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尺正在房中收拾行装,将自己穿来的那套粗布短衫换上,再把王妃赏赐的漂亮衣服,叠整齐了铺在床头。
取下头上的发饰,重新扎起男式发髻,用一根粗木簪挽住,然后坐在镜子边,用手帕蘸了药水,一点点擦去额边的红记。
最后露出一道小指长的疤痕,得益于这段时间,一直用珍珠粉和鸡蛋清调和涂抹,现在已经淡化了许多,不注意细看的话,并不是太过显眼。
但阿尺还是微微噘嘴,显得不是很满意。
当日她被刘德喜假借完颜康的名头追杀,被迫跳下悬崖,多亏崖下有根树枝挂住,侥幸逃出生天之后,却发现脸颊被划破了相,顿时仿佛天塌地陷了一般。
一心只想找刘德喜和完颜康报仇雪恨,于是乔装打扮来到中都,正逢醉八仙开张,正在找做南方菜的厨子,打听到乃是赵王府小王爷的产业。心生一计,暗使手段干掉了其他竞争者,跟着中介来到店里。
正赶上完颜康在发脾气,本来还暗暗紧张,怕被这魔头认出来,哪知道对方反而对她脸上的红记来了兴趣。误打误撞之下,便被留在店中。
之后遇上王妃,不但不因她厨艺差劲而恼怒,反而亲自屈尊来教她做菜,想她在江湖上,见过多少官家太太,稍一得势便盛气凌人,哪有像王妃这样位尊身贵,还能如此和蔼可亲的。
一时心软,又被王妃带进王府,正赶上那魔头在外闯祸,王妃提心吊胆,拉她作伴,说了许多知心话。
她本想着留在府里,刺杀那魔头的机会岂不更多,哪知相处下来,竟发现这魔头,根本不像贼道人口中所说贪花好色。
每日除了练武,就是喝酒,唯一走得近的同龄女子,论辈份竟还是个姑姑,不觉便起了疑心。
接着这魔头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拉自己去练武,教习招式时,更是尽心尽力,毫不设防,明明有时候看他背对自己,随手一刀便能取其性命,却反而下不了手了。
再加上王妃也对自己越来越好,提升了职位,又涨了月例银子,用来治伤的珍珠粉说买就买,吃喝用度更是和王爷一家差不多的标准。
反观之前在家里的时候,帮中子弟都是些矢志抗金的穷汉,自己这个帮主义女也没享过几天福,后来二哥上位,励精图治,以身作则,反而还没以前过得好。
否则自己堂堂铁掌帮大小姐,怎会因为北来游历,偶遇上止弟出手大方,请自己吃了几顿好菜,便不由心生好感。
一想到止弟,忍不住又露出笑容,如今大仇得报,那贼道人虽然出逃在外,但根基已失,早晚遇见,就是一剑之事,正好可以回去跟止弟双宿双栖了。
听止弟说他家中有一座山谷,弟子仆人数百,不枉跟王妃学了这么久的治家之道,正好可以显显本事,让他不因我的江湖出身,而小瞧于我。
正想到美处,忽听外面有人叫:“阿尺姐,不好了,夫人在找你。”
阿尺一惊,连忙推门而出,道:“怎么了?”那喊人的丫环被她的打扮吓了一跳,愣了愣才道:“好像小王爷又出事了,夫人急着要出府呢。”
“这个不省心的死无赖!”阿尺跺脚骂了一句,急跟着丫环朝前跑去。
来到前厅,只见王妃扶着头坐着,赵巧兰正给他按摩穴位,旁边站着管家、亲兵,都是一脸苦相,忙跑过去问道:“夫人,出什么事了。”
王妃抬头一看,却惊道:“阿尺,你的脸?”
阿尺这才省起,自己把红记给擦掉了,赶紧编个借口道:“我这是阴阳记,有时候天气好,自己就淡了。夫人,还是说正事吧。”
王妃虽觉匪夷所思,但也顾不上追究,只道:“康儿,康儿……”一时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管家忙接口道:“刚才有大金刚寺的僧人来报,说小王爷要在寺里斋戒颂经三天,三天之后,大金刚寺圣子要亲自出面,在天香湖举行一场祈灵大祭,超度之前在湖里挖出的屈死冤魂。还要让小王爷当主祭呢。”
“啊?”阿尺听到这个消息,只惊讶了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王妃已抓住她手腕。泣声:“你不知道,康儿原先便有病,一直闹着要出家,此次定是那天晚上被吓到了,以致旧病复发,阿尺,他平时最喜欢你,你可要帮我把他拉回来啊。”
众目睦睦之下,阿尺被说得俏脸绯红,又不好反驳,忙道:“夫人放心,我这就去大金刚寺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又道:“巧兰,你看好夫人。”赵巧兰连忙点头。
然后阿尺又唤管家备马,其他人各做各事,不要在这里烦夫人,一声令下,众人顿时如同有了主心骨,各自依令散去。
“什么?天香湖大祭?”
卫王府中,卫王永济正心情愉快的坐在凉亭听曲品茶,忽然乌林答和完颜承裕联袂而来,将刚传来的消息禀上。
完颜永济一愣,也猜不出究竟,只疑惑道:“那汉家小子,怎么会这个时候跳出来,他身后那群汉臣。可刚花了不少代价,才把此事压下,这不是拆台吗。”
完颜承裕也莫明其妙:“卑职听他们说,此次大祭,主祭竟然要用赵王世子,现在那世子已经在大金刚寺,斋戒沐浴,开始做准备了。”
“完颜康?”完颜永济越发吃惊:“这孙子又搞什么鬼,刚坏了那些汉人的事,又腆着脸往上凑,缺心眼吧他。”
便吩咐完颜承裕和乌林答道:“去查,看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那些汉人又出什么诡计,小心别给他们翻了盘。”
乌林答和完颜承裕躬身答应,转头正要离开,亭外人影一闪,却见完颜琴拔腿向外跑,完颜永济吃了一惊,急唤道:“丫头,你干什么去?”
完颜琴头也不回:“我去大金刚寺看热闹!”
“多带点人。”完颜永济追出来叫道:“那里不是咱们地盘。”
却见人已跑得没影,气得冷哼一声,道:“成何体统!”
不到一下午时间,赵王世子与大金刚寺圣子,要在三日后,联手于天香湖举办祈灵大祭的消息,便好似插了翅膀一般飞入到各路有心人的耳中。
有人气急败坏,大骂两个小子:“无事生非,唯恐天下不乱!”
有人平平淡淡,只说:“大局已定,孙猴子也翻不出五指山,且看他们玩什么花样!”
傍晚时分,大金寺前正式贴出告示,将三天后举办祈灵大祭的消息昭告全城。
这时便看出大金刚寺的份量了,不到入黑,满中都百姓都开始耳口相传。
“官府不是说此案已经了结了吗,怎么又要大祭。”
“案子是了结了,但死了那么多人,也没给个正式说法,还是让圣子祭奠一下,安心一些。”
“我家隔壁的王寡妇,女儿失踪了快一年了,据说就在那堆骨头里,去了没找到人,回来就上吊了。”
“西市的果子赵,两口子天天在找女儿,这回倒是把人拖了回来,可烂得都没人样了,下葬那天,两口子眼睛都哭瞎了。”
“死了这么多女孩,一口气咽不下,早晚要回来害人的,三天后,大家都一起去,多烧点纸钱,让她们在天有灵,报仇时可别找错人。”
也有人疑惑:“这赵王世子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找他主祭。”
便有消息灵通的告诉他:“听说赵王世子在终南山全真教学过法,能呼风唤雨,神通广大,肯定是死的人太多,圣子一个人祭不过来,所以才找世子帮忙。”
“这么说来,赵王世子是和圣子一样的活神仙了,明天我就去请个神位,把世子供在家里,好保佑我们平平安安。”
“说得对,我也去请一个。”
类似消息开始越传越多,从当晚开始,便有百姓络绎不绝来寺前焚纸叩香,口念:“圣子和世子保佑。”
金刚寺前烟火滚滚,竟呈现出多年未见的热闹景象。
“二位女施主,世子正在里面受记,再有一个时辰才能结束,你们还须稍等一会儿。”
海云法师引着完颜琴和阿尺来到一处大殿之前,只见里红光高照,人影舞动,经声大作,透着种种奇特韵律。
海云法师介绍道:“此乃安坛傩仪,由圣子亲自出手,每日三遍,替世子涤净身心,遍体画神符,以备安坛请神,并传授傩仪步骤,三日之后,九转功满,便从这里开始起傩,须一步步行到天香湖畔,名为走伥。
最后再举行祭灵傩仪,所以这三日间,世子绝不可离开此地半步,每日饮食只用清水,面饼,还要尽量避免开口说话,等闲之人过来,本寺是要谢绝接待的。”
完颜琴和阿尺对视一眼,两女是在大金刚寺门口碰上的,阿尺先来,却进不去,差点就要动手,完颜琴及时赶到,凭借卫王郡主的身份,一路长趋直入。
惊动海云和尚过来迎接,那海云和尚也是好度量,虽然差点命丧卫王之手,但见到完颜琴却半点不曾慢待,亲自带着二女来到安坛大殿之前。
又等了快半个时辰,内中仪式归于平静,海云叫小侍僧进去通报,得到允许之后才带二女进去。
进得殿内,只见完颜康盘膝而坐,赤裸上身,画满各种灵符。
一众傩师刚从周围散去,圣子身穿锦兜绣袍,迈步走来,朝二女单掌行了个礼,便出殿而去。
两女不敢怠慢,赶紧还礼,海云法师便做手势,示意两女可以上前了。
“阿康!”完颜琴急忙来到身前蹲下,心疼道:“你干嘛搞成这副鬼样,到底要做什么。”
完颜康睁开双眼,看看两女,还没说话,忽然视线落在阿尺脸上:“你这红记……怎么好像小了?”
原来阿尺临来之前,怕被看出破绽,匆匆补了一下胎记,想不到还是被完颜康发现。
连忙抬手遮脸道:“少管我,夫人在家里都快急疯了,怕你旧病复发,自己跑来出家,让我赶紧来看看,你要没事,就跟我回家吧。”
“不行。”完颜康摇头道:“此次大祭非办不可,不然我心难安。你告诉我娘,三天之后我自会回府,让他不用担心。”
又朝完颜琴道:“小姑姑,你既然来了,也帮我个忙吧,我这几天没时间,你去城外军营,叫耶律楚材抽空回府一趟,把我床头一部兵书取走。”
“就是那个契丹人么,行,我今天晚上就去通知。”完颜琴满口答应。
阿尺却暗暗疑惑:这事为何不找我?面上自是不动声色。
又简单说了两句话,完颜康双目一闭,道:“你们走吧,不要打扰我请神。”
两女无奈,只好转身离去,来在门外,跟海云法师告辞,随着侍僧出寺去了。
送走两女,海云转身进了右侧偏殿,只见子聪坐在蒲团上,手中正展开一叠纸,仔细观看,正是完颜康之前给他的指玄篇。
“你为何不跟我商量,就贸然答应举行大祭,刚才完颜康跟琴郡主说什么兵书,其中定有问题,要不要派人去赵王府暗中监视。”
海云一进门便发起牢骚,子聪却轻声一笑:“何必费那力气,小王爷主动找到我,拿祖师传承,来换一场大祭,我就知道他肯定要惹事,现在问题,就是看他能惹多大。”
海云走过来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这样配合他,在别人看来,分明就是串通一气,宫里那位,还有几位阁老定已知道此事,若是怪罪下来,如何收场。”
“收什么场!”子聪将纸一合,冷然道:“上人在时,我们三方就是合作关系,如今上人不在,他们欺我年幼,想要颐指气使,我偏偏就要让他们看看,没了持国上人,大金刚寺,还是大金刚寺。”
“你这是何必!”海云苦口婆心道:“没有他们支持,我们连卫王都对付不了。泥丸祖师传承到底有什么用,真对你那么重要吗?”
“爹!”子聪猛的提高声音,吓得海云赶紧左右观看,唯恐隔墙有耳,脸都有些吓白了。
只见子聪站起身来,正色道:“卫王那次,他们拿我们钓鱼,说句不该说的,不是完颜康这傻子,我们父子俩早就阴阳相隔了,所以我们真的欠他一次。
再者你从小教我天文地理,纵横捭阖之术,是希望我能够治国平天下,成功立业,不是给人拿来当傀儡用的。更不是天天过这种装神扮鬼的日子。
今回借完颜康之手,我也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看看,世间万事,不都是他们的棋盘,终有一子,想要跳出樊笼。”
海云傻眼道:“你对完颜康,就这么有信心。”
子聪将手中的纸一举:“我是对祖师有信心,你想知道这指玄篇到底是何用么,我告诉你,此乃南宗宗主之位的凭证。”
海云一惊非小:“南宗宗主?”
“泥丸祖师跟完颜康也没接触多久,就敢拚此豪赌。”子聪若有所思道:“所以我也想试试,祖师到底看中了他什么。”
会不会是泥丸祖师眼瞎的缘故?海云在心中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