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对别人友善…我就像…习惯性的将冷漠和自私展现给他人一样…
我喜欢受到人们的赞美或是认可,这样让我感到骄傲与自满。但我又时常对刻薄的言语感到愤怒或者是…不屑一顾…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只记得那次我遇到一伙强盗。他们在两座岩石间搭建了一处,嗯…类似于隘口那样的工事。那座隘口下面是我的必经之路,显然吊在岩石上的那些人也是如此…
那些木笼里关着一些人,大多数都是女人…都是一副营养不良、精神接近崩溃的模样。我觉得她们很可怜…”
秦曲述说着回忆,旁边一位接近四十岁的女人正安静倾听着他的话语。
“那个时候我想…我应该做些事情。比如伸张正义,哪怕日行一善也可以。
但我犹豫了,我不知道该如何正确的做这件事。或者说伸张正义这种信念不足以让我冒着生命危险去做这件事。
我不清楚,不清楚为什么那个时候我的内心为什么会如此冷漠…
以前我和张早秋、桑外出历练时曾遇到过类似的事情,那个时候我同样束手无策。
我记得早秋那个时候没多想,只是义无反顾的选择帮助受到伤害的人。而桑…他只是认为对方并不能对他造成伤害,所以才选择跟随早秋一起应对当时的情况。若是情况难以预料…他会打晕张早秋,然后带着早秋和我一起逃走…
回到隘口强盗——我最后在张早秋和桑两种处事风格中选择了张早秋的。没什么特殊的理由,我只是想要为陌生人拼一拼,这样我心里至少不会感到煎熬,晚上睡觉大概也不会做噩梦吧…
于是我走到隘口前。一支箭从岩石上的桥梁射到我脚边,那上面刻着几个字,意思是让我留下买命钱。之后一个邋里邋遢的强盗——年龄大概和我相差不多——跑到我面前伸出手,我没对他说些什么,只是挥刀。
他的脑袋很快滚到地面上。一个强盗骑着马向我冲了过来,我利用我所学所见让他和马匹陷入停滞,然后斩下马首,并用残忍的方法将落地的骑手大卸八块——我很快就被这种血腥的感觉刺激到了,心脏跳得极快,思绪越发活跃。
见到这一幕的强盗看我的眼神都变得惊惧不少。我像是打破了某种封印,很快就冲到了隘口上。
这群强盗的为首者是一个油腻恶心的胖子,他看到我后才从白花花的肉堆上起身。
我手持利刃,连续贯通了他两次。他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但直到我砍下他的头颅,他才彻底死去。
胖子的喽啰们见识到了我的杀戮技艺,很快就一哄而散。最后是我赢了,并活了下来。”
秦曲坐在石凳上,伏头接着说道:
“那些强盗逃走了,也许从此金盆洗手,也许换个山头继续啸聚山林。
那些被囚禁的女人得到了自由…但她们是否会一辈子都难以忘却这段屈辱的日月呢?
我从她们的眼中看不到获得自由的喜悦,有的只有麻木和渴求冰冷的解脱。我甚至害怕我解开木笼后她们…
似乎感同身受铭刻入我的意识里了,我总是能理解他人的喜悦和痛苦…
那种麻木的眼神…没有看我却像是在看我,让我没法去接触…我最后将钥匙扔进了木笼里。留下她们自生自灭。”
一双纤细温热的手捂住了秦曲的手。接近四十岁、姿态端庄、气质优雅的玥槿柔声对他说道:
“你有一颗善良的心,但你又知道这个世界十分险恶,所以才会让怀疑包裹住善良,因为你太害怕选择错误所带来的的后果,就是这样的竭尽全力才是你比别人更容易多愁善感的原因。
不用担心犹豫不决,因为你能置身处地为他人考虑,同情那些需要帮助的可怜人,惩罚肆意妄为的恶徒。即使遇到难题暂时拿不定主意,但随着人生经历越多,解决的办法也就越多。
至于解决问题的结果。谁不希望故事有一段完美的结局呢?但现实是我们每个人只能尽力而为,可能最后导致一个好的、坏的、或是好坏参半的结果。”
秦曲轻启嘴唇,语气略显纠结地说道:
“这种事不会对我造成压力或是负担。我只是讨厌…讨厌有时候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玥槿沉默了两息,轻声细语地说道:
“不用勉强自己。”
不用勉强自己吗…确实,我只要尽力就行了,有一些事情即便有我的介入也不会改变什么……秦曲心中想着,也算是给自己找到了安慰。
“谢谢您,师母。我现在感觉好多了。”秦曲缓缓站起身,“我现在要走了,一些兄弟应该在等着我去祝贺。”
玥槿点了点头,颇有些关切地问道:
“我从桑那里得知你服食了冥劫渡阴,有感到不对的地方吗?”
“暂时没有。”秦曲简短回道。
玥槿依旧没有异样地点了点头。两人又聊了两三句,之后秦曲便离开了。
等到秦曲消失在一处拐角,已经不见了人影时,玥槿抬头望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在行为处事上还是有些冷血无情…为什么会存在这种情感呢…”
……
“我叫王恭寺,乃当今吏部左侍郎。这位是玉璋殿御前骁将,陇克将军。”身穿文臣华丽服饰,头戴礼冠的王恭寺庄严念道。
他有朝臣特有的语腔调,本身也是一副直尖长须、粗重眉毛的模样,接近五十岁的年龄却显得很有精神。
身穿闪耀且惹人眼目的轰钢札甲的是陇克,他足有接近两米的身高,头戴一顶枭羽武冠,眼神初看很温和,但仿佛只要微微一转变就能立即切换成狰圆的虎目。
“幸会,两位大人。”犀垂、何溪安简单对两人行了一礼,便让仆人为其引入座位。
照乾皇帝的父亲永观皇帝极为看重修相者这一群体,只须向皇帝陛下行跪拜礼、邀请修相者组建特殊的皇帝禁军、放任修相者的领地和活动范围、改善修相者的社会地位和大众形象皆是这位皇帝出手实施的。
刚入座位,王恭寺便一改严肃面容,一脸温和道:
“犀垂都管,何旅帅,两位可知上任咗都管近来可好?”
都管之意为,管理一修相院内大小事务。何溪安曾是边塞的一位先锋,又同时担任过旅帅一职,两者之间虽同级却上下统属,旅帅在军中的指挥权限要比先锋高。
“王大人,咗都管一切安好,他离寿终正寝之日还远着呢。”何溪安笑着回应道。
王恭寺端起仆人端过来的茶杯,边点头边欣喜地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我至今还记得我第一次和咗都管见面的那天,他算是个挺好相处的人…唉,岁月不饶人啊!”
王恭寺和何溪安有一说没一说地寒暄了一阵,全程陇克和犀垂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地“嗯嗯啊啊”一声。
又过了一会,何溪安见王恭寺向陇克使了个眼色,他顿时松了口气,心想这老家伙终于要说正事了——能说会道者最烦浪费唾沫星子。
“两位,能否将今年的登录选锋名册和全院修相者名册一并交给陇克将军看一眼?最好还是带有评估的、有详细身份的名册。”王恭寺慢条斯理地说道。
犀垂、何溪安二人互相看向对方,知晓今年似乎与往年有了不同。往年都是修相院递交希望入职军队的修相者名册给朝廷官员,然后双方最多也就闲聊几句,之后便各忙各的了。
朝廷官员的话语此时在修相院内代表着皇帝,换句话说就是这位吏部左侍郎相当于皇帝的传话筒,只是将帝王的意愿下达给修相院而已,而修相者作为皇帝的臣民,显然不能拒绝这项要求。何溪安点头示意了一下。犀垂预感到什么,但还是吩咐人取来了修相者们的名册,并交给了陇克。
陇克拿出一支狼毫,检阅着名册,时不时修修改改。王恭寺平静品茗茶水。犀垂、何溪安在等待某件事情的结果。
“犀垂都管、何旅帅,我希望你们能让这些修相者明年到京师“灵洛”报到。你可以告诉他们,就说皇帝陛下想要他们效力。”陇克首先将名册递给了犀垂。
犀垂难掩疑惑,等他展开名册察看时,不解之感又再次加重了。何溪安见识了犀垂的表情,同样按耐不住好奇地上前察看。
何溪安难以置信地看着名册,他转头看向王恭寺、陇克二人。
“烦林院总共就有三百一十七位修相者,而你们却想要征录两百六十七人,此为何故?”
“这是皇帝陛下的旨意。”陇克接着说道,“我不打算隐瞒你们,因为很快就会瞒不住了——一场战争将会于一年内爆发。皇帝陛下不想再容忍关东五王的僭越行径,此时正派遣官员四下征调修相者充任禁军,关东五王们也同样在寻求修相者和术士的盟助。”
“烦林院接近关东五王的封地,”王恭寺安抚着说道,“所以我们必须确认那些无根无源的修相者。来年召集他们编入皇帝麾下,否则此势将会助反贼。”
王恭寺已经将关东五王称为反贼了。皇帝的指示和预想其实完全没问题,因为皇帝和关东五王都属于伊姓皇族,既然如此,那押注哪一头不都一样吗,这对于押注者来说的确如此,但赌注桌上的人绝不会将事情想的这么简单。
何溪安还想说些什么,但却被犀垂拉住了手腕。被修改过的名册里包含了许多两人栽培多年的学徒,他们有的的确志愿报国,有的则是希望斩妖除魔、惩恶扬善,有的对未来毫无思绪,就比如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