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蜓子…”步卿伤感地皱着眉目,问道,“她不能离开那个地方吗?”
秦曲还是坐在与步卿面对面的方椅上。从山丘上整理的信息并不多,他回到铜陵后很快就汇报给了步卿。
“她不能离开山丘,这应该是让她转变成幽魂的事物为她设下的限制。”秦曲接着道,“你的未婚妻如今的状态很特殊,她是以人灵的方式转变成的幽魂,这和摒弃肉身彻底转变的亡灵不同。她尚有逆转的可能,如果她能稳定下来的话。”
步卿的表情慢慢缓和下来,但还能见到几分忧愁。
“也就是说,那叫做养尸树的妖物在阻挠倾蜓子回归凡胎,她还活着…只需要杀死那个妖物,倾蜓子就能解脱,是这个意思吗?”
“的确是这样,但也有微小程度的意外发生。”秦曲补充道,“比如说:她可能会在转变回人的过程中失去灵智或是在那之后昏迷数日,然后突然死去。”
步卿的脸色沉了下去,叹息一声,再次问道:
“在这方面就没有能规避的办法吗?”
秦曲摇了摇头,平静说道:
“在转变的过程中她只能依靠她自己,我可以在她转变成功后提供以防万一的建议。”
以防万一……步卿自然清楚这话中的意思,这意味着即使倾蜓子恢复正常也需要精心照顾,否则可能落下隐患。
步卿起身走至镂空窗格前,沉默了几息。
“我相信倾蜓子不会有事。”步卿坚定地说道,“善见…我需要你帮我杀掉这个妖物。我会给你丰厚的报酬,并允许你随意拿走我府上宝库中的宝物。我愿对此发誓。”
誓言不可违背,尤其是在长鳞这个文化区域内。违背誓言者将受千夫所指,不受道德所容。长鳞的历史和典故无数次证明了这点。
秦曲脸上久违的出现了严肃的神情,答复道:
“我会尽我所能。”
步卿转过身来,稍显阴云的脸庞涌出些许欣慰与感谢。
桌面上摆着几副涂了漆的桦木典牌,上面或刻或写着人名。秦曲于山丘上折返时发现了几位被养尸树杀害的步氏家仆,从他们身上取下典牌并拿了回来。典牌是长鳞军队颁发给基层士卒的身份证明,往往是由一个长方形木牌绘上番号、部属和名。这种军队制度后来普及到社会当中,一些经营广泛的商贾常采用典牌应对日益繁杂的人际往来,而豪强们为自家仆从和私兵制作典牌则更多是一种庇护的含义。
步卿凝视了一阵典牌。
“可惜了…”步卿重又坐下,惋惜地说道,“他们之前受我吩咐,去邱子湖附近寻找线索,没想到尽皆遭遇了不测…”
门外的侍者被叫入屋内。步卿向侍者吩咐,为每位在山丘上遭遇意外的家仆亲属赠送300贯的钱财并允许西市谷仓优先为其供给谷物。最后,步卿神情肃穆地表达了追悼。
秦曲全程面无表情,他自知自己永远不适合这种场面。
“步公子真是宅心仁厚啊。”秦曲心中满是佩服地说道。
步卿吩咐侍者退下,波澜不惊地说道:
“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样了。
他们因为我的意愿而死,所以至少要让倾蜓子脱离困境,这样他们的牺牲才不会显得徒劳无功。”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步卿看向秦曲,问道。
秦曲双手抱臂,身体前倾倚在桌沿上,果断回道:
“今晚。夜间养尸树的力量会衰弱许多,所以越早除掉越好。”
“你似乎很有信心。”步卿道,“你和我说过这名叫养尸树的妖物,它能操控尸体并以此为肥料滋养自身…还真是诡异。”
“是啊,也因为它如此诡异,所以它百害无一利。”秦曲道。
“这世上还有无害的妖物?”步卿不解地问道。
“当然有。比如说白桦树精,它和养尸树同样都是树精的分支,但生活习惯和领地管理上大不相同。”秦曲补充道,“说到白桦树精,它更多是将自己视为自然生态里的一部分,并维持一片自然区域的平衡,肉食动物多于食草动物时,白桦树精会驱逐甚至杀死多余的食肉动物,而相反食草动物多了,它也会采取同样的策略。一些缙方司的学者认为白桦树精能够促使自然界物种繁盛,我觉得说出这话的人并不是夸夸其谈。而养尸树…它不将自己视为自然生物,这种妖物的存在就是为了盘踞在原地不断吸食附近植物的养分,然后等到枝干茂密的时候,它就是变得大胆起来,开始将目标瞄准生物,到了这个阶段就基本意味着当地自然生态已经开始崩溃。这也是为什么我的修相者前辈们将养尸树杀到几乎灭绝的原因之一。”
有关妖物的话题,步卿都很感兴趣。他连连点头,好奇问道:
“其他原因是什么?还有,灭掉养尸树很容易吗?”
秦曲挪了挪肩膀,盯着桌面再次说道:
“其他原因?养尸树的精元可以做成药剂,供想要成为修相者的人服食…
至于你问养尸树是否容易杀死…那得看它支配领地的程度和规模。一般来说,养尸树的领地规模不会超过方圆十里,而你若是以俯瞰的视角去看一片森林、一处山丘,那其之中最高的那棵便是养尸树的本桩,其次高的是暗桩,也就是本桩覆灭后的重生点…
山丘中的那棵养尸树可能初步控制了邱子湖的支流,但我一没发现它的暗桩、二来那座山丘规模并不大,所以我猜测祓除它并不难,至少也是在我有所准备以后能够应付的。”
步卿听得很清楚,他瞥了眼窗格外面的日晷,问道:
“刚过中午,用来准备的时间够吗?”
“你若是能将厨房借给我那就够了。”秦曲答道。
步卿觉得这要求合理,于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
夕阳渐渐落入地平线,橘红色的黄昏还尚且停留在天边尽头,昭示着即将来临的夜晚。山丘边缘的草甸上燃起了一道营火,几匹骏马在营火不远处的草皮上啃食。秦曲、步卿以及他所带来的四位侍卫停留在此地。
之前倾蜓子请求秦曲不要带步卿到邱子湖附近,然而步卿还是执意跟来。秦曲倒是无所谓,只是提出自己率先登山,其余人半个时辰后再进入的意见,步卿同意了。
带有腥臭刺鼻气味的血油刺激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呼吸,但秦曲似乎习惯了,此时正坐在火堆旁用油巾将血油一点一点地沾染到刀刃上。步卿围着火堆,坐在秦曲的对面。他快要被血油的气味熏吐了。
秦曲脑海中其实在想着一件事,但他手上动作却没有停止。
“有个问题你能回答我吗?”
步卿将视线从草甸尽头的树林中移了回来,同时将捂着口鼻的手放了下来。
“看你会问什么。说吧,我在听。”
红色血油均匀涂抹在刀刃锋利处,其上折射的光影依然闪亮。秦曲将佩刀横放在面前,问道:
“自我渡过锦江,首先到的地方是蔡宿。那城市有很高的护墙、通畅的道路以及繁荣的街景,对此我大开眼界。但是,为什么偌大一座郡所却只有寥寥几家酒食楼?而风月场地倒不少,但都是当地豪族把控…
之后我又经过两座县城,大片乡野,我发现当地的农产品可谓丰富,只是那些县城乡村居民都很缺炊具。我观察到过六七个家户共用一座大铁锅的现象。你们这里…”
“很缺铁?对吗?”当秦曲说到后半段时,步卿就已经把握到他所要表达的意思了。
秦曲愣了一下。他见识过步卿府上的厨房,也享用过灶上大铁锅中炒出的花椒炒鸡肉,他记得那光润的色泽就已让他垂涎三尺。但这不是重点。世家贵胄家中有一套质量上乘的炊具并不是稀奇事,但多数小农庶民家中仅仅只有一座蒸煮的釜具,想吃炒菜需要轮流使用铁锅这点才是最让他感到反常的。
要知道在秦曲老家幽云,狗都有品质次一点的铁饭盆,家家户户基本上都有炒菜的灶台铁锅、烤肉蒸饼的铁炉。
一点柴薪被扔进了营火里,步卿无声轻叹,开口道:
“你好奇心很重,这对不能严守口舌之人是祸事。但我能回答你…
荆北之地的铁矿资源其实很富裕,至少能让农夫使上铁锄头、有厨艺的人开上一间火热的小食铺。但很可惜,近几年长江南岸的世家豪强们一直在和朝廷争夺铁的采掘和售卖权,一些胆大的贵姓甚至将手伸到了私盐领域。
铜陵本地的铁是50文一斤,离铜陵五十里外的椿县,那里的铁80文一斤。朝廷最初定下的铁价是一斤10文,但铁官却因库存不足而难以维持。还有些世家占据铁矿却不贩卖,就比如我的家族,铜陵步氏。”
50文一斤…铸造一口大铁锅大概需要几十斤铁,光是材料成本和工匠收益就可能超过四五贯钱,太贵了……秦曲虽不懂得什么民生大计,但也能清晰察觉到其中的不合理。
“那些占据铁矿却不贩卖的家族是为了什么?如今人们很多方面都离不开铁器,为什么不贩卖出去增加收入?”秦曲疑惑问道。
步氏四位侍卫突然笑出了声,步卿脸上的表情也突然变得耐人寻味。
“大概是因为这个吧…”
步卿抬起甲片包裹住的腕臂敲击了两下腰腹,皆发出甲片撞击在一起的清脆声。
步氏的四位侍卫和他本人衣内皆穿铁甲。
秦曲环视众人,先是震惊、后又迷茫,直到他想起了一段历史才恍然大悟。
“印正年间的帝位争夺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