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夜幕渐深,灵霞宗各峰在经历了白天归宗的热闹之景后,终于有了片刻的宁静。
而在太渊峰上,却又是另一番不同的光景。
“……然后啊,我就遇见了一条很大的鱼,足足有两座山那么大,我就对小僧说……”
餐厅中,变成小女孩模样的林沐心肆意张开双臂画了个圆,绘声绘色地说着她在俗世间的故事。
尹灵儿坐在她对面,听着她的讲述啧啧称奇,眼中时不时流露出向往的光。
而季源则安坐于主座,一手撑着脸,满脸慈祥地看着她们,不时出言调侃几句。
气氛一片祥和。
吃啊,叫我戌时一刻到不就为了逼我烧菜吗?那你们倒是吃啊,平时连个干粮都抢的家伙今天怎么都哑火了?
云仙先坐于末席,看着这几人欢声笑语的样子,几乎将无语写在了脸上。
啧,果然应该找个借口不来的。
他的左手轻柔地抚摸着在一旁呆立的零一,也不知怎么的,他明明特地做了平日里它最爱吃的青草蛋糕,它到现在硬是连一口都没动过。
连你也有包袱。
云仙先在心中玩笑地吐槽道,但这并没有更让自己轻松一点,他的脑海中始终还余有那冲击性的画面——
白鹿的脸上毫无表情,一边吧唧着嘴,一边口吐人言。
“……”
这确实……很惊悚。
为此,他专门去询问了季源,得到了“灵兽确实会因为一些原因而学会人言,更何况它还因为灵泉修复了魂魄”的答案。
啊……
原来这是正常情况。
那就好。
啊?
开什么玩笑?它的表现完全就像被夺舍了一样好吗?
云仙先轻叹一声,一边抚摸着零一那丝滑的绒毛,一边仰望天花板,浸泡在这祥和的氛围中让他深感不适,但出于大局考虑,他还是明智地没有发话。
它说的什么来着,“恭喜宿主绑定超神创世系统”,那是什么东西?“宿主”是我的意思吗?这也是所谓的“运”?等等,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不明白啊……
云仙先扶了扶墨镜,又是一声长叹,但不是他发出的。
他循声望去,这声叹息来自于他对面的那个江师姐。
她此时已着一袭淡雅的素裙,长发轻轻垂落于双肩,整个人沐浴在在油灯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清雅脱俗。
不知为何,云仙先从她的眉宇间捕捉到了一丝形似忧郁、却又略有不同的感情,而她现在只是低垂着头,专注地夹起一份菜肴送入嘴中。
说起来,这个江疏影江师姐的表情一直是这个样子,其他人聊得那么开心,也没见她想参与进去笑一笑,性子应该属于清冷内敛那一类吧。
也不知道过些日子会不会也跟尹灵儿一样暴露本性。
云仙先盯着她的脸思考着。
但她似乎在宗门内还挺受欢迎的,莫非这才是正常人的性格?是不是要换一个观察对象呢?
他陷入沉思,手指微微用力,不知不觉中手上已经多了一大撮毛茸茸的鹿毛。
我拔了你那么多毛都没反应,该不会把脑袋补傻了吧?
云仙先回过神来,突然,他察觉江疏影的目光不知何时已与自己相对。
“……”
“哆哆哆哆……”
就在异样气氛与两人之间悄然酝酿之际,一串急促而清脆的敲击声从餐厅的窗户处传来。
“……而且那些人还用一种参差不齐的堆砌技术,制造了一个足以与万宝阁比肩的高楼!高楼之中更是有数不胜数的精妙机关。而最让我啧啧称奇的当属那个不用符箓或真气便能驱动的机关人……”
林沐心正滔滔不绝地描述人间那高楼的神奇,此刻也被那声急促的声音吸引,循声望去。
而就在众人目光的尽头,窗外赫然站着一个黑影。
这那个黑影的头身比例相当独特非人,头上还延伸出两个细长弯曲的触角,乍一眼看去很容易吓一跳,但定睛一瞧才发现,这就是这个生物的全部了——
这是一只长角的鸟。
林沐心和云仙先相视一眼,他们都认出了这就是今早那个从天而降的鸟,只是没想到以它那份绵软无力的、奄奄一息的状态居然还能活下来。
而那只鸟此时不仅活着,还精力充沛地用喙猛击窗户。
“仙先,这是你养的……”
季源笑吟吟看着这只小鸟,只觉得它颇为有趣,但很快,他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只见那鸟疯狂啄击,“啪”的一声,居然还真的将窗户上的防护法纹生生敲断。
“嘤!”
这只金色小鸟张开翅膀,得意地仰头发出一声稚嫩如婴儿的啼叫,随后翅膀猛扇,化作一道流光俯冲了进来,一头扎进桌上的菜肴中。
众人面面相觑,季源眼中流露出惊疑之色,他竟没有看清这只小鸟的动作。
而看着它那狼吞虎咽的样子,云仙先心中升起了一团疑惑。
你为什么不走门呢?
“嗡。”
云仙先一愣,恍惚间,一股从岁月之外走出的古朴之感漫上心头,他似有所感地伸手探入了储物袋,取出这种感觉的源头——那个被他遗忘在角落的玉佩。
只见这个玉佩正闪烁着淡淡的青色亮光,与此同时,那只小鸟头上的角也开始散发出微弱的荧光,看得尹灵儿惊叹不已。
而在云仙先眼中,这确是两者相互呼应的铁证。
难道这玉佩和鸟之间还有什么关联不成?
云仙先若有所思。
“呵呵,没想到连鸟都认可你的手艺了。”
季源托着下巴,微笑着打趣道,随后他抬手一招,一阵清风掀起,想要将这只小鸟从菜里牵引到手边。
“……”
纹丝不动。
“咳咳。”
季源尴尬地咳嗽了几声,缓缓挪动身子,就要伸手去抓那只小鸟,而对方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啄了他一口。
“嘶……”
季源下意识将手抽回,倒吸了一口冷气。
可刚收手,就连他自己都有些疑惑,以他的肉体程度,按理说不应该害怕小鸟这轻描淡写的反击,但直觉告诉他,被这小鸟啄一下绝对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小鸟还护食诶。”尹灵儿的眼中满是被萌化的神色,她一直都很喜欢这种小小的鸟类幼崽,“师姐知道这是什么生物吗?”
江疏影摇了摇头,而自诩为“《万妖志》忠实读者”的林沐心则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小家伙:
““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我想它大概是一种变异的蛊雕吧……嘿!”
语毕,林沐心忽然纵身一跃,伸手就向小鸟抓去,而受惊小鸟惊慌失措地拍打翅膀向旁边飞去,结果一头撞上了正垂眸看着桌下出神的云仙先。
“什……”
“嘤!嘤!嘤!”
这始料未及的袭击令云仙先瞬间被撞了个人仰马翻,罪魁祸首奶声奶气地发出婴儿般的叫声,慌乱地在屋子里流窜,而林沐心则兴致盎然地追逐着它。
一时间,屋子里响起欢声笑语,这是太渊峰多少年没有的热闹了,就连江疏影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孔上都多了几分暖意。
至于云仙先,他正满脸无语地从地上爬起,准备俯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储物袋和玉佩,却惊愕地发现与玉佩掉在一起的储物袋已然不翼而飞。
而那掉落在地的玉佩正被白鹿零一舔舐着,散发出一种持久的、丰盈充沛的光芒。
云仙先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了。
哦对,我记得里面还有个人来着。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当然,对于时间概念被淡化的玉佩世界,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樱花树下,瞎眼老道将头倚在拐杖之上,静静沉眠着。
忽然,灰白空间掀起一股变化之力,他猛地清醒过来,嘴角含笑。
果然还是来了,不出所料,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存在于古玉中的老仙人,这么明晃晃的大好机缘若是错过了,恐怕连神仙也会为之惋惜的。
“小友……”
他刻意佝偻着肩膀,以增添些许苍老之态,然后满脸笑容地看向来客。
但当看到眼前这一幕后,他的神情骤然呆住了。
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突然多出了一张长桌,而桌后坐着的,是之前那个脸上带着黑色镜片的少年。就在他身旁,竟还有一位风度翩翩、俊美绝伦的温和男子。
“呃……”
“所以你看得见啊……”
云仙先眉头微挑,随后无所谓地拿起手边的毛笔在纸上写下什么字,递给了身旁那个男子:
““形象与实际不符”,此项要扣分,不过无伤大雅。来吧,放轻松,好好跟我说说,我为什么要录用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