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柔的光束透过上方石缝倾洒下来，山洞中正飘扬一阵悦耳的水声。
迷朦的昏暗流光静静摇晃，青翠欲滴的树木倒映在清泉之中，也仿佛被锁住了清新怡人之气，一片静谧安详之景。
泉水中心的石台上，正盘坐着一个优雅端庄的仙女。
仙女的面容好似花朵般娇艳动人，点点水滴自她的肌肤滑下，轻抚她修长的腰肢，最终在水中溅起些许细小的涟漪。
阳光之下，她的无瑕胴体散发着一丝淡淡的光昏，犹如淡纱轻轻覆盖在她的周身，更显她那纤细柔美的腰身。
那是江疏影。
美目微微闭合，脸上只余一份宁静，她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周围的水面绽放出温和的涟漪。
她陷入了一种心流之境。
……
“仙子，我们无冤无仇，我不是故意的，你就放过我吧！”
……
“江疏影！给我等好了！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足以站在你身边的人！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成为我的女人！”
……
“寄白头之约，指鸳侣之盟，指海誓山盟为信，共神雀玉蟾为涯。赤绳早系，佳烛共剪。黑发白首，大道与侣。愿珠联璧合，永结同心。”
……
“你信我吗？疏影，那件事不是我干的，有人在暗处策划了这一切，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
“我不甘心啊！”
“嗯！”
她被怨毒的嘶吼惊醒，睁眼后，却只余那依旧清澈的水声。
“……”
江疏影无言，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嗡。”
泉水溅起的水珠缓缓停滞，一颗颗清澈晶莹，仿佛镶嵌在空气中，散发着神秘的光芒。
她低下头，伸出手，轻轻触碰泉水。
泉水在她指缝中流过，还余有些许的柔和与温暖，却很快失去了温度。
她的脑海中不由得出现了那个男人的脸。
“云仙先……”
为什么……
“……”
为什么你还会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修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我明明……没有去见你了。
我们之间，明明没有交集了……
可为什么……
她的心绪爬上一丝异样，一种不协调的感觉油然而生。
“不。”
江疏影喃喃自语，悬停于半空中的水珠如同获得敕令，“哗”得落入水面，发出一阵清脆悦神的声响。
“呜——”
山洞中响起一道生物的呜咽声。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江疏影循声望去，脸上流露出一丝抱歉的神情，而在她的目光尽头，有着一只从水中露出半个脑袋的、有一对玉色角的白色生物。
它是进入灵泉前师父季源偷偷塞给自己、叮嘱她带进来的，说是同峰师弟养的一只灵宠。
师父……
季源……
江疏影垂眸，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让她有些恍惚，漫长岁月流逝，她几乎已经遗忘了这位老人的模样，如今再度见到他，比起感慨，更多的是一种陌生了。
而这，也是让她无法理解的原因之一。
因为在上一世，通玄真人季源，此时应该已经仙逝多年了才是！
“呼——”
想到这里，江疏影长吁一口气，平复下动摇的心绪。
没错，作为一个重生者，她可以确定，灵霞宗太渊峰峰主季源，在灵霞宗第三次归宗大潮的前二十年，就于凡间遭遇了不知名的天地异变，陨落了。
她仍能记得，那是她上一世为数不多的几次灰暗时刻，毕竟季源是将她引入仙门的师父。
因为还没来得及传授太渊神通，季源一死，太渊一脉便失去了传人，再加上门衰祚薄、油尽灯枯的势头，太渊峰不久便被封山了。
依照季源死前布置的安排，小师妹尹灵儿拜入了无英峰太虚真人的门下，她自己则拜入天生峰太清仙子门下。
而二师姐林沐心则不同，在太渊峰封山之后的第二天，她便失去了踪迹，就连宗门的太上长老都没能搜索到她的去处，不知前往了何处，往后自己也未能再见她一面。
再之后，便是开山大典，当年那个俗世的倔强少年，以人榜第一之姿拜入了宗门，实现了与她并肩的荒唐承诺，从此闯入了她的生活……
“呼——”
不知是否是因为心境波动，水面震颤，江疏影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师父没事，云仙先还提前了几十年进入宗门，这让她始料未及的一切完全打乱了她原先的计划。
往后应该如何是好？她闭目思索。
季源未死，太渊仍存，她作别脉弟子便不能光明正大地修炼天生峰的天生上清仙经，修炼之速大打折扣不说，更是无法接触到那沉眠于天生峰峰底的无为道君的残魂。
还有云仙先，本以为只要不让他沾染上与自己的因果，他便会以一个凡间武者的身份活下去，无需再陷入那灭世之局，却不想开山大典未至，他便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出现在了灵霞宗。
他现在是怎么回事？性子与上一世截然不同，扮相多了几分诡异不说，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失忆了。
那衍天盘还在他的手上吗？现在还是回回峰的弟子吗？还对自己……
“呼……”
江疏影心乱如麻，她竭力告诉自己，两人已经没有任何交集了，她如今所要做的，只是尽早渡劫飞升。
可身周水面震荡，心动不止，始终让她难以平静，让她陷入一种难受的困扰之中。
“呜——呜——”
那只雪白小鹿呜咽个不停，打断了江疏影的思绪，让她从错综复杂的困局中惊醒，理智逐渐回归。
不对，不是我的问题，是灵泉自身在摇晃。
她立刻发觉了此地的异常。
这时，灵泉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剧烈，石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整个洞府仿佛都在颤抖，即将崩塌。
直觉告诉她，她应该离开了。
“……”
江疏影当机立断，伸手一招，置于泉边的转纱衣裙便如同白云一般腾空而起，灵巧旋转间，飘然附在了那曼妙仙姿之上。
下一刻，她整个人便轻盈地飞起，脚踩微风，施展身法向出口疾飞。
“呜！”
“哗啦啦！”
耳畔传来那只白鹿的声音，江疏影一愣，只见它如溺水般在水中扑腾着，发出急促的呼救声，挣扎之中，隐约能看到有什么东西正把它拉下水。
更为诡谲的是，它周身的水还泛着阵阵妖异的绿光，像是在疯狂地钻入它的体内一般。
她黛眉微蹙，衣裙丝绸如灵蛇般窜出，飞快缠绕在了白鹿的腰上，将其从水中捞出，来不及细究，一人一鹿化作一道流光，迅速飞出了濒临崩溃的洞府。
而江疏影未曾察觉的是，泉水深处竟有一道颇为诡异的幽绿光芒在此起彼伏中腾空而起，如蛇芯般跳跃着融入了白鹿体内。
随着那道幽绿光芒的脱出，清灵心泉的光泽也彻底消散，失去了最后一丝灵气。
…………
“老东西，如果零一死了，我就把你关在笼子里，让你亲眼看着你的法宝一个个被压成铁疙瘩。”
一朵祥云在宗门上空极速掠过，吸引了一众弟子的注意。
而祥云之上，云仙先正站在季源老道身边，把玩着手上一颗棱形物体，用他那无动于衷的表情说着最恶毒的话。
而在他们身后，林沐心、尹灵儿和那个带来灵泉崩塌消息的弟子正满脸焦急地盘坐着。
“我怎么知道这灵泉会塌？我这不是好心嘛，才特地让疏影进去疗伤的时候带着你的那只宠物的。”
季源一边反驳，一边极力催动祥云更快几分。
“零一不是宠物。”
云仙先面无表情地纠正道，
“它是朋友。”
“好吧好吧，朋友朋友……”
是的，如果朋友的意思是互相有交际、互相依赖，那么是的，它是朋友。
毕竟，它从云仙先记事起就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了。
对于云仙先来说，这实在是一种很微妙的联系。
就像刚出壳的小鸟幼崽会认第一眼见到的鸟为妈妈一样，他与零一从睁眼起就一直在相依为命——虽然当时他根本不知道生或死是什么——直到季源和尹灵儿来到了生死墟。
他还记得，自己最初答应跟着来灵霞宗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让零一能活的久一些，直到后面季源发现零一的实际寿命可能是寻常人类的百倍有余、但体内灵魂确有残缺后，他的目标才改为了帮助它修复魂魄。
而这也是他需要清心灵泉的原因，听说这个玩意可以开窍补魄，百年份的甚至再铸神魂，其泉眼的清心灵珠更是个了不得的宝贝，对零一可能有奇效。
只是没想到，出了眼下这档事。
周围的人接二连三的倒霉，现在又轮到零一了……
难道我今天转运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云仙先眼前一亮，但又很快黯淡下来，盘算起这代价是否有些太过了。
季源这个师父毕竟是师父，驾云速度远不是几个弟子能比的，不过一会儿，他们便到达了灵泉所在的玄珠峰山脚。
而远远的，几人便看到山脚处的一个平地上有许多忙碌着的弟子，四下扫视一番，很快便能找出在其中尤为突出的清冷仙子。
见到江疏影正安然无恙地与身旁的长老交谈，季源等人总算松了一口气，至于云仙先的注意力放在了她身旁的那只雪白小鹿的身上。
是它吗？
云仙先回忆了一下。
应该是吧。
地上的江疏影也感受到了他们的到来，微笑着抬起双眸，向他们望去。
而当看到站在季源身旁的那个少年时，她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怎么会跟季源师父在一起？
他难道是得知了这里的消息……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林沐心和尹灵儿都满脸欢喜地扑了上来，将她紧紧抱住，在她们身后，季源正笑吟吟地缓步走来。
而那个少年则落在最后。
他的眼睛被脸上的黑色镜片所掩盖，嘴角的那个微笑是多么苍白无力，那种陌生、和那仿佛掩藏于帷幄之后的情感让她不自觉地感到压抑。
“你没事吧。”少年说。
江疏影心头一紧，眼眸中掠过一抹冷意。
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的眼眸深处还闪烁着几分忐忑……与期待。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她的心几乎要停滞了，视野、思绪……熟悉的脸在不熟悉的世界，一切都变得空白，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然后，交错，形同陌路。
云仙先完全没有在意，甚至于根本没有感受到空气中的那一丝异样，而是径直从她身边走过，直奔在她身旁站着的眼神呆滞的白鹿“零一”。
“零一？你怎么了？”
他拍了拍零一的脑袋，疑惑地问。
“长老！崩塌的原因查清楚了，是泉眼中的清心灵珠不知被何人吸走了灵气，这才导致了整座洞府崩溃。”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百年份的灵泉，什么人有那么大能耐，可以把清心灵珠里面的灵气吸尽？中间一定出了什么问题，继续查！”
一旁传来这样的对话，而云仙先并没有过多的理会，因为他看到，不知是受到惊吓还是其他原因僵在原地的“零一”突然颤抖了一下，鹿嘴一开一合，似乎要说些什么。
嗯？
无视了零一应该不会说话这一点，云仙先愣了一下，弯下腰来将耳朵凑了过去。
“叮……”
“……”
“咯…咯…”
“什么？”
零一的声音像磕巴了一样，云仙先只好再凑近了些。
“咯ong，恭…“恭喜宿主绑定超神创世系统”。”
“……”
云仙先沉默了，他面无表情地看向零一的脸。
而对方就像一只寻常的鹿一样吧唧着嘴，就像刚刚的声音不是它发出的那般无辜。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