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快。”
皇城西门外的官道上,四名轿夫抬起一架绿昵小轿,在一队禁军护送下匆匆前行。
轿边左右还跟着两名内侍,提着灯笼连声催促。看方向正是往内城东市而去。
正行走间,前方忽然灯火闪烁,从街拐角杀出一枝人马来,直接当街将轿子拦停。
“大胆,哪来不长眼的东西,看不见这是李公公的轿子吗?”一名内侍大怒,走上前来,尖着嗓子喝骂。
便听对面人马中传出一声长笑:“哈哈,李公公,这么晚出宫,可是奉了什么旨意,刚好本王准备顺路回府,若是有传给我的,不如直接在这儿宣了吧。”
只见人马两边分开,卫王完颜永济策马缓缓而出,后面还跟着乌林答,来到轿子队伍之前,往马鞍上一探身,居高临下,面上满是戏谑之色。
刚才发言怒骂的内侍顿时吓了一跳,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好在完颜永济也没注意这种小角色,只向着轿子道:“李新,还要本王请你下来吗?”
便听轿子时也打了个哈哈,有人在里面跺了跺脚,轿夫们便卸肩顺轿,掀开轿帘。
从里面钻出一名身穿宝蓝色缎袍,胸前印着仙鹤腾云补子,头戴垂缨乌纱冠,身形瘦削,白面无须的中年人来,手上还拿着一柄拂尘。
轻轻一摆,拱手笑道:“原来是卫王千岁,奴婢有礼,不知千岁挡着奴婢去路,所为何来。”
“你既知道你是奴婢,大晚上就该好好呆在家里,摸着黑在外面乱走,若一不小心,被老虎啊,豹子啊,狼啊之类的野兽给叼走了,你说你主子该多伤心。”
完颜永济故意调笑,那李新也不恼怒,只道:“有劳千岁关心,只因奴婢在宫外有些私事,已经在陛下那里请了假,稍去处理一下便回。”
完颜永济在马上扭头看看,神秘一笑道:“你那私事,是不是天香湖畔,那座天香楼啊?”
李新抬抬眼皮,道:“卫王消息好生灵通,不错,那天香楼正是奴婢一个世侄开的,平日对我很是孝敬,因此也随手照应了几分,此事宫中大都知道。
谁料今晚他派人来跟我说,说是不小心惹到琴郡主,竟调了留守司来把楼抄了,我怕他年轻识浅,不会作事,正准备亲自赶去,跟琴郡主赔礼道歉。
不想遇到千岁,那就摊开谈谈,不知要怎样,才能化解这场误会。”
“误会?”完颜永济笑道:“既然是误会,那也好办,今儿太晚了,索性就让琴丫头出出气,等明儿,我再让她去宫里,给公公道个歉,咱们这事就揭过了,你看如何?”
李新脸色微变,淡淡道:“千岁言出如山,奴婢哪敢违抗,不过最近屡有御史上表,言都中权贵子弟扰民闹事,其中不乏有几桩人命。
陛下念在都是国族后辈,一直留中不发,惹得通政司的几位相公都有些不满意了,王爷身为宗室长,是不是也要为国分忧,约束一二呢。”
“光是权贵子弟么?”完颜永济摸着下巴道:“本王怎么记得,最近还有个姓赵的汉人文士,在王府做事,却乘机上下其手,贪没主家财产,被主家张扬出去,最后还闹得自杀谢罪。
惹得宗室国族人人自危,纷纷在家中自查。这些汉臣盘根错节,师徒相护,说不定里面就有什么大鱼。
本王也在家中写表,准备把这事好好跟皇兄说一说,要不看咱们比比,看谁的表比较有用。
李新道:“那当然是千岁的表有用,既然如此,便依千岁的话吧,奴婢这就回宫,告辞了。”
完颜永济笑道:“不送。”
两下拱手作别,李新回轿中,掉转轿头,重新往皇宫方向回去。
完颜永济坐在马上目送,对旁边的乌林答笑道:“能屈能伸,别看人家没那玩意,这劳什子功夫练得倒熟。”
乌林答道:“虽然李新被王爷您拦了,但今晚这事恐难善了,须防郡主那边,有人狗急跳墙。”
完颜永济点头道:“李新这条阉狗,就是那帮汉臣在宫里扶植的耳目,他们反应越大,说明其中问题也越大,琴丫头这回误打误撞,说不定会给本王一个惊喜。
你这带人去天香楼一带布防,先让琴丫头玩个尽兴,除非有圣旨,否则谁也不得打扰。”
乌林答领令要去,又被完颜永济提醒:“注意郡主的安全。”赶紧凛然奉令。
赵王府内,王妃刚安顿好赵巧兰,又见阿尺一去这么久不回,难免有些心绪不宁,打发管家在门口侯着,自己在屋里坐等。
闲着无事,便拿起一件完颜康的里衣,在灯下缝补,不觉亥时已过,听得府外打罢更鼓,只觉精神不济。
揉了揉眼,再下针时,指尖一疼,竟扎破皮肉,挑出一滴血珠来,心中顿时一阵不安。
站起身走出门外,正待唤人,忽见远处天空红光映照,不免吃了一惊。
随后脚步声响,只见管家和丫环们匆匆跑来,禀道:“夫人,好像是天香湖那边起火了。”
“天香湖?”王妃倒记得那地方,风景优美如画,还跟完颜洪烈一起去游览过,记得离王府还很远,想来火烧不到这里,才稍觉松了口气。
而王府外面,满街人家都已被惊醒,这年月城中建筑大都是木制结构,一旦失火,得不到及时救援,难免蔓延左右,因此俱都出门探看。
彼此交头接耳,忽然有人道:“这次不是又跟赵王府有关吧?”
众人都为之一愣,想起先前看到赵王府有人打马出街之事,面面相觑,都不敢再多言。
自赵王府搬来此地,与这些人家比邻十余年,王爷夫妇和善,下人们也都谦逊有礼,一直相安无事。
不想这段时日来事故频发,不是杀人就是放火,不知是不是招了什么邪祟,当下便有不少人腹中打起了赶紧搬家的主意。
“当当当当!”
铜铃示警声中,四面八方的道士各持兵器赶来,完颜康带着阿尺和峨默,从地牢里杀出,来到之前众纨绔子弟寻欢作乐的那一层。
原来这整座楼竟是倒向下挖成的,地上一层只是伪装,中间一层就是所谓“神仙窟”,最下面一层便是地牢。
完颜康和阿尺一路逆冲而上,阿尺已经彻底杀红了眼,挥舞宝剑冲在最前面,剑光飞舞,血雨纷飞。
完颜康却空着双手,稳步跟随在后,遇上漏网之鱼,随手一抓一打,不是断头折颈,便是破骨碎胸。
一名高手施展轻功,半空中跃下,一剑刺来,完颜康两掌一合,夹住来剑,猛往前双手一错,托住那人手腕,抬臂一格,咔嚓一声,一截白森森断骨便突出肘外。
痛得那人张口大叫,早被完颜刻托住下巴,高高举起,按着头狠砸在地上,白的红的溅了满手都是。
“郝师弟!”又一名道士惊怒交集,纵身举剑杀至。
完颜康将身闪得两闪,诱他进招,忽然马步探身,一招夜叉探海,五指一扣道士膝盖,咔吧一下捏断。
道士痛吼跪地,眼中最后看见的景象,就是完颜康面无表情,双拳一招双峰贯耳,迎面交击而来……
“方师叔!”见他出手如此凶残,顷刻间连杀两名师叔辈高手,周围众道都吓得神色狂变,忍不住掉头就跑。
完颜挑起一柄剑来,反手掷出,连穿两人,脚下如蜻蜓赶水,快步追上,又从后抓起两人,左右扔飞,其中一个直接撞在一根柱子上,后脑勺碰上脚后跟,当即折腰而死。
“一个都不要放过。”完颜康大喝一声,抬脚将另一名道士踩进楼板之中。
只见楼梯上面,阿尺正跳如猿猴,剑光舞成一团烂银,所倒之处人影翻坠,应声道:“好,今天杀个痛快。”
峨默跟在最后面,肩上背着一串酒坛子,手里拿着根火把,嘴里喃喃咒骂:“恶鬼!阿里曼!让胡拉来惩罚你们。”
骂一句,便砸一个酒坛,用火把点着,边点火边往前走,身后已烧成一片火海,条条火舌,不停往上方舔去。
“完颜康!”
只听一声怒吼,刘德喜终于现身,带着霍山和一帮波斯胡人,从一条隐秘出口钻了出来,见状当真目眦欲裂。
当即飞身落入战场,一掌划圆,向完颜康背后打去,完颜听风辩位,也不回头,只双肩一展,便将这一掌夹在肩胛当中。
胸前衣物扑哧挣裂,随即撤步耸肩弹背,刘德喜猝不及防,被弹飞出去,连退三步,手掌竟微微发颤,骇然道:“王重阳的先天功!”
完颜康一口白气吐出,凝聚如箭,直飘到身前一尺,才消散而去。
四肢百骸轻轻一颤,原地转身,道:“风雷绵掌不过如此,连重阳祖师一点皮毛都接不住,那恐怕今天,就是你的大限了。”
刘德喜脸色微变,他与完颜康试手过好几次,都是打了个平手收场,自度对完颜康知根知底,只要使出真实功夫,绝对要手到擒来。
哪知道对方竟然也藏了私货,光这招先天功一亮,一想到昔日王重阳天下第一的威风,心下便怯了三分。
“贼道士,想不到我来找你了吧。”半空一声轻叱,阿尺翻身而下,一振剑上血雨,意气风发的站在完颜康身边。
峨默也赶紧靠了过来,怒冲冲看向对面的霍山,而霍山则只是抱起双臂,露出不屑的冷笑。
“果然是你这个贱人!”刘德喜认出阿尺,恶狠狠道:“当日贫道好心抬举你,你偏装模作样,现在倒自己攀上高枝了,悔不该放你一马,反而成了祸根。”
“贼道士,我说过要把你玉虚观连根拔起,便非要说到做到不可,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阿尺也是怒火满胸,长剑一横,便向刘德喜杀去。
刘德喜匆忙接了几招,身边的徒众赶来救驾,将阿尺抵挡过去,又见完颜康大步走来,竟无人敢阻,心中一慌,忙道:“霍山,你还不出手!”
霍山却道:“这是你们中国人自己的事,我从不喜欢多管闲事。”
刘德喜腹中暗骂一句,察情度势,见己方人数虽众,却根本敌不住完颜康和阿尺这样的高手。
只好咬牙道:“霍山,你帮我干掉他,我所有买卖,都分你一半。”
“当真!”霍山眼睛一亮。
这时完颜康已疾扑而至,拳如疾风暴雨,打得刘德喜挡架不迭,只能抽空高叫道:“绝无戏言。”
话音落地,只听呛啷一声,霍山腰间弯刀飞出,在半空飞旋如月,凌空向完颜康杀来。
完颜康低头一闪,霍山已纵身落地,挥舞弯刀,与刘德喜互相配合向完颜康杀去。
这下轮到完颜手忙脚乱,左边是刘德喜忽刚忽柔的风雷绵掌,右边是霍山变化莫测的西域快刀,
三人本领本在伯仲之间,刘德喜与霍山联起手来,都是快攻快打,不与完颜康硬碰。
两只手哪里压得住四只手,只七八招功夫,便将完颜康打得左支右绌,连中两刀一掌,鲜血直流。
另一边阿尺见势不妙,正要杀来相助,众道士也知道轻重,拚死抵抗,一时竟缠得她脱身不得。
就在危急关头,峨默在后面大叫道:“王爷大人,霍山的刀法简单的很,都是反着来的,只须记住:因左则前,须右乃后,三虚七实,无中生有。”
几句口诀一出,完颜康脑中轰然一动,原来对付两人联手过程中,左边刘德喜虽然功力深厚,但掌法招式未脱道家阴阳动静范畴。
他看过先天图,又习过指玄篇,都是道门至高法诀,攻防间自生感应,虽然狼狈,但还尽数接得下来。
但右边那霍山刀招着实怪异,与中原各路刀法都截然不同,防不胜防,让他大伤脑筋。
猛然得峨默提醒,一时灵光闪现,见霍山照颈一刀砍来,竟不挡架躲闪,而是五指往下一挟。果然霍山刀至半途,猛得变招直刺,这一下好似自动把刀送到完颜康手里,顿时被完颜牢牢抓住。
随即扭转刀身便去接刘德喜的来掌,刘德喜大惊,急忙缩手。
便在一招之间,攻防转换,完颜康双眼发红,平生绝学“疯魔一百零八打”狂泻而出。
两条手臂化作两把铁杖,横击竖打,时掌时拳,时而全真武学,时而古墓武功,铺天盖地般打得霍山和刘德喜两人不住脚的后退。
一直退到楼梯旁边,两具身子直接陷进楼梯板里,双双朝天吐血,霍山手中弯刀更是被打成一把折铁。
完颜康犹不放过,怒喝:“下地府赎罪吧。”双拳并在一起打出,刘德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霍山挡在身前,便听喀嚓一声,半截楼梯断塌,将霍山和完颜康压在下面。
刘德喜则一个跟斗翻了出来,口中连连吐血,不敢停留,扑到一面墙前,扳动机关,打开一处暗门,逃了进去。
“阿康!”这时又听上方传来喊声,却是完颜琴带着士兵们找到一条通道,从上面一层杀了下来。
众道士见状也顾不得围攻阿尺,纷纷如过街老鼠般四下逃窜。
完颜琴忙喝令士兵们一边抓人一边救火,自己则迎上阿尺,认得对方是王府的侍女,急问道:“阿康呢?”
轰然一声巨响,完颜康从倒塌的楼板里长身而起,扭头四顾,却没找到刘德喜的踪影,气得一拳又将剩下的半截楼梯打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