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要杀老子，换成任何年龄都是不可想象的事。”秦曲抬起右腿搭在了左腿上，“你对江夏郡守的儿子有多少了解？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板六含糊不清地哼哼了两声，瞥了眼靠在房间角落的方形桌。
“我对他了解不多，但我知道…他叫周梁。另一个名叫做敖犒，这名是我打听来的。周梁以往的经历我无从得知，我的调查是从他离家出走开始的。
他在北地当过边兵，大概是在印正五、六年开始，那时候他十五岁，如今过去了十七年…
敖犒在印正十三年左右被提拔为队正，后来他参与了和肃朵人的边境之战…据说就是一位名叫敖犒的人主导了龙翼齿十声杀一肃。”
“十声杀一肃？”秦曲突然对板六说出的这句名词感到耳熟。
“那是一场军事营救。”板六出乎意料地平静说道，“传闻说是因为敖犒领导的部分兵士被肃朵人俘获，而后由他带领残编组织的一场营救。他首先是俘获了龙翼齿附近的游牧战队和牧民，然后逼迫龙翼齿遮禄（注释1）放还被俘虏的长鳞士兵，否则他每擂鼓十下就杀死一个肃朵人。”
“战斗力很高啊…然后呢？”秦曲问道。
板六轻舒一口气，说道：
“龙翼齿的遮禄一开始没答应。之后等到他想要放掉那些长鳞士兵时，肃朵人的尸体已经堆成一座小山了。”
秦曲听后轻轻点头，脑中却仿佛一团乱麻，很是烦心。
“你表明的情况有些棘手，而且是在战力不平衡的情况下。周梁当了快二十年兵，在军中差不多算是个先锋，而他带来的帮手恐怕都是出自他的部属，应该也是选锋这样的精锐。”
板六摸了摸后脑，疑惑问道：
“我不是太懂你说选锋先锋什么的，这代表他们很强吗？”
“选锋在军队中代表战斗技艺精湛的人，他们很受将领的重视。先锋则是从选锋中一路夺得头魁的精中之精。他们能在凶猛的肃朵骑兵前临危不惧，江夏城中的城防对他们来说简直如同砍瓜切菜。”秦曲面不改色地说道。
板六听后顿时脸色大白，嗓音嗡嗡地说道：
“可江夏城里有五百卫兵，城外尚有千名驻扎的私兵。周梁带的人总共不会超过二十人…”
“他们不一定要亲自去抓郡守。他们只需要在哪天控制住一处人多的地方，然后十声杀一肃就可以了…”秦曲猜想着说道，“若是敖犒真在江夏引发龙翼齿那样的屠杀，即便郡守逃离江夏，之后朝廷也会治他的罪责，将他处死。”
这…待在城中是一死，逃离出城也是一死……板六目光凝重，又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你最好劝你家主子，绝对不要离开江夏。”秦曲捏了捏眼眶。
“对，你说得对。”板六点头回应后就打算开门离去，“差点忘了。你可以去文槽坊找甘乾先生，他是缙方司的人，负责辅佐郡守大人，处理本地事务。他和郡守大人相处融洽，应该知道些什么。我…我晚上会待在这，有事尽管来找我。”
秦曲无精打采地点头答应了。目送板六离去后，他才轻推开门板离开了甲三客栈。
……
“要来些清酒吗？”身穿圆领精纺蓝袍，胡须花白稀疏的甘乾举着小巧精致的釉瓷酒瓶问道。
秦曲摇了摇头。这里是文槽坊甘乾的宅居。此时书房的窗户是半敞开着的，阳光在两人面前的灰松木桌上留出一道方形光晕，随着时间的推移缓缓降去。
“可惜了。”甘乾晃了晃酒瓶，为自己斟了一杯。
“不可惜。”没等甘乾举起酒杯，秦曲便直言道，“甘先生，或许我该称您为郡丞大人。请问您知道有关郡守之子的事吗？”
江夏郡没有郡丞，但因为甘乾处理事务的范围和郡丞一致，因此私底下常被下属尊称为代理郡丞。
甘乾用手指轻轻点了下酒水，回忆般地说道：
“我的确知道，他应该是叫…周梁。周郡守曾经和我谈过他这个儿子，向我倾诉他儿子的性格有多么恶劣…但我怎么也想不到，周梁竟然会做出那种事来…”
“他在谋杀自己亲爹前有做过更离谱的事？”秦曲问道。
甘乾点了点酒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叹息着说道：
“没错。你知道周梁为什么会在这段时间来江夏吗？缘由是，他上半年因为琐事谋杀了自己的上位，一位旅帅。正因如此，他才逃到江夏躲避。至于周梁谋杀自己亲生父亲这件事…他性情嗜血残暴乖戾的传闻我很早就听说过，谁知道这回是不是因为邪恶本性一时兴起呢？”
秦曲轻轻向额头吹了口气，这件事在他看来已经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郡守大人无动于衷…您作为辅官，不能坐视不管。”秦曲直视甘乾的眼睛，希望能从他身上获得援助。
甘乾沉默了一会，用袖口擦拭了桌面上的酒水，说道：
“周郡守为了自己的名声，是绝对不会再让除你之外的第二人知道这件事的。所以没有帮手，我很抱歉…
但是，我已经占卜出周梁活动的地方，若你能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将他…”
“我不是职业杀手。”秦曲眯着眼睛，面露不悦地说道，“他也不是怪物。若是他在我面前行使恶行，我会阻止他。在那之前，我会找出他，然后劝他离开。”
这并不全是秦曲内心的仁慈之举，而是现状复杂。若是寻常的类似情况，他也是打算先协商，协商不了再开打，而遇到儿子谋杀父亲这层人伦关系加持的委托就已注定需要想明白如何走好每一步了，否则容易招来灾祸。
“正义必须等到有人受伤才会登场吗…”甘乾将清酒一饮而尽后说出这句意味深长的话。
甘乾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脸上泛起笑容地问道：
“我好像以前见过你…你来自烦林院，是吧？”
“是的。”秦曲回道。
“那就对了，你叫秦曲…何溪安的学徒…”甘乾接着道，“我和何溪安算是老朋友了，仔细想想，我和他的交情也有十七八年了…”
甘乾又一次一饮而尽，推着酒杯说道：
“周梁在稻丁坊…你去找他吧，若让他就此消失最好…”
斟酒的哗啦声再次响起，甘乾挥手示意退客。秦曲深深看了眼甘乾，作揖后便离开了宅居。
“唉…我命不绝啊…”甘乾趴在桌上呻吟道。
……
秦曲站在食肆柜台前，从腰包中掏出一串三十文，推给店掌柜，说道：
“我想来…一份鱼汤…煮河虾？来点吧…两碗米饭，就这些了。”
随便找了张长条桌坐下，片刻后，他点的食物送了过来。
“我能坐在这里吗？”秦曲正忙着剥虾壳，一声浑厚的声线却从桌旁响起。
秦曲抬头望去，看到一位身材健壮、面容严肃中夹带几分温和的男人。
他大概三十岁出头，棕色整齐的马尾发辫绑在脑后，长发仅及脖颈。他左手叉腰，穿着一件深色丝织折领袍，腰间围着一条金银镶边的腰带。他长相并不算帅气，但却有一种忧伤、使人信服、着迷的气质。
秦曲伸手做出“请”的动作。陌生男人坐到了他的对面。
食肆跑堂伙计跑到陌生男人身旁，询问他想要吃些什么。
“就要和这位伙伴一样的。”男人指向秦曲点的食物。
秦曲不太熟稔地剥去虾壳，时不时尝上一口鱼汤。又过了片刻后，男人的食物也被端了上来。
“你下午一直在找我…”秦曲猛地抬眼，正对男人的视线。
男人同样眼神坚定地看着秦曲，此刻两人互相清楚对方的内心意图。
“我来了。我就是敖犒。”持续十息的无声后，周梁说道。
注释1：遮禄，肃朵头衔，控两百牧民帐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