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中午,秦曲便来到了步卿提起的那处草甸,此时他正屈指站在由劣等松木搭建的房屋门前。
嗒嗒嗒。敲门声连贯响起,然而里面没有回应。他环视一圈房屋周围的环境,看到两块不算太大的菜园,上面种植一些韭菜、葱和绿绿紫紫的蕨菜。一座大水缸立在栅栏门和房屋正对的过道旁,上面浮着一面水瓢,仿佛孤舟飘在水波之上。
松木房屋西面有一间草棚,那里面有两具只剩下骨头的骡子尸体。草棚靠近旱厕的地方摆放着四个削的很烂的狗盆。而如今,房屋的主人以及四只护院犬全都不在这里。
秦曲感到一丝疑惑,他盯了眼吊在木架上的铜釜。下面的火坑他早已确认过了,至少熄灭了四天。
“哼…”秦曲最后扫了眼西面的围栏,看到了密集的狗爪印和零零散散的排泄物。四天前,它们从那个方向离开。他最后回望到主屋的木门上。
下一秒,他调整灵性一把捏碎了门板面上的铜锁,并一脚踢开木门。
秦曲捏着鼻子,因为扑面而来的灰尘和发霉的味道太过刺激,并且苍蝇和飞虫也在嗡嗡作响。屋内没有通风。他一眼掠过长条木桌上发霉的粟米饭,视线直直盯住侧面墙壁的壁床。被子和枕头随意躺在床面上,并没有慌乱整理的迹象。草刀儿离去时似乎并不着急,就像是出门上了个厕所之后再次回到床上睡大觉一样。
他走到床边,用脚尖踢了几下壁床下面的壁柜。他无视了把手上可疑的锁,一脚将壁柜踢碎。
秦曲蹲下身子,从壁柜中掏出一盒沉甸甸的木质方箱。他将其放到布垫上并打开,看到里面有琳琅满目的珠宝、黄铜色的铜文、银灰色的银贯甚至有金闪闪的金元。
“这是什么…一个账本…”秦曲将方箱倒在床铺上,捡起一本不知名账本阅读了起来。
金狮玉手镯价值20贯…赤玉腰带钩9贯…银制项链850文。没想到银现在这么便宜……秦曲快速翻看了一遍账本,知晓了这属于一位半年前从陇西过来的珠宝商人,他不久前从巴蜀再次启程然后路过了铜陵。一行四人看来都是遭遇不测,至于是意外还是人为那就不得而知了。
之后他于屋内再次翻找了一遍,确认了只有账本和不知名财宝两个收获。
“嗯…”秦曲没去碰财宝,只是拿着账本到外面的摇椅处歇息。他现在有些之后的入手思路了,那就是那四位陇西商人。
当他们从陇西到达巴蜀以后就已差不多卖完了大部分珠宝…离开巴蜀后他们顺着河流去往江夏,打算卖掉剩余的货物并沿途购买当地的丝麻布织品,只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改为了陆行…可怜的伙计们,但愿草刀儿安葬了他们的尸体……秦曲抿了下嘴唇,直起腰背看向草棚下的两匹骡子骸骨。那两匹骡子属于这四位陇西商人。
之后秦曲毫不意外地在主屋背后的阴影中发现了商人们的货车。几乎完好无损。至于四位珠宝商人们的坟地,秦曲猜测会在山丘中的某个地方。
秦曲翻过了西面的围栏,尽力去追踪草刀儿和护院犬的踪迹。现在的状况是无论如何他都需要去山丘里一探究竟。
要是善于追踪的张早秋在这里就好了……秦曲边心中嘀咕着,边努力分辨地上的足迹。
……
“被某种事物高高举起后扔在了地上…骨骼有多处断裂…有拖行的痕迹…”秦曲此时正蹲在一具人类骸骨旁边做观察。这具骸骨嵌在了地面上,之前险些将他绊倒。
从走过的路上他发现了三位陇西商人和一些陌生人的骸骨,死状皆是惨不忍睹,仅能从穿着上确定他们生前的身份。从山丘上发现的骸骨来推断,草刀儿应该很久以前就开始发死人财了。大概是因为秦曲又一次出现在山丘中,以至于那种奇怪的注视很快从四面八方涌来。但这次他选择无视。
秦曲装作什么也没注意到,顺着拖行骸骨的痕迹找到了一处建在溪流旁的营地。
营地内已经一片狼藉,可能有价值的线索要么被破坏、要么已经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腐坏。但至少溪流边的四个水囊还是给了秦曲一些思路。
他来到溪流边,双手捧着溪水,小口饮了下去。之后他咳嗽出声,但能确定这里的水源并没有出现问题。
“路过或是住在这座山丘附近的人都会或多或少感到口渴,而刚好旁边就有明显的水源…本地人会尽量避免上山,而路过的行人不会对山丘本身产生警惕心,所以之后皆受到未知生物的袭击…发现的骸骨都有消磨的痕迹,就像是被吸收养分一样…养分?”秦曲拧着嘴巴,眼神渐渐变得凝重,“养尸树…绝对没错了。”
当秦曲说出“养尸树”三个字的时候,他能感受到周围监视自己的“灵智”出现了反应。这证实了他的判断。这时他听到远处传来奔跑的声音,那冲着他而来。
腐败的东西现身了。秦曲很确定眼前的腐败之物就是草刀儿,因为他尸骸上穿着的破烂衣物有一件一模一样的在那座主屋的壁柜里,各种身体特征也符合郊外农户们的描述。
草刀儿此时已经中等腐烂,脸上、额头上的皮肤已是灰白的一片——被他耳洞里钻出又从右眼洞钻入的环节生物啃食殆尽——左臂被消磨的很粗糙,形状像是一把上锈的割草刀。整体变得肿胀发青并且动作僵硬但一点都不迟钝。他张开黑漆漆的上下颌,发出“嘎啊啊”令人不安的声音。
秦曲刚看到腐烂的草刀儿,立马变得有些不淡定。他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但不多。
见草刀儿边喊边向他扑了过来,秦曲只能屏息凝神,同时以单脚为重心,迅速躲闪到旁边。草刀儿险些与他擦身而过,但随着秦曲转过身躯,草刀儿的左臂骨刃划过了空气。秦曲没有失去平衡,他在闪身后再次往后跳去,并于移动中拔出佩刀。草刀儿差点命中秦曲,在穷追猛打时他突然举起腐烂流脓的右手,手臂微弯如弓,随后绷直将脓液甩向了秦曲。
秦曲没想到过对方会有这种手段。他再次向后跳去,险些立足不稳一屁股坐倒在地。
等到他再次回神时,草刀儿的骨刃已经快要接近他的胸膛。但下一秒,秦曲似乎看到某种幽魂般的雾气钻入了草刀儿的身体里,使得他忽地陷入僵直,同时秦曲的脑海中也突兀地响起一道空灵悦耳的声音:
“快逃…”
从草刀儿毫无生气的瞳孔中,秦曲看到之前出现的神秘女子,此刻她短暂控制住草刀儿,并利用其中的间隙传话给秦曲。然而秦曲并没有逃走。他先是一击法劲促使草刀儿重心不稳往后仰去,随后猛地一跃,刀刃瞄准脖颈。一抹寒光闪过,草刀儿的头颅与身体被彻底分离。
草刀儿死了。至少现在看上去死的更彻底。
秦曲平复着心情,他有一种错愕的感觉,但又能感受到此刻身心的放松。意料之外,意料之中。草刀儿的身躯平躺在地面上,一动不动,若是不仔细看,可能就会以为那是某种布满青苔的岩石。
草刀儿的脸部朝下。秦曲没去将尸骸翻过来,只是在外围用刀尖戳了戳。追随着尸臭的腐蝇很快聚集了过来。
那幽魂的气息还徘徊在附近。秦曲没有转头,他控制住冲动的情绪,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知道你没离开,出来吧!你救了我一命,所以我不会伤害你。”
声音传递至周围后,某种回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回来。也许是水滴落入湖畔激起了涟漪。树林间的环境突然变得暗淡,某种雾气渐隐显现遮蔽住草叶的摇曳和光的照射,这边寂静无声到仿佛能够听见心跳——她长发自然披下、身着一袭灰衣裙,手拿一束萱草从树木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养尸树附在周围草木上的灵智被屏蔽了……秦曲不动声色地看出了这点,同时也对眼前的这位女子有了某种猜测:
“你就是倾蜓子,没错了…你的未婚夫,步卿委托我寻找你…可你怎么变成了幽魂?”
倾蜓子抬起迷离的双眸,嗓音空灵地说道:
“我被妖物骗了…但我通过尝试,变成这样躲过了妖物的吞噬。”
“养尸树一直在追杀你?”秦曲依靠推断提问。
倾蜓子点了点头,眼神突然变得灵动一些:
“我没有死去…请您转告步卿,就说…我之后会回去。
绝对不要让他来邱子湖…拜托您了。”
秦曲还没能给她承诺。在他的视角里,倾蜓子向他鞠了一躬,随后便如同逐渐消逝的光芒般消失在了原地。周围的阴霾潮水般的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