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康使劲往后一仰,只听一道呼啸掌风,贴着鼻子尖横扫而过,差点没吓出一身冷汗。
急道:“你干什么,我在给你疗伤。”
“疗伤便疗伤,你乱摸什么!”
阿尺又羞又怒,刚才胸口一热,差点就被完颜康的大手贴了上来,幸好反应及时,回手一掌便打了出去。
更庆幸此时牢房黑暗,否则但凭现在双颊滚烫的程度,若被完颜康看见,除非杀人灭口,否则真别想做人了。
完颜康怒道:“我不摸着你,怎么帮你打通穴位,难道要我隔空传功,洒家还没那本事。”
心中更骂:死兔子讲究还不少。
阿尺自知理亏,本不愿再继续下去,但想到已经身陷牢笼,若不能解决功法上问题,岂不要任人宰割。
无奈之下,又冷声道:“我就不想被人摸,你脱一件衣服给我,让我多垫些起来。”
”你!”完颜康为之气结,迟疑片刻,才脱下身上的外袍递了过去。
阿尺摸黑接过,又嫌弃道:“这么大酒味?你喝酒了,须要认赌服输,记得给我提鞋。”
“哪那么多废话,赶紧垫,等会别来人了。”
完颜康低声催促,阿尺才闭上嘴,扯开衣袍,往上半身紧紧裹了一层,再打个死结,咬牙道:“你来吧。”
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
“不知所谓!”完颜康暗骂一句,内力一注,手贴阿尺背后命门,倒吸进怀里抱住,另一手绕到胸前,往期门穴一按。
忽觉手感不对,上下左右轻轻一捏,道:“看你平时天天偷懒,想不到胸肌还练得挺扎实。”
阿尺整个人都呆了,刚要发作,突听完颜康在耳喝道:“静气凝神。”
一前一后两道内力,便汩汩流入体内,顿时不敢再说,闭目盘腿,配合完颜康的真气,开始梳理体内经脉。
耶律楚材处理完赵府之事,打发走了一众商人百姓,望望窗外,只见天色已黑。
回头看时,见那个张文谦还站在棺材前发呆,想了想,便走上前去,轻声道:“张兄弟。”
张文谦连忙还礼,之前听完颜康叫过,知道此人复姓耶律,便也道:“见过耶律先生。”
耶律楚材道:“看张兄弟的气度,也是读书人,不知师出何门?”
张文谦道:“在下不肖,曾在紫金山长荣公的学堂里,进过几年学,学了五经以及算术。”
“邢州大儒郭长荣!”
耶律楚材肃然起敬,原本还有些瞧不起,这时忙抱拳拱手,郑重道:“原来是郭公的高足,在下复姓耶律,名楚材,现从虚静居士门下,学习文章经典。”
“古来门庭追亚圣,今时文章属四元。”
张文谦也是大吃一惊,没想这个胡人竟是宗献公孟四元的门徒。两下一盘道,都是名家子弟,顿生亲近之心。
耶律楚材道:“文谦不必怅怀,世子只因一时恼恨,才迁怒于你,待明日气消之后,我再从旁解劝一番,让世子打消追究之意,必不致坏了你的前程。”
张文谦却摇头道:“君子一诺,驷马难追,况且王妃与小王爷救巧兰于水火,便是于文谦有再造之恩,能稍尽绵力,求之不得。”
耶律楚材大喜:“能得文谦相助,亦是世子之幸,放心,世子虽然脾气冲动,尚能虚心纳谏,赵王爷奉旨开府建牙,也正是求才若渴之时,倘能有一番作为,亦不下于科举之道。”
他这些天军务倥偬,早就忙得昏天黑地,又找不到人帮忙,只能咬牙坚持,想不到今天还能有意外之喜。
邢州郭长荣亦是汉人中大家,不下于赵秉文杨云翼之流,而且自成一家,能得其弟子相助,这局面一下子便打开了。
正高兴时,张文谦左右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道:“楚材兄,我初来乍到,不知详细,敢问世子家中可有妻妾。”
耶律楚材何等心思,立刻明白他的担忧,道:“你是怕巧兰姑娘……哈哈,你不要胡思乱想了,世子一心好武,对此道并不热衷,身边连丫环都不多,你若有心,还是多在王妃那里下下功夫。”
张文谦稍松了口气,抱拳道:“多谢。”
正叙话时,门外忽然一阵喧哗,只见一人跌跌撞撞闯将进来,大声道:“耶律先生,出事了,大哥出事了。”
蒲鲜奴等护卫正要阻拦,却看清来人,竟然是小王爷身边的近身侍从完颜陈和尚,都是一惊,耶律楚材连忙上前接住:“怎么了,慢慢讲。”
那陈和尚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还有破损,好似刚跟人动过手,扑通一下还摔了一跤。
抓住耶律楚材,便上气不接下气道:”天、天香楼……大哥不见了,还有人来抓我们,快、快去救大哥。”
耶律楚材听得话头不对,连声追问,那陈和尚缓匀了气,才将事情一说,原来他们在天香楼吃饭,完颜康说要入厕,却一去不回。
本来他们还没当回事,完颜陈和尚填饱肚皮,正要按完颜康吩咐,回为请耶律楚材等人,哪知刚一出门,便见一拨手持兵器的道士,沿着楼梯,横冲直撞的跑了上来。
他年纪小心思却灵,跟着亲大哥身边,不知经历过多少次,谈判失败,两家掀桌子的场景,见势不妙,条件反射,便找了个没人房间躲藏。
只见这帮道士直冲自己所在的厢房,一阵扰乱之后,将胡沙虎等亲卫尽数抓住,心下更惊,等人走后,才混在客人群中,悄悄跑出来,一路狂奔,回来找人报信。
耶律楚材闻言大惊,连忙告别张文谦,叫上蒲鲜奴等人,匆匆离开赵府,跨马执鞭,由陈和尚带路,直往天香楼而去。
行在中途,耶律楚材心想:“天香楼这么大买卖,背后肯定有人,若真要对付小王,我们这点人手,根本无济于事,说不得只能冒些风险了。”
便要陈和尚先带人过去,自己掉转马头,准备回营叫人。
正在路口处分道扬镳之际,却听一个声音道:“咦,你们不是赵王府的人吗,完颜康人呢?”
只见旁边一间临街酒店里,钻出来一名貂裘锦帽的少女,身边跟着护卫,肩头还停着一只全身火红的小鸟。
耶律楚材定睛一看,发觉来者竟在王府中见过,好像是卫王府的郡主,吓了一跳,连忙滚鞍落马,行礼道:“参见琴郡主。”
那少女正是完颜琴,当晚正跟大哥完颜恪在外面吃饭,选的地方刚好正是醉八仙,吃到一半,看见外面有人打马过街。
完颜琴去赵王府时,见过耶律楚材,知是完颜康新聘的记室,见这帮人行色匆匆,却不见完颜康在内,心中好奇,便让护卫出去把人拦下,再大摇大摆来询问。
她那兄长完颜恪,正是当晚被完颜康抓走那位,此时酒喝的好好的,见妹妹莫明其妙跑到街上拦人,便也跟了出来。
同时惊动了掌柜汤祖德,生怕出了什么事,也急急忙忙离了柜台,满脸赔笑跟在完颜琴身边。
“完颜康呢,他舍得出军营了,怎么不来见我?”完颜琴也不看耶律楚材等人,抬眼就在队伍里仔细寻找一遍,没见着完颜康,顿时满脸不乐。
汤祖德忙打掩护道:“小王爷事忙,连店里都好久没来了,大概就是派人出来办事,若是知道郡主在此,怎么也要来亲自拜见。”
说着话还给耶律楚材暗暗丢个眼色,让他兜着点说,哪知耶律楚材原地愣了愣,忽然面露急色,向前仓皇道:“郡主救命,小王爷出事了!”
完颜琴小脸神色顿时一凛。
白虎青龙各一厢,凭媒牵引入中央,炼得金丹真本性,方知和合大道方。
黑乎乎的牢室内,完颜康怀抱阿尺,掌按穴道,按照指玄篇上推宫过血的手法,提龙沉虎,寻坎问离,一缕真气在两人体内来回流转。
不多时那阿尺便汗出如津,浑身瘫软,全身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香气,口中嘤咛出声,两只手臂无意识的反抱住完颜康,只在怀中轻轻磨蹭。
偏偏完颜康此时抱元归一,如石如木,半点不为所动。
气息牵引之下,泥丸宫中金光蠢蠢欲动,刚刚射出一线,却见宿主体内与平日不同,气血翻滚,竟化作龙虎二形,纠缠杀来。顿时吓得倒流回去,偃旗息鼓,紧闭宫门不出。
完颜康修道不精,哪里知道,吕祖真传指玄篇,本就是天下第一等的双修功法。
而泥丸祖师临终时故意不肯言明,一来是时不与人,二来也是古代道门传法的一种手段,名为三灾九难,比之普通传法贵重十倍,同时也艰难更甚。
其法传承,必经风火水三灾,或谓天地人三劫,既考悟性,又重缘法,能安然度过者,将来莫非祖师教主之选。
当日泥丸祖师见完颜康手握王重阳隔代传承,以为冥冥中自有造化,于是狠心一搏,将指玄篇囫囵转赠,又用话术设下一道人劫,就是要看完颜康,能不能在这重重关难中一步登天。
白玉蟾身为祖师亲传弟子,自然心明其意,心中惊骇,难免形于面上。
而马珏修持虽厚,却因王重阳早逝,不明其中关窍,虽觉古怪,却难解其妙。
此时完颜康贸然用指玄篇替阿尺疗伤,无意触发天劫,两人身体纠缠,龙虎具备,只须一时半刻,把持不住本性,便是云雨巫山,气消功散的下场。
却在此时,只听喀嚓一声轻响,墙角处几块青砖松动,被人从外面推开,然后一道昏黄光线射入室中。
完颜康脑海中金光猛然一放,顿时惊醒过来,忙把阿尺往外一推,扭头去看究竟。
阿尺跌在地上,也顷刻回过神来,浑身滚烫,掩面俯卧在地,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静悄悄的室内,又听几声响动,墙角那洞越扩越大,直到人头大小,然后一个黑乎乎的身影,蠕动着从外面爬了进来。
刚到一半,完颜康猛然起身,一把将其按住,低声喝问:“什么人?”
那黑影哪想到这里面还有人在,直吓得魂飞天外,浑身轻颤,没口子道:“饶命,饶命!”
完颜康听他语调怪异,好像在哪里听过,发力将人扯了进来,拽住头发抵在洞口,借着光亮看去。
只见这人深目高鼻,满脸乱糟糟的胡须,形容狼狈,眉眼却依稀可辩,不由脱口唤道:“峨默!”
那人本闭目待死,一听这话,诧异睁眼,看清完颜康样貌,也惊道:“女真王爷!”
原来此人竟是那霍山的同伴,会弹琴唱诗的峨默,完颜康对其印象不错,当日还曾相约登门拜访,之后却一直未曾再见,不想今日相见,竟在此地。
认出完颜康后,峨默眼中一亮,忙抓住完颜康手道:“女真王爷,快、快带我去见你们的官长,我要告霍山,贩卖毒药,还要谋财害命。”
“你等等,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说。”完颜康脑子有点乱,和声细气安抚峨默。
峨默浑身是伤,又惊又怕,一边说话一边流泪,道:“女真王爷,请你为我作主,霍山这个小人,我待他如手足兄弟,他却利用我的商队贩售毒物,被我发现后,不但杀光我的部属,还把我关在牢房里,严刑逼迫,让我写遗书,好回去继承我的财产,真主在上,这种恶毒之人,怎么能够让他出生在这世间。”
原来峨默本是巴格达的富家子弟,和霍山同在一位大哲帐下读书,霍山家贫,峨默富贵,时常周济,因此两人交情深厚,长大后峨默醉心文学艺术,在家中读书自乐,而霍山一直在外厮混。
忽然有一天找来,天花乱坠说起经商的好处,鼓动峨默变卖家产,组织一批货物,到金国来做买卖,那峨默心慕东方繁华,因此欣然同意。
两人一路扶持,辗转来到金国,峨默的货物和诗歌都很受欢迎,每天开开心心在外面做生意,不料有一天,手下管家向他汇报,在货物里发现了罂栗膏。
那本是波斯当地一种被禁止的毒药,峨默自己不会用,便知是霍山私藏,于是怒冲冲找霍山质问,霍山当然声泪俱下,连连认错,峨默见他态度诚恳,便轻易原谅了他。
然后霍山又设下酒宴,跟峨默赔罪,将峨默的手下一并请到场,酒过三巡,待众人喝醉后,便召唤出提前埋伏好的党羽,用丝带把众人统统勒死。
只因贪图峨默的家财,暂时放过他的性命,关在地牢里,每天拷打,逼迫峨默写下转赠家产的遗嘱。
却没想到峨默精通数学和自然学,通过计算脉搏心跳,再加以霍山党羽每天过来的时间,判断出牢房大概地形。又扒开地面土壤,通过潮湿度,判断出此处有条河水。
便乘着休息时间,用两只手硬生生挖出一条最近的逃生通道,逃到此处,刚好碰上完颜康和阿尺。
“来不及了,还有不到半小时,牢房看守就会过去,发现我不在,必然要搜查。”峨默说完话,忽然又惊慌起来,撇开完颜康,跑到对面墙壁,两只手上下摸索,口中念念有词。
最后喜道:“我没有判断错,这墙缝里的青苔这么多,后面一定便是湖水,只要计算出最不受力的那一点,加上湖水的压力,用手就可以把墙挖穿,女真王爷,我们一起……”
回过头正要招呼完颜康,却愕然发现,那女真王爷竟然低头从之前的墙洞里钻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