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正年间的帝位争夺战吗…”秦曲豁然贯通道。
当今是沭阳三年八月初二。沭阳皇帝的父亲,继位时使用的年号是印正。印正皇帝依靠照乾年间的外戚干政,击败了挟持照乾皇帝之子的青因郑氏,成功登顶最高权力。那一年是照乾六年,同年还有获得淮河长江以南世家贵族支持上位的天赐皇帝。印正皇帝和天赐皇帝皆出自伊姓皇族,并都认为自己才是长鳞正统,之后两个各据南北的长鳞政权互相征伐。这场帝位之争最终持续了两年,以天赐皇帝意外失踪,印正皇帝继承正统结束。
印正皇帝认为天赐之所以能和他相持两年之久是因为得到长江淮河世家以及平民的援助,因此对两地以南怀恨在心。淮东、淮西、荆北、荆南、江越、闽越六地在印正三年的郡县赋税都要比长鳞其他地方多一成,这对当地的平民来说是十足的负担,同年印正皇帝还取消了淮河长江以南各地郡县长官的察举权,这意味着经营当地的世家豪强即使能通过影响力当选地方长官,也无法通过正规途径获得中央认可或是染指朝堂内部的顶层权力。
步卿轻笑出声,摇了摇头说道:
“战争的尽头是政治。这中间毫无意义的厮杀对抗也不过是压制、将对方更快推进坟墓里而已。
照乾皇帝在位期间过于倚仗中原世家,为此甚至不惜决裂自身的伊姓皇族们,然后又堵塞了其他地方世家贵胄的上升通路,结果呢?
他的妻家,青因郑氏杀掉了含有他们自身血脉之外的所有他的子嗣,并悖逆长子继承法制,立他和郑氏所生的孩子为新帝,直接掌控朝堂从而引起地方士族以及伊姓皇族们的敌视…”
照乾皇帝当初通过压制其他伊姓王爵继承长鳞正统,并在这之后疏远同族笼络世家。印正皇帝是与外戚争夺权力并得到伊姓皇族肯定才上位,上位以后他打压地方世家的影响力以及外戚在朝中掌控权利的程度,同时大肆分封助自己登位的伊姓皇族为藩王。如今的沭阳皇帝继位不过三年,就已经有了想要剥夺藩王封爵的打算。属于是殊途同归了。
而天赐皇帝能够得到淮河长江一线世家们的支持,想必同样是和染指权利中心脱不开关系,毕竟一旦打赢了,朝廷内淮河长江出身的世家官员绝对要占多数。
“你们和朝廷争夺资源和如此准备…不怕被发现吗?”秦曲小心翼翼地问道。
步卿盯着营火,眼神焕发光亮。
“我主家(孟鹅步氏)其实有位在朝中为权贵效力的人,论辈分他可能算是我堂哥。
他传回来的消息说:如今的皇帝一直在对付关东五王,无暇南顾。更不用说我们的动作并不大,意图也不明显。
若是皇帝命令我们勤王,我们会出面,也许不会。一切都要看时势。”
我越来越看不懂了……秦曲思索了一阵,略显艰涩地理解几分其中要义,不过总的来说,暂时这都与他无关。
“我要进去了。”秦曲站起身说道。
步卿也站起身来,双手作揖道:
“保重自身,并祝你武运昌隆。”
……
闪烁的星与月铺满在名为夜晚的长河中,远处的铜陵星火零零点点,周围寂静又安宁。良夜如常。
因为服食过明眼寻引,秦曲能够比较清楚地看清脚下的路。此时他正走在通往邱子湖顶的最后几级石阶上。
随着周围观察的灵智不断增加,养尸树距离他的位置也愈发缩短。在秦曲的感知中,养尸树就处在距离邱子湖边不远的地方。
秦曲看见蔚蓝的、倒映着繁星如同一面镜子般的邱子湖。并也注意到湖边一处凸起的山岩上,安静矗立的红叶歪脖子树。
他静静走到湖边,无视了那在他“灵视”中散发诡异红光的红叶树。
比起旁边那颗无比“鲜明”的目标,此刻他需要再确认一个无法预料的状况。
红叶歪脖子树的枝叶于风中微微摇动,望之,如在夜空中点触星烁。
某种隐隐约约的事物自湖中突兀出现,先是一阵摇晃、模糊,继而有了实质的感觉。“她”身穿灰衣裙、披层如朦雾般的轻纱、挽着发髻的长发于背后轻柔垂落。俨然是步卿的未婚妻,倾蜓子。
她如同幽魂般行走于水面之上,没有激起一层浮波。她走向了岸边。
“不要再接近了。”秦曲拔出佩刀,冷冷指向倾蜓子。
倾蜓子止步于湖边,双手交握放于腰腹,嘴角微微上扬着说道:
“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你现在怎么样?变成追逐你的那个妖物的傀儡了吗?”秦曲不改之前动作,举着佩刀问道。
倾蜓子听后轻启嘴角,她瞥向秦曲背后的石阶路,问道:
“你还是带他过来了…为什么?”
“我先问的问题。回答我。”秦曲一脸冷漠。
倾蜓子皓白如玉的脸颊上呈现不出任何情绪,她转身看向出现些许荡漾的湖波之中。
“…我和追逐我的妖物达成了约定。
它打捞我沉入湖底的身体,并吸走部分骨髓作为养分。这是我必须的付出。
而它承诺,可以让人带走我剩下的骨粉,而我想你能…只有你会来这里…所以拿回去给他看吧,也让你有个交代。”
秦曲沉默了,眼神中流露出些许同情地问道:
“你的意思是,让我带走你的骨灰,拿回去给你未婚夫安葬,对吗?”
倾蜓子点了点头。
“那妖物呢?我不还是会杀掉它吗?”秦曲放下佩刀,再次问道。
倾蜓子语气幽幽地说道:
“它说它会离开,去别的地方,去一个远离人类的地方。”
秦曲微微点了下头,不明显地会心一笑,说道:
“既然如此…我可以带走你的骨灰,它放在哪里?”
靓白的月光照射在倾蜓子的脸庞,让她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了一体,使她变得越来越迷蒙。
“在那。”倾蜓子指向建在湖边的祭台。
秦曲随着倾蜓子指向的地点走去。沿着石阶路,直达祭台。
长方形的红桃木骨灰盒就静静安置在祭台之上。秦曲拿着它,能够感受到里面不重不轻的重量,他轻轻拍了下骨灰盒的边框,之后径直往倾蜓子的方向走去。
“你拿到了,真是太好——”倾蜓子没能说出最后的“了”。
地面传来一阵闷响,却是倾蜓子的骨灰盒陷进了湖边的软泥里。秦曲见没能摔烂骨灰盒,于是抬脚猛地踩了下去。骨灰盒顿时四分五裂,露出里面刚开始灰白,后渐渐变成深黄的粉尘。
秦曲二话不说,只是熟练地抬起左手五指。他的眼眸中有金光流转。
焚焰!
随着他心中念出这一法术,一团明艳的火流从他的掌心奔腾而出,将骨灰盒连同里面的深黄粉尘烧的一干二净。
倾蜓子的脸上依然平静,连疑惑都没表现出来,只是“观察”着秦曲的举动。秦曲将一切尽收眼底,抬眼装作一脸奇怪地看向倾蜓子,问道:
“你不是很在意自己的身体吗?难道身体被烧成灰就不在乎了?还是说我烧的只是养尸树的花粉啊?不会吧?”
秦曲一直觉得自己很适合演戏和阴阳怪气。
这时,红叶歪脖子树突然散发出实质的异样的红光,轰隆轰隆的声音从它那粗壮的树干内隐隐传出。同时倾蜓子也模糊了、抽离了、整个人像是被某种事物揉成了一团。
“你倒是好生聪慧…”粗砺、像是树皮摩擦树皮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但那又能如何?你今日必死于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