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一天的清晨。一大片接近成熟的稻田,迎着风如同水面泛起一层层青黄相间的波浪。不远处的河流中漂浮着一条条浮舟,拽住渔网的渔夫正使劲往前挥舞。四五成群的孩童在树木包裹的大道上肆意奔跑着,他们围在一位骑手旁边嬉笑,骑手大抵是恶趣味来临,掀开了驮在马鞍后面的麻布。
秦曲本以为血淋淋的斑鹿尸体会吓到孩子,但没想到孩子们只是向他扮了个鬼脸,之后便一一蹦进稻田里,去捉青蛙了。
孩子们的调皮举动没能惹怒他,他将麻布重新盖住,提起马速继续往江夏城赶去。他需要从江夏西城门进入,然后找到一处名为桂籽坊的城中聚落。
距离桂籽坊的路程已经不远了,此时他放缓了马速,眼神左右瞥着周围的环境。秦曲希望能在一处平整的地段,将鞍后的斑鹿烤掉。此时大道前面聚集着五个人,皆是一副平民装束。他们围在一座载运马车附近,货仓里安置着不少东西,但都被一层层革布包裹着,不见天日。
“那是头鹿吗?”秦曲经过时,一位左脸颊带有伤疤的男人开口问道。
秦曲停了下来,没有无视陌生男子的提问,回道:
“一头斑鹿,死的时间不算长。”
“你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坐在货车侧护板上的纤细男人看向了秦曲的佩刀,“…你应该是要解决那头鹿吧?能分我们几份吗,我们车上有一包盐,可以分你使用。”
秦曲微微舔了下嘴唇。回想起大概四五天前食用过一份腌菜汤,鞍袋里的食盐也急需要补充。他扫了五人一眼,觉得并没有问题。
“可以。”秦曲点头说道。
……
“你们来江夏做生意?”秦曲捧着鹿腿边啃边问道。
在给斑鹿剥皮去内脏的时候秦曲介绍了自己,同时也了解了五个人的名字。围在烤架旁撒盐的是对双胞胎兄弟,名分别为惊和旭,两人长相相差不大,惊的头发挽成了高发髻,旭则可能是去过边塞,留着一头胡人风格的发型。坐在他左右两边的是左脸颊带有伤疤的茂恪和身材纤细、长相俊秀的曹丁。还有一个名叫铮挺的矮壮男人,他草草吃了几口鹿肉便去看守马车了。
惊和旭同时抬起头。这对双胞胎看向了秦曲,同样的面无表情。
“惊旭,善见兄刚分享一只肥鹿喂饱了我们兄弟几个。不要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曹丁双肘拄在膝盖上,习惯性的将惊和旭的名连一起说出。
左脸颊带有伤疤的茂恪拍拍秦曲的肩膀,笑声像个坏人似的咯咯笑道:
“善见兄弟,别介意俺这两个兄弟,他们只是…吓到了,这一路上担惊受怕的。”
秦曲笑着从鹿腿上撕下一块肉,边嚼边表示并不在意。茂恪将手伸回去时,秦曲瞄了一眼,看到满手的老茧,那是一双比起做农活更像是挥枪舞剑的手,但也有可能两者兼具。
“…我们来江夏拜访一位朋友的亲属。他们欠我朋友三样东西,我们是来给他帮忙的。”曹丁和煦笑着,解答了秦曲一开始的问题。
茂恪不知为何,突然笑出了声。
“原来是这样。”秦曲轻声应着话茬,不再接着询问。
斑鹿剩下的部分很快被吃干净,之后秦曲告别了这群可疑的家伙,跳上马背继续向着主道前行。
……
秦曲双手按在门板。此时太阳直直照射大地。他推开木门,走入甲三货栈。
里面分为上下两层,仓间内基本都没多少货物堆放。秦曲瞥向一处半掩着的单间,大抵是办公间。此时一位戴着幞头的直须男人从中走了出来。
男人看到秦曲后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
“你是谁?为什么会来这里?”男人小心翼翼问道。
他有意站近身后的门板,似乎只要秦曲对他产生敌意就会立马躲进门后。
秦曲左右瞅了眼,最后将视线定在男人身上。
“别担心,无论你在害怕谁,我都不是要害你的那人。我名叫善见,来自中原烦林院,我是位修相者。显然你就是我要见的人。”
男人微微张开嘴,并不掩盖住内心的惊讶。
“老天爷哟,你终于来了…”男人几乎快要哭出来,他招呼着秦曲进入到他身后的房间内。
“你在害怕谁找上你,是吗?”秦曲在房间内找了张凳子坐下,“你的主子是谁?他打算给我什么委托?”
三个试炼并不是事先谈妥的,双方只是约定地点,当面商议之后的事。这种试炼规定,让受试炼者有时候会抽取到特别简单的委托,也会抽到相对完全相反的委托,完全是靠运气。试炼本身并不一定需要圆满完成,更多的是让受试炼者经历委托过程,并感悟总结,有时因为委托过于困难而选择知难而退也可以视作试炼的一环。
男人将木门掩上,背靠着门板,长舒口气道:
“你说什么?哦,对对,是有人可能会找上我…
我忘记介绍自己了,我叫板六,为江夏郡守周勃做事。呃,替他调查那些想要密谋害他的强徒。”
江夏郡守…我这走的什么狗屎运……秦曲心中暗骂自己的运气,但很快就接受了现实,此刻他颇有些正襟危坐的意思,等着板六接下来的解释。
“你一个人?”没等秦曲回答,板六在屋内来回转着圈,又接着说道,“一个人最好…也不算太好。老天啊,谁知道呢!”
秦曲显然无法理解板六的迷惑言行,本着有什么问什么的态度,问道:
“一个人最好也不算太好是什么意思?有人要害郡守本人,难道他就没招募过走狩道保护自己?”
如今长鳞的走狩道泛指游荡长鳞各地的职业佣兵、流浪侠客、暗杀者、猎妖人。走狩道这一群体早先本是一支宗教组织,只是后来各种乱七八糟的人充斥其中,慢慢走狩道的名称、名声和形式也就彻底转变了。
“啊…这个说来话长。”板六靠在墙根,拇指和中指捏着太阳穴。“想要密谋伤害郡守大人的强徒中有郡守大人的亲儿子,而且据我密线回报给我的消息…兴许就是郡守大人的亲儿子筹划了这场密谋。”
啊?秦曲脸上泛起了一阵阴郁、不可思议,因为事情的发展远超出他的预期。
正常来讲,首先找出密谋伤害江夏郡守的强徒,然后消灭他们,等着一切结束,这才是正常的流程,但若是将强徒的首领换成江夏郡守的亲儿子,那这场谋杀就变成了亲情伦理、亲子弑杀,变成了他们自己内部的矛盾,外人贸然插手不会太好收场。
此时板六的解释让秦曲明白为什么他会说“一个最好也不算太好”这句话,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于长鳞社会而言,父子弑杀理由即便再怎么充分,也是不光彩的,是人们所忌讳的。
“厉害,厉害…那郡守大人的指示呢?”秦曲现在有点怀疑这件事完成以后,自己会不会因为知道的太多而被灭口。
父亲为了自卫而弑子,即使理由合理也没用,因为他的敌人会说他对自己的儿子管教不周才导致这种局面,是为无礼义,这足够让江夏郡守丢掉职位,甚至身败名裂…但我有姓,尚有应付自如的能力……秦曲做出一番思考后,并未萌生出放弃的想法。
“郡守大人不愿意透露任何信息,他只打算于明天正午东市关闭前离开江夏。”板六接着道,“自从我将有关强徒的情报递给郡守大人后,郡守大人他整个人就…变得神经兮兮的,精神似乎出现了问题。我感觉郡守大人害怕他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