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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天花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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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意难平欲问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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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中都城内不知多少人彻夜未眠。 曾经名满中都的天香楼被彻底查抄,周边五里之地都被军马封锁。 卫王府、通政司、内廷等各方势力纷纷下场,围绕当晚发生的所谓“纵火”案件来回拉扯。 直到第二天天亮以后,旁边的天香湖被排干水,从河底淤泥里挖出数百具白骨和残尸,小山般堆在岸边,彻底引爆了整件事情。 于是皇上震怒,阁老震怒,百官震怒,清流士子纷纷震怒,群情汹涌,自上而下汇成滔天巨浪。 紧接着玉虚观被抄,一应人犯被捉拿,妖道刘德喜被悬赏通缉,与其有关连的朝庭官员,也一个接一个被抓人抄家,交付有司审问,按罪责大小明正典刑。 然后布告午门,昭彰天下,以示朝庭明查秋毫,早知都中有此祸害,精心筹备,一举成擒,天威浩荡,无微不至,无远弗届。 小民百姓还没回过味来,市面上便早已是一片歌功颂德之声了。 至于河中那些枉死枯骨,则有留守司发出告示,招亲属前来认尸。 成功认领,就发些抚慰银两,实在是无主,就运到有名的寺庙,找个山头一埋,请高僧大德念几句往生经文,便完美了事。 而作为惹事的罪魁祸首,完颜康这三个字,在任何一张朝庭公文里都不会找到,仿佛从来没有参与过其中。只落下一身伤势,满腹不痛快,暂时闷居府中歇息。 每日坐在假山边上,投食喂鱼,连军营训练之事,都全权交给了耶律楚材。 好在那张文谦当真依约前来府上报道,完颜康见耶律楚材对此人甚是欣赏,便顺水推舟,把他调去军营,给耶律楚材当了个副手。 陈和尚每天除了练武,还要替完颜康去当监军,据他回来说,虽然有仆散阿海协助,但小王爷不在,营里那些王八蛋都有些懈怠,耶律楚材和张文谦百般算计,也不见成效,只能勉强维持局面。 希望小王爷养好伤后,能赶紧回去,否则军心一泄,就不能用了。 完颜康听在耳中,却始终打不起精神,想到地牢里所见所闻,刘德喜一干妖道拐卖良家,私设地牢,贩售毒药,固然该死。 但那些寻欢买醉,草菅人命的权贵子弟,难道就能心安理得逍遥法外? 还有那些陪酒的侍女,天香楼被查抄后,有司对之讳莫若深,连完颜琴受他所托,亲去查问,也只得了个“病死多人,余者俱已发卖外地”的草草答复。 而最让完颜康切齿,那一批所谓“长生酒”,更是直接消失的无影无踪。 什么人所制,哪些人在喝,材料从哪里来,制作过程是什么样的,仿佛无形中有一根线,没人敢去碰,更没人敢去查。 这些东西已尽数脱离人力所及的范畴,哪怕完颜康的武功再强横十倍,仍然是个有力难施的局面。 堂堂两世豪侠,竟被打击的一时意志消沉,躲在府中不肯见人了。 这腌臜世道,还练什么兵,保什么国,不如打碎重来算了。 池塘倒影之中,仿佛可以看见一个手舞禅杖的胖大和尚,在那里愤声大吼:“杀杀杀,杀他个云开月明,杀他个天下太平,推灵山,倒天庭,血洗乾坤腌臜气,方是住世菩萨行。” 完颜康轻轻洒出一把鱼食,招来摇头摆尾的鱼儿,摇碎了池中幻象。 扭头望去,只见是阿尺提着一个食盒,站在不远处,犹犹豫豫不敢过来。 见完颜康发现自己,才故作若无其事,走到近前,把食盒里的酒菜端出来,在地上摆好,又给完颜康把酒斟上, 完颜康收回视线,道:“我娘好些了么?” 那晚完颜康带着一身血气回府,直接就把王妃给吓蒙了,多亏那赵巧兰正在身旁,又懂得医术,及时给王妃针灸施救,好险没出大事。 转过这两天来,又是赵巧兰开方抓药,悉心陪侍,王妃的身子才渐渐好转,只是一看到完颜康,就泪如雨下。 据赵巧兰言道,此乃心病,别无他法,只能慢慢调养,弄得完颜康也只好暂时躲着不见面,通过阿尺来回传递消息。 “赵姑娘说,夫人已无大碍,你以后少吓你娘就行了。” 并肩作战一场,阿尺跟完颜康言谈间也少了许多顾忌,给完颜康倒了酒后,想了想,竟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往地上一坐,道:“来,我陪你喝一点,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看不开的。” 完颜康看了她一眼,却先皱眉道:“你能不能不要老穿这种衣服,换身男装行不行。” 不知为何,自地牢里出来之后,完颜康看阿尺穿一身丫环服色,在面前晃来晃去,总觉得扎眼无比。 当初疗伤之时,那被困之处,后来才发现是一处枯井,井盖一闭,便伸手不见五指,互相看不见,还能忍受。 但现在看到本人,便不由想起曾经抱怀而坐的模样,浑身便是一阵不自在。 “你有毛病吧,我好好的穿什么男装!”阿尺气鼓鼓道。 完颜康看她生气模样,竟也透着几分媚态,心中一惊,赶紧闭眼转头,默念一声:“妖孽。” 阿尺见他这副作派,心中也是不满,故意找碴道:“之前说好了,你若破戒喝酒,便要替我提鞋,你现在不认账了吗?” “我认什么账,你牛肉吃够了么?”完颜康哪肯就范:“口说无凭,除非你现在脱衣服亮一亮。到底吃了多少,洒家一眼看得出来。” 心中却想,死兔子胸肌练得不错,待会只管说她腰身太细,量她也反驳不得。 “你!”阿尺气得脸红,起身跺脚:“你个死无赖,自己在这儿看鱼吧,没人管你了。” 扭身就要走,完颜康忽然站起身道:“阿尺。” 阿尺转过脸来:“还有什么事。” 完颜康微一迟疑,道:“那天晚上,我替你疗伤的事……” 不提还好,一提此事,阿尺一张脸腾的红了,赶紧背过身,心道他又提这事干什么?本是事急从权,难道他因此对我起了非分之想。 不行,我已经有了止弟,就算他是王爷,武功又好,性子又强,杀起人来威风……啊呀,尽乱想些什么。 所谓哪个少女不怀春,碰上这种事,哪怕阿尺这种江湖女侠,羞不可抑之间,亦隐藏了三分窃喜。 好容易收住情绪,半侧转身,准备等完颜康说出口来,便义正辞严的当面拒绝,以显她裘女侠绝不是贪慕虚荣之辈。 哪知便听完颜康道:“我替你疗伤那事,不准说出去,否则洒家揍死你。” 说完话,晃了晃拳头,再将酒壶一提,转身离开。 只留下阿尺独自站在池塘边,风中凌乱,腾的一下,整张脸如同火烧起来,却不是羞的,而是气的。 完颜康走在路上,把酒喝完,叫管家牵了匹马来,带着几分醉意出了王府。 策马行在街上,只见各处人家一看到自己,便纷纷关门闭户,仿佛躲避瘟神一样。 若是平日,难免要惹他发作,但今天却没这种心情,索性加鞭打马,一路疾驰,又来到天善坊内大金刚寺门前。 这回完颜康在寺前甩鞍下马,彬彬有礼报门而入,等候侍僧前去通报,约有半盏茶时间,才见侍僧回转,引他进寺。 一路来到后殿,又见大祭师孛龙子和海云法师都在门前相候,两厢行了一礼,便请他一人进去。 来在殿中,只见子聪面朝莲花宝座,负手而立。听见脚步声,才微微侧头,笑道:“小王爷,你此次又为何事而来。” 完颜康道:“别无他事,只是心情不快,想找个聪明人聊聊。” 找了蒲团,撩衣盘腿而坐,子聪也在对面坐下,道:“小王爷大破天香楼,为民除害,为国除奸,正该春风得意,何来“不快”二字。” 完颜康道:“为民除害,我却不知道这害从何来,为国除奸,洒家也不知道这奸在哪里,到头来白费一番力气,还落得个糊里糊涂,想起来真正叫人不痛快的很。” “小王爷都不知道,我这旁观者,又从何而知。”子聪两手往袖中一笼,道:“小王爷这可是问道于盲了。” 完颜康话锋一转:“当日在终南山,有人火烧藏经楼,先用了迷药陷害洒家,幸好重阳先师显灵,让洒家死里逃生,后来遇上你跟祖师。 一路之上,洒家之所以没有怀疑到你,就是因为祖师用的药粉,和洒家中的迷药完全不一样。祖师之药只能迷魂,而当晚那药,竟然还能乱性。” 子聪微微一笑:“软玉温香,春风一度,说不定那人是为你好呢?” 完颜康冷笑一声,道:“那洒家真是不识好人心了,后来你自承其事,洒家也没多想,只当是自己修行不够,暗藏心魔。 直到前晚,我在天香楼跟刘胖子交手,他使那药粉,效果跟那天夜里,竟是一模一样。” 子聪叹口气道:“连阿鲁不的三入阴曹,都没能毒倒你,我还专门提醒过刘胖子,对付你一定要加大药量,他显然是没听进去。” 他当然听进去了!完颜康想起当晚那瀑布一般倾下来的药粉,眼中闪过一丝余悸。 盯着子聪道:“刘胖子用镜子设了个机关,现在想来,跟你密室里那处窥镜,简直如出一辙,连他那神仙窟,也喜欢跟你一样往地下挖,若赞一句蛇鼠一窝,应该不为过吧。” “恰如其分!”子聪点头,又道:“你只过了两天,便想明这一点,果然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完颜康眼神危险起来:“果然,你就是刘胖子的幕后黑手。” 子聪哈哈一笑:“我连十四岁都还没过,你说这话,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完颜康一愣,满身杀气缓缓消散,冷哼道:“人不可貌相,谁知你是不是什么千年老妖。” 说到这里,心中真开始怀疑起来,毕竟自家便是个先例。 子聪道:“看在往日交情份上,你若是来找我问罪魁祸首的,那我可以明告诉你,绝无可能,天香楼一事,干系着朝中某派人马数十年的筹划,利益、权利、布局太多,大金刚寺也不过只是其中的一环。 凭你现在的本事,连他们的边都摸不到,而且现在拜你所赐,他们损失惨重,正是恨你入骨,你再纠缠下去,说不得连赵王府都要倒霉。” 完颜康哪肯轻易罢休:“今日有天香楼,明日便有地香楼,你知道我在那楼里看到什么吗?想想看,若是你的亲人落到那种地步……”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子聪截断道:“你只看眼前生离死别,焉知他们所做之事,不是为了以后的长治久安。” “靠残害百姓,来长治久安,这是哪家的道理。”完颜康怒道。 “天地不仁,以万民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子聪诧异道:“经书上都是这么写的,你不读书吗?” 完颜康深吸一口气:“子聪,咱们同生共死,非止一回,你也帮我不少,洒家打心底,不想跟你翻脸。” 子聪冷然一晒:“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在一些人眼里,我是圣子,但在另一些人眼里,我是抢了你圣子之位的奸人,不知多少眼睛看着,只等我行差踏错,便拽我下来,好扶你这个本族圣子上位。” 完颜康吃了一惊,没想到在子聪心里,竟藏着这种念头,忙道:“我从未这样想过。” 说完自己也觉得苍白无力,又不解问道:“那你还帮我?” “我怎么可能帮你。”子聪似乎也压抑久了,愤然道:“你坏了我继承泥丸祖师法统,跳出大金刚寺的唯一机会。藏经阁没烧死你,二十八寨没干掉你。 我看见阿鲁不朝你放蛇,故意不提醒,结果你还是不死。 我让你去找完颜斜烈,但你不知道,当年陷害他父亲投敌的,是定国公中书令完颜匡。 我让你找孟宗衡,但你也不知道,把他排挤到闭门读书的,就是内阁大学士党怀英。 金人,汉人,两大派系实权人物都被你得罪了,你还沾沾自喜。小王爷,你天生就不适合搞政治,赶紧找几个女人,关起门来喝喝酒,过过小日子,不是好事吗。” “你!”完颜康大怒,奋臂欲起,但神色几番变幻,还是颓然放下。 看着两只手道:“洒家这一双拳头,打得了强梁硬汉,打得了污吏贪官,却打不了这昏昏世道。 子聪,我认识人中,只有你最有心机眼力,你帮我指条明路,从今往后,有你之处,我退避三舍便是。” “你只想要条明路?”子聪有些不信。 “对。”完颜康眼中闪过一丝哀色:“只要条拨云见日,能让洒家,让天下人都心胸畅快的明路。” 子聪微微一愣,随即嗤笑道:“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这世上?” 摇了摇头,复道:“其实我不说,你也可以从别的渠道打听出来,比如卫王那里,恐怕现在对你就器重的很,但你以为像天香楼这种地方,他手里就没有吗,成熟一点好不好,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要的不是明路,是死路。” 完颜康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叠纸,轻飘飘扔到子聪面前。 “你不是想要祖师的指玄篇吗,祖师交代过,任何人朝我索要,都是我毕生之敌,但现在不用你要,我直接给你,只须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来破这个誓,一切后果自己承担。” 子聪终于动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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