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峨默挖出的墙洞刚好可容一人,完颜康此时身形还没他大,自是过得轻轻松松。
刚钻出墙对面,一股血腥霉味便扑鼻而来。
不由眉头一皱,站起身来打量,只见立身处原是一座空荡荡的监牢,地上铺满稻草,三面都是石墙,只有左手边是一排木栅栏门,正对着一条长长的甬道。
一枝火把就斜挂甬道旁的石壁上,另一面则挂着刺鞭,镣铐,木棒等刑具,空气顺着道路流动,带着火焰轻轻摇晃,把甬道尽头,照得忽明忽暗。
完颜康仔细看那墙面、栅栏上,都凝着大片大片紫黑色的东西,稍一靠近,便觉一股难闻味道,知是干涸的血迹。
其中一处地面上,拨开稻草,甚至还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形,带着一连串手掌印,一直蔓延到栅栏门边。
完颜康轻轻蹲下身,将自己的手掌伸出比较,只见那掌印小巧,不是女人便是小孩。
看行动方向,好似是双腿已废,用手撑着身体,苦苦爬到栅栏边,向外哀求讨告,凄切之声仿佛还在牢房中回响,一时不觉出神。
“女真王爷,看守快来了,你赶紧过来,我们一起把墙挖穿,好从湖里逃生。”
身后传来声音,原来是峨默从墙洞钻出半个头,急声劝道。
完颜康回头一看,才发现那墙洞周四围,被人用坚硬东西刻着各种线条,交叉处都凿出明显的小点,刚好把峨默脑袋卡在当中。
不知是做何用处。好奇道:“看你赤手空拳,这么厚的墙是怎么打穿的,可是有什么独门武功。”
峨默神情急切,探头向外望了望,快速解释道。
“这不是武功,是数学,我先选好要打洞的位置,然后在它周围找承力点,用硬物把这些点先挖开,那片位置便被孤立,用很小的力量就能把墙弄松,最后把砖搬开就行。”
完颜康细一琢磨,半点都没听懂,不过隐隐觉得,好像跟武术中的点穴有些相似,这波斯人连死物的穴道都能找出来,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王爷大人,真要来不及了。”
峨默神色恐慌,忽见甬道石壁上人影晃动,吓得哧溜一下就钻了回去。
完颜康心中微微一动,便在地上摸了一块碎砖,从栅栏缝里甩手扔出,啪的一声将火把打落在地。
然后纵身跃上横梁,双手倒挂,卷起身两脚一撑,脸面朝下,便如壁虎般大字形悬在半空。
随着火把在地上骨碌碌转动,果然引来两个脚步声,只见灯光亮起,两名打着灯笼的小道士走了过来。
一人道:“怎么火把自己掉了?”另一人道:“大概是烧断了,挂上去重新点吧。”
于是捡起火把来,从灯笼里取出火头引燃,挂回墙壁上去。
其中一名道士心细,拿着灯笼去照牢房,道:“最近这里空下来后,深更半夜还挺吓人的,不知什么时候再弄些新人过来,也好让咱们热闹热闹。”
另一名道士道:“还不是兵部侍郎公子那事闹的,师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楼子重新开起来,这时候可不敢再出岔子,再说,有那些波斯人的神药,贞节烈女也抵挡不住,用不上这里,免了许多拷打折磨,也算是积点功德。”
先一个道士点头:“可不是,之前那个秀才家的女儿,被抓来后刚烈的狠,惹恼了楚师叔,打断双腿,拔掉牙齿舌头,找了七八个死囚,把人糟塌至死,好像就在这间牢房里。诶你说,不会有鬼吧!”
另一个道士吓的一个冷战,骂道:“就你会说话,没的吓我一身冷汗,要说鬼,这里的屈死的冤鬼可多了去了,真要显灵,咱们这帮人可没什么好下场。”
先一个道士也道:“对对,快走吧,刚刚郝师叔还在叫人,说上面那些金人又玩死了几个小妞,叫咱们去运尸呢。”
两个道士正要离开,也是冤鬼缠身,提灯笼道士不经意间灯笼一晃,忽然发现墙角有什么东西,咦了一声,招呼同伴来看。
另一名道士伸头看时,也吃了一惊,道声:“不对,怎么有洞。”
手忙脚乱从腰间取下钥匙,转过身扭开锁头,推门便要进来检查。
说时迟那时快,半空中完颜康向下一扑,两只手捞住下巴,顺势一扭,咔吧一声脆响,那道士便倒在地上。
另一名道士在栅栏门外看见,嘴刚长大一半,就被完颜康从栅缝里伸手,抓住道髻,直接把头给拽了进来,顿时满面鲜血,昏迷过去。
完颜康梦中两世加起来,江湖风波不知经历多少,更残酷之事也见过,但心中始终认为,交锋对垒,各凭本事,哪怕中了迷药暗器,也是技不如人,死而无怨。
之前被刘德喜用迷药加机关将他擒下,虽然心头不忿,却也暗自佩服那胖子的心机了得。
可平生唯有一大忌讳,就是倚权仗势,欺凌老弱妇孺之辈,遇上必杀之而后快。
刚听两名道士对话,脑海中勾勒出种种残酷景象,满腔戾气发作,出手毫不容情,两名道士当场一死一重伤,连一个照面都没撑过。
“王爷大人……”峨默听得动静不对,又悄悄钻出头,低声喊了半句。随即惊呼一声,被人大力从后面拽了回去。
然后阿尺手脚并用的钻了出来,看见牢房中情形,也露出一丝诧异。刚想要说些什么,却见完颜气息不对,隐隐煞气凛然,不由自主又把嘴闭上。
“你们都不要命了么!”
峨默又钻出来半个身子,眼前一花,又被完颜康一把拽住衣服,硬扯了出来,扔在地上。
刚抬起头,正好对上那道士死不瞑目的双眼,顿时吓得眼睛一瞪,两手捂嘴,蹭着屁股想往后退。
哪知被完颜康拿脚抵住,沉声问道:“你在这里住了多久,像这般牢房有多少间。”
峨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些,不敢不答,低声道:“据我估算,大概有五十多间。”
五十多间,至少五十条人命!完颜康面无表情。
那峨默神色一紧,不知回忆到什么,露出惊吓表情,身体又开始颤抖。
“地狱,这里简直是地狱,到处都是血印子,还有人骨,我还摸到……摸到一个……”
牙关战战,半天说不出话来,被完颜康劈胸提起:“慢慢说。”
峨默才镇定下来:“我、我还摸到一个已经风干的婴儿!”
此话一出,完颜康还没什么,阿尺脸色大变,只觉腹中翻腾,急忙转身扶墙,使劲压制。
“王爷大人,我们还是快走吧,这里不是活人待的地方,那些人都是地狱里的恶鬼,再耽搁下去,他们就要来吸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了。”峨默颤声催促。
完颜康将峨默缓缓放下,又道:“除了你之外,牢里还关着别的人吗?”
峨默摇头:“我一路挖过来,没有碰到活人,别的地方就不知道了。”
完颜康深吸一口气,侧过头去,朝阿尺问道:“能动手吗?”
阿尺啊了一声,反手一抹嘴,狠狠点头道:“差不多了。”
“那好!”完颜康沉声道:“走,跟洒家杀人去。”
推开栅栏门,大步向外便走,阿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觉此话甚合胃口,也随后跟上。
峨默见状,先是呆了片刻,然后竟也追在后面:“等等我,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却是他之前一个人时,有逃生之念支撑,还能勉强壮着胆子,此时遇上完颜康和阿尺两人,将连日来压抑在心头的恐惧一吐为快后,心头一松,胆气也随之一泻,哪还敢独自呆着。
只能像抓着救命稻草,紧抓着两人不放,至于这两人的行为,在他看来,分明是再愚蠢不过的送死,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入夜戌时三刻,长春坊天香楼,原本是灯光辉煌,高朋满座的时节,却被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整个包围起来。
所有酒客、伙计、侍女都被赶下楼来,就地按跪,寒光闪闪的刀剑一亮,所有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能偷偷拿眼看着,那缓步行走在人群中,一身锦帽貂裘,手拿马鞭,肩头驾着一只红鸟的金人贵女。
“妹妹,是不是有些小题大作了,这天香楼背后,可是有宫里的份子,惹出祸来,爹那边也不可交代。”
完颜恪跟在妹妹身边,满脸无奈的说道。
怎么也没想到,就因为大街上遇到那位契丹人一句话,妹妹竟然大动干戈,拿王府牌子召来留守司的巡城兵马,直接就把天香楼给围了。
要说害怕倒不至于,天香楼的靠山再大,也大不过卫王府去,只是觉得如此一个风雅去处,被妹妹弄成这样,未免有些太煞风景。
想到这里,又狠狠看了跟在旁边的耶律楚材一眼,后者连忙惶恐行礼,毕恭毕敬,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时完颜陈和尚带着亲兵从楼里跑出来,惊慌道:“耶律先生,楼里找遍了都没有人,怎么办?”
一听此言,跪在旁边的掌柜顿时叫起屈来:“冤枉啊,郡主,我们真没见过赵王府小王爷,不知是哪个黑心混账,眼红我们生意,故意设辞陷害啊。”
陈和尚怒道:“放屁,我亲眼见到你们派道士过来抓人,叫那姓刘的胖子,出来跟我对质。”
掌柜道:“我们是开酒楼的,只有酒肉、歌舞,哪里来的道士,小兄弟,你没证据,信口毁真谤道,可是要遭天谴的。”
陈和尚被堵的说不出话来,耶律楚材从旁察颜观色,明知道这掌柜有问题,却又抓不到首尾,正心中暗暗着急。
完颜恪开口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大概是一场误会,你们小王爷那么大个人,还会被掳了不成,说不定是看到什么稀奇东西,出去玩一会儿,转头自己就回来了。”
正要吩咐收兵。完颜琴忽然道:“慢着,我还没发话呢。”
“妹妹。”完颜恪还要再劝。
完颜琴却看向掌柜,道:“你当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么,天香楼,神仙窟,万艳千红满名都,你这楼子里的花样多得很,今天找不到阿康,信不信我把你们翻个底朝天。”
那掌柜脸色微变,仍是道:“郡主,你不要听信谣言,我们都是老老实实做生意,内侍监的李公公,可是我们老板的好友。”
“拿个死太监来压我?”
完颜琴冷笑一声,扭头四顾,忽然一指某人:“你,过来!”
便有兵丁把那人押来,完颜琴道:“我认得你,你不是完颜虎的长随么,你们公子呢?”
那人期期艾艾说不出话,完颜琴蓦地伸手,从士兵腰间拔出刀来,一刀便将其封喉,尸体溅血倒地,场上一片惊呼,所有人都吓得呆了。
“妹妹!”完颜恪惊得不轻,上来想要夺刀,完颜琴肩头红鸟叽叽一叫,振翅欲起,吓得他一个激灵,赶紧又退了回去。
完颜琴将带血的刀,往掌柜面前一扔,道:“这里怎么多人,我一个个来审,不说就杀,你们再瞒天过海,也瞒不过这么多眼去。”
然后在掌柜面前蹲下,和声细气道:“阿康这个人,性子粗枝大叶,又倔的很,若是一不小心,得罪了你们老板,我身为长辈,可以帮他道个歉。
但在中都,你想跟我们女真人玩心眼,还是先回家数数九族,看够不够我们砍的。”
那掌柜面如土色,冷汗都流出额间,嘴唇颤抖几番,却始终不肯说话。
完颜琴也不着急,正待继续劝说。
忽听耶律楚材叫道:“起火了,快看,那边起火了。”
众人都扭头看去,只见天香楼后不远,好似就在天香湖旁边,忽然冒出熊熊火光。
掌柜脸色大变,乘看押士兵疏忽,猛一抖肩,挣脱束缚,就地捡起那把带血钢刀,另一只手伸出,就要抓完颜琴当人质。
手指堪堪就要碰到衣服,只见完颜琴肩头那红鸟好像通人性一样,歪过头叽了一声。顿时眼前一黑,剧痛袭来。
“这……这些都是什么!”
地牢之内,完颜康带着阿尺和峨默,跟着火把,顺着甬道直往前走,沿途到处都见到空空如也的监牢,内中陈设,也跟之前那间差不多。
路上也遇到巡逻的道士,不用完颜康出手,满肚子火气的阿尺便抢步上前,数招了账。
还抢了一把剑在手,更是砍瓜切菜一般,见道士便杀。连口供都懒得问。
完颜康面沉如水,任由她在前面发泄。
途中还经过一处刑房,峨默指认正是自己受刑之地,里面各种木制、铁制的刑具,伸手一摸,其上乌黑发亮,都几乎已经攒了一层油,显然是经常动用。
刑房旁边还有一处叫长生库的地方,用铁链锁着两扇门,阿尺上前一剑把锁头削断,推门而入,只见房中整整齐齐摆着一层层的小酒坛。
完颜康以为是酒库,随手提起一坛,拔开泥封,正准备闻一闻时,视线落入坛中,当时一股逆血直冲顶门,发根都要根根竖起。
另一边阿尺也凑近打开一坛,看了一眼,便尖声惊叫,一把将酒坛打落地,当场碎裂,溅出酒水里,裹着一团白花花的东西。
峨默一屁股坐倒在地,口中只知道“恶鬼,恶鬼”乱喊。
“什么人!”
怒喝声中,几名道士出现在库门口,还没看清究竟,迎面一股恶风,裹着一个人影狠扑出来,咔嚓一声,为首两名道士便被完颜康按在对面墙上,整副肋骨都被轧碎,当即喷血身亡。
其余道士吓得惊呼后退,便见完颜康转首望来,双眼血红,如同真正修罗恶鬼降世。
“统统都给洒家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