到公立学校了,而且由于你来了,我就不会和他们坐一辆车上学了。我们会做一辆车。这样在上学放学的路上,我们也可以讨论很多问题……”
艾莫斯又滔滔不绝起来,杰弗雷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挂了电话。
“是谁的电话?”詹姆斯警探忙问。
“我同学的。”杰弗雷说。
“他跟你谈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作业的问题。”
“你在哪个学校上学?”詹姆斯警探又问。
“奥朗德。”
“就是那所很贵的学校?”
杰弗雷点头。
“你爸爸妈妈可真辛苦啊。”詹姆斯警探说。
“他们只是想要我接受最好的教育,在最好的环境里成长。”杰弗雷想了想说,“现在看来他们既是对的,也是错的。”
记忆结束了,杰弗雷不停地用纸巾擦眼泪。他已经把纸巾捏成了一团湿湿的球。布朗女士又递过一张纸巾,他才将纸球丢下,接过纸巾继续擦眼泪。这一次,他没有泪水流出来了,尽管心里仍然很悲伤。他看着堆在茶几上的纸团子,脑子里不由地想着艾莫斯说的“超人计划”,想着艾莫斯把他当作未来合作伙伴的那些煞有介事的话。这些话,反复在他脑子里像不断循环的音频一样播放。
“没关系,我会让我的爸爸做你的爸爸,这样你就有了一个超级棒的爸爸了。”忽然,这句话又冒出来,不断的在耳边循环。
杰弗雷突然有一种放声大哭的冲动,无以言述的各种滋味在他的身体里的翻搅,似乎是希望,又仿佛是绝望。
最终理智从一片犹如乌云般的混沌中探出了一个触角:一个孩子怎么能说服一个大人?而且他还有三个兄妹。
即使那个大人富可敌国,又有什么理由要收养别人的孩子呢?而且大人知道这个孩子本来就不正常。
从惘然悲伤的思绪中回到现实时,他已经跟着布朗女士进了一间教室,老师正在教孩子们算术。只是学生都是孤儿,没有父母的孩子。杰弗雷一眼扫过去,见有的孩子头是歪的,有的看起来很愚笨,有的在傻笑。大多数孩子是正常的,但又有些不那么正常,年龄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
杰弗雷坐在了靠窗的桌前,他前面坐着孩子是个驼背。
猛然之间,他控制不住自己,放声哭起来,他觉着自己从天堂跌落进了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