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中这两日最轰动的消息,就是赵王世子与大金刚寺圣子的天香湖大祭。
早市的人间烟火还未散尽,便有不明人士在坊间开始传递最新消息,开头通常是:“你们晓不晓得……”
或是“你们听没听说过……”
然后接下来便是一连串震的人头皮发麻的内幕。
“你们听说过神仙窟吗,就在天香楼下面,挖了好大一个洞,有钱人和当官的天天在里面寻欢作乐。”
“晓得那些女孩都是怎么死的吗?被道士们灌了药,先把人给治傻了,再去给那些权贵高官们肆意玩弄,玩死了就往湖里一扔,长年累月,才积下那么多尸体。”
“惨得很啊,好多人都是一尸两命,胎儿打下来,就拿去泡酒,人就拉去烧油炼丹,就湖里挖出来那些,连一小半都不到,还有好多都死无全尸。”
“不光有女孩,还有好多男孩,被那些妖道拐走,打扮成女孩模样,调教好了送出当礼物,没有能活过几年的。”
类似的场景,在每间坊市的热闹去处,翻来覆去的上演,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听闻之人莫不痛恨的咬牙切齿。
人群中有一只外地来的商队,正在街边食摊上歇脚,大约二十多人规模,都是黑衣长袍打扮,为首之人用一方黑巾蒙住半张脸,露出一双微带碧绿色的眸子,晶莹剔透,让人一见难忘。
当听到这些议论传入耳中,神色都有些惊讶,一名黑衣人低声请示道:“公主,中都发生这么大的事,要不要去打听打听。”
为首之人声音清脆,好似是名女子,眼露不屑道:“都是些达官贵人的阴私把戏,打听这些,不怕脏了自己耳朵,咱们是来查探金人内部虚实的,不要节外生枝。”
心中却道这些金国人安逸久了,性子也变得软弱,那青羌、吐蕃诸部,剥皮作鼓,沥血供佛者,比比皆是,若让他们见到,怕不要活活吓死。
众黑衣人纷纷点头,却在这时,又听有人道:“赵王世子在终南山学法,夜观天象,发现滔天怨气聚于东南,于是请动大金刚寺圣子,一起开坛设祭,消灾弭难,可谓功德无量,只是朝里有些人做贼心虚,还要暗中阻挠呢。”
赵王完颜洪烈?女首领微微一惊。
当初拐走李妃,被我越境追杀的不就是此人,后来又听说此人在金朝极力主张修好金夏关系,重新册复我父皇,倒是个识时务的家伙。
没想他还有个懂法术的儿子,看来此番潜入金都,除了卫王那边,这赵王府也要设法接触一番。
于是唤那手下道:“你去打听打听,到底发生何事。”
那手下刚才提议还被公主驳了,哪知公主改主意这么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不敢问,连忙把外面的黑袍脱掉,颠颠地跑去听墙根了。
“赵王世子这么厉害?”
“那是当然,没听过活神仙王重阳吗,赵王世子就是王神仙教出来的。练成铜头铁臂,七十二般变化之术,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
“那不是孙猴子吗?”
“诶,孙猴子是劈山救母的。”
“那不是杨戬吗?”“杨戬是闹东海的!”
“那不是哪咤吗?”“哪咤是斩将封神的!”
“那不是姜太公吗?”
“对,姜太公就是王神仙的师父,也就是赵王世子的师祖,话说姜太公斩将封神之后,一天心血来潮,到终南山玉柱洞来找云中子玩耍……”
就在食摊的另一头,离人群稍远地方,陈和尚一个人霸张桌子,脚踩凳头,拿着把瓜子,正听得津津有味。
这时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鬼鬼祟祟从旁边摸过来,谗笑道:“二爷,你看这个说得怎么样?这家伙以前可是专门说话本的,人送外号铁舌头王三儿,一张嘴能连说一整天,大气都不喘。”
“不错!”陈和尚满意点头:“就按这套词,给我多找几个人,内城外城都要说到,钱我不差你的,活要给我干好。”
说完话,两手拍掉瓜子皮,从腰里掏出一枚金锞子往上一扔。
那鼠目汉子连忙合手接住,笑得见牙不见眼:“小的受烈爷照顾多年,这点活哪敢胡弄事,您老就瞧好吧。”
陈和尚点点头,起身要走,临出门前,视线忽然落到不远处那群黑衣人的身上,不由微微一顿,凭他混迹市井多年的经验,一眼便看出这帮人有问题。
若在平时,说不得还要打探一番,但如今要事在身,还要赶到别处安排,只能暂时放过。
天香湖畔,昔日繁华无比的天香楼,早已变得冷冷清清,门窗紧闭,俱被贴上封条,门口还有人烧纸痛哭,周围的商铺门面,全都关门闭户,暂时不敢营业。
楼后的天香湖畔,风清水静,依旧秀丽非常,虽是光天画日,却少有人敢靠近,甚至有谣言说,每天晚上,湖岸边就有冤鬼恸哭,一些靠湖为生的渔翁和船夫,没了生意,只能在家中枯等。
甚至比普通百姓更加盼望世子和圣子赶紧出来设祭,安抚冤魂,好恢复往日繁荣。
此时在湖西岸的一座林子里,耶律楚材站在湖面搭手眺望,背后跟着张文谦,仆散阿海,还有十来名忠孝军士兵。
另外还有一人,竟然是那波斯人峨默,手捧着一块画板,正用炭笔在描绘天香湖周边地形图样,只是神色有些紧张,不时要抬眼四下张望。
耶律楚材看了半晌,却是摇头叹气,转头看着走上来的张文谦,无奈道:“世子真是突发奇想,这么大一座湖,非要让我弄出点动静来,真当我是神仙,挥挥手就能倒海翻江吗?”
昨天傍晚,完颜琴派人传话,让耶律楚材去王府取一本什么兵书,耶律楚材心知有异,不敢耽搁,连夜来到王府,在完颜康的床头找了一封信件。
字写得丑了些,但也清楚明白,最后说到若自己不能回府,便让耶律楚材依计行事云云。
耶律楚材细思半晌,觉得兹事体大,便回营找来张文谦共同参详。先拟定一些计划,又来到天香湖畔实地考察。
但看完地形,耶律楚材只觉难为,真要像世子信中所说那般,弄个什么天降流火,地发石碑,还要刻上龙章凤箓,蝌蚪之书。
一则时间太赶,根本来不及,二则难度太大,容易被人识破,因此一时束手难解。
张文谦也在旁边想主意,看着满湖清水,忽然心中一动,道:“我度世子之计,应是要发动民心,倒逼幕后那些人出手,到时候人来得越多越好,岸上本无施展余地,倒可以在湖里想想办法。”
耶律楚材眼睛一亮:“文谦若有妙计,尽管说来。”
张文谦道:“耶律兄可曾听说,家师除了经文儒术,还擅长的是什么。”
“好似听闻郭公上述鲧禹之道,精于水利。”耶律楚若有所悟。
张文谦道:“家师先祖乃前朝太史令出身,最擅河工匠作,家师秉承祖学,在邢州治水多年,曾发明一种水雷。
以精铁为骨,郛囊为皮,外罩木箱,内嵌燧石,用胶漆密封,不使进水,然后让水性精熟者捧至水底淤塞之处,拉线以爆,开壅泄洪,百无一失,又名为水底龙王炮。”
“竟有此神物!”耶律楚材又惊又喜。
看向茫茫湖面,略一沉吟,便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正堪一试,然则此物好取来么?”
张文谦道:“邢州地近黄河,水患常有,家师募集匠人,常备制数批空壳,以防有变,用时只需填装火药,转眼便成。”
顿了一顿,又皱眉道:“虽说邢州离此不远,但我不精马术,又是一个人,仓促而去,只怕到时赶不回来。”
耶律楚材道:“这个不怕,脱列哥那等人精通骑术,我让他们一人双马,连夜带你过去,必不耽误,只是要辛苦文谦你了。”
张文谦正色道:“这是我报恩的时候,谈何辛苦,耶律兄要布置这么大的场面,处处都要兼顾,才是辛苦。
此外我心中忧虑,世子正是树大招风之时,我等行动频繁,不会被有心人注意吗?”
耶律楚材微微一笑:“所以我常觉得世子有大智慧,这种关头,还能想到让完颜琴来找我,分明是提醒我借用卫王府的招牌。”
张文谦恍然大悟:“如此便无虞了。”
两个聪明人对话,就是这点好,三言两语定下方略。
这时峨默捧着画板过来,神色紧张道:“耶律老兄,图样画好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耶律楚材不由道:“峨默先生,你何至于如此害怕,虽然没有发现那霍山的尸体,但他的党羽尽数就擒,小王爷也说将他伤得不轻,说不定现在已经不知死在哪儿了。
就算不死,他一个胡人,又能躲多久,早晚束手就擒。”
原来那晚天香楼之事后,士兵打扫残局,竟然不见霍山的去向,立刻把峨默吓得坐立不安,找完颜康寻求保护。
完颜康也正心烦,便把他打发到军营去住,耶律楚材得完颜康交代,知道这波斯人才学不凡,稍一交流,竟发现其人对天文、算术、绘画、文学等方面都极精通,甚至还擅长波斯医术,一时惊为奇才,便力邀于营中共事。
但峨默心有阴影,每天如惊弓之鸟,一个劲央求耶律楚材帮他找人,带信去巴格达,找师兄尼若牟帮忙,派护卫来接他回去。
耶律楚材满口答应,转头就把信给烧了,大有“如此人才,不为我所用,岂能为他人所用”之心。
“耶律老兄,你不知道霍山这家伙,心性坚忍,跟毒蛇一样,不达目的不肯罢休,我坏他大事,他定然不会放过我。
对了,他还学过天竺邪术,最善起死回生,现在一定是藏在暗处,随时准备施展毒计呢。”
见峨默如此惶恐,耶律楚材耐心安抚道:“那你就更不要乱跑,世子很重视你,让我一定保护你的安全,你只要跟在我们身边,好好听话,绝对不会有事。”
“好,好,我一定听话。”峨默连连点头。
“金公无言姹女死,黄婆不老犹怀胎,这句话怎么解?”
“不知道。”
“汞心凝神赤龙性,铅身凝气白虎命,这句话又怎么解?”
“不知道。”
“离府龙飞,坎宫虎跃……”
“别说了,我统统不知道。”
大金刚寺内殿,子聪和完颜康两人对坐,子聪展开指玄篇,问一句经文,完颜康答一句“不知道”,一个问的气急败坏,一个问的理所当然。
最后子聪忍无可忍,怒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拿张废纸来胡弄我吗?”
完颜康无奈道:“我真是不知道,泥丸祖师临死时才给我,难道要他一字一字,给我解释么?”
“可你在终南山学了两年道……”话没说完,子聪见完颜康一脸茫然之色,亦知道是白说。
完颜康出主意道:“我不知道,你可以找个知道的去问啊,满中都不可能没有道士吧。”
“这种要紧东西,哪能轻易给别人去看。”
子聪将纸揣入怀里,不经意道:“这两天,你的人应该很活跃吧。”
“你说什么,我不知道啊。”完颜康两个眼珠往头顶瞟去。
“别装了,你把完颜琴拖进来,倒真是一步好棋。”
子聪道:“卫王府的小郡主,一天三趟往大金刚寺跑,倒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给移开,那些人眼睛往上看惯了,没发现市井间气氛越来越不对,只是你这样做,到底有多大用处?”
“既然被你看出来了,说给你听也无妨!”完颜康正色道:“洒家当年有个大哥,屁本事没有,除了会请客吃饭,就只会开坛设祭,偏偏就靠这两手,弄得所有人都只服他一个。
当时他头上还有个大哥,也是个英雄好汉,硬是被他弄成孤家寡人。
最后气得坐不住了,亲自上阵杀敌,结果战死沙场,给他人做了嫁衣。
洒家寻摸,你背后那帮人,搞这么多见不得人的事,无非是争权夺利,洒家就给他来个釜底抽薪,到时候等他们坐不住了,来寻洒家的麻烦,洒家正好一刀一个,杀个干净痛快。”
子聪瞠目结舌:“你这是哪里来的经验?又是哪里来的大哥?”
“反正我想了两天,就想出这个办法,行不行试试再说。”完颜康满不在乎。
子聪还要开口,海云从外面进来,皱眉道:“圣子,麻烦来了。”
“什么事?”子聪敛容问道。
海云看看完颜康,犹豫一下,才道:“党阁老拜寺,点名要见你。”
“党怀英?”子聪冷笑一声:“看来还是有聪明人,能察风于青萍之末啊。”
完颜康听得名字熟悉,想起在子聪口中提过,便道:“就是打压孟老头那人吧,他来找你干什么?”
“你说呢?”子聪站起身来,正要走时。
完颜康忽然道:“子聪。当日老祖师,不惜以身犯险,到死不能还乡,究竟为得是什么。”
子聪身形一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我觉得是:我命由我不由天,你觉得呢?”
“我觉得……”完颜康用力点头:“你说的对。”
子聪大笑而去。海云叹了口气,紧跟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