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卿身形修长,五官俊秀,并有一双锐利眉毛。秦曲猜测他的年龄应该在二十岁左右。委托人此时正坐在一座紫木矮扶手方椅上,他的脚边趴着一只细犬,细犬自秦曲进入这间客房后就一直时刻注意着他。
“按照我发布委托的时间来看,你似乎来得晚了一些。”步卿,这位年轻的委托人吩咐方椅旁的侍卫,将秦曲领进步卿府内的侍者纷纷退去,随后指着他对面的另一把方椅说道,“坐吧。不要拘束。”
见状秦曲微微欠身,随后才步伐流畅地坐到了方椅上。
在长鳞,世家贵族或祖上富有荣誉者才配有出身以及姓氏,而一般庶民或落寞寒门往往会流失这种权利。有名有姓的人在长鳞社会中很受重视,而且流传至今的世家都或多或少沾染过朝廷内部的最高权力,即便是在地方上也有一定的话语权。秦曲几时曾反感过这种现象,但姓氏的确为他行走长鳞带来了许多便利。
不过秦曲出身的家族对于对面这位的出身来说,显然不是同一个量级。步卿出身江淮之地四姓豪族之首“孟鹅步氏”的支系,“铜陵步氏”。这支家族常常担任荆江地区的郡守,并且曾在一段岁月内历任朝廷重职,族内人口不包括仆役佃农也有近万人,私兵至少也有近千人的规模。
无论如何,礼仪不能马虎……秦曲心想着,一切如实地说道:
“我第一次来南方,几次险些迷路,但历尽艰辛,还是抵达了这里。
总之,还请贵公子见谅。”
步卿抬起头,直视着秦曲的眼睛说道:
“我并不是什么贵公子,叫我步卿就可以。
你出身燕望秦家,我没说错吧?”
见秦曲点头表示同意,步卿才轻松下来,再次说道:
“我没有因为出身而看低别人的习惯,即使我对面是一个无姓之人我也不会轻蔑。毕竟,我也有一帮泥腿子朋友。
没有冒犯的意思,我从没听说过燕望秦家的传言,可能是离太远的缘故,你能简单介绍你家族的历史吗?”
“历史?”秦曲摇了摇头,“步公子,你没听说过燕望秦家很正常。至于我本家历史,这个还有待记述。”
步卿猜测着说道:
“你出身的家族近几年才建立?那你的姓氏来自哪里?”
秦曲捏了捏指甲盖,说道:
“您很敏锐。准确来说,是我父亲娶了我母亲之后才组建的家族。至于我的姓氏…那来自我母亲。
我母亲出身“柘城刘氏”,而我父亲随了我母亲的秦姓,所以,就这么简单。”
步卿张了张嘴,表情中难掩惊奇,随后又转回镇定,称叹地说道:
“有时候建立一个伟大的家族要比出生于一个伟大的家族要难得多。你父亲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吧?”
“我没机会了解。我自七八岁时就去了修相院,之后每年回家待的时间不长。”秦曲平和回应道。
他语气中带有一丝埋怨…果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步卿品出秦曲语气中含义,未免出现不睦,岔开话题道:
“仆人告诉我你的名字叫做秦曲,我这样称呼你没问题吧?”
“还是叫我善见吧,这名听起来顺心。”秦曲说道。
步卿点了点头,接着郑重说道:
“说回正题。我希望你能帮我找一个女人,我的未婚妻。”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了。
“你找不到她了?”秦曲发问道。
步卿将手放在扶手上,神情突然暗淡地说:
“没错,有一段时间了,有…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前的满月日,她说她想去邱子湖,我和她说我会陪她一起去。但等到了晚上,她就已没了去向。”
邱子湖……秦曲联想到了什么,但还是不太能确认,于是问道:
“我来的路上有人给我介绍过邱子湖,并且我也亲自确认过那里有某种超凡寻常的事物存在,所以她为什么要去那?”
步卿愣了一下,思维有些模糊,直到他脚边趴着的细犬舔了几下他的手背,他才反应过来回答道:
“…我知道,但我…她…是我们,是我们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健康的,不会早早夭折的孩子。
因为只有这样,我父亲才有可能同意我们的婚事。”
家庭纠纷致使的吗……秦曲看着步卿那副略显失意的表情,宛然没有了之前的锐气。
“像你这样出身的家族不是最讲究门当户对吗?”能让步卿父亲持反对态度的婚姻自然不是门当户对,秦曲心中如此想着,嘴里也是十分自然地说了出来。
步卿抚摸了下细犬的脑袋,突然嘴角微翘地问道:
“善见。你相信这世间存在真爱吗?”
秦曲沉默了几息,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不知道,应该有…没有吧?
你呢,这是什么意思?你遇到了你的真爱?”
步卿笑着回应道:
“这个吗…总有些事情是我愿意为她奋不顾身的,而她也会对我做出同样的决定。
所以没错。我遇到了真爱。”
秦曲轻微点了点头。虽然他并不太确信步卿这份话语的真正意义。
步卿微微低下眼垂,充满信心地说道:
“我能感受到,她遭遇了危险,但只是被困住…
我希望你能找到她,之后我会和你一起去解救她。”
“如果不是十分危险的话,那你的确可以跟过来。”秦曲问道,“还是回到正题吧。她为什么要去邱子湖,难道只是为了上一炷香,祈求一个生下孩子的愿望?”
步卿点头表示正确,并说道:
“你猜的没错。
但以往都是我和她,我们两个一起去邱子湖。说实话,我的确听过那不祥之地的事迹,我也一直讨厌繁琐的祭祀,但那时我们都很…需要某种精神上的依托。你应该明白的,我们当时的心理和现实情况。
但如今看来,可能就是我们两个当初的压力造成了她突然失踪。”
“的确如此。”秦曲接着问道,“你的未婚妻她消失前有反常的状态吗?忘记问了,她叫什么名字?”
步卿将手放在扶手上,语气平常地说道:
“她叫倾蜓子,我和她从小认识,她是本地一位修车匠之女。
至于你说的反常状态,我询问过她的家人、朋友以及和她在消失那天见过面的人,都是没有异常的回答。对此我很确定,因为她朋友很少,平时也就待在我身边,出行时随我左右。”
步卿看向秦曲,接着又认真说道:
“其实你不用担心铜陵城内,因为我的家族一直掌控这里。任何可疑事物都逃不出我们的监控。
而且西城楼的门卫在她消失的隔天就已有禀报,说有人亲眼看到一座车驾载着倾蜓子出了城门往西北去了。那是去往邱子湖的方向。”
秦曲仍旧点了点头,但这次他有一个猜测,于是小心询问道:
“你说你的家族掌控这里。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门卫骗了你,故意让你以为倾蜓子已经离去,然后,嗯…”
他很想比划一下“抹脖子”的动作,但步卿已然猜出他的想法,于是打断道:
“那不可能。善见,我这么和你说吧,我其实是我父亲的第二个儿子。你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吗?意思就是:我的父母会干预我未来的婚姻,但绝不会像嫡长子那样支配我的婚姻。
我不用继承以后的家族大权。我也不一定受到豪族之间的顶层联姻。一般只有家族继承人会那样。
而且,我的母亲支持我的选择,事实上我母亲很喜欢倾蜓子。而我父亲也没你想象的那种…厌恶她到那种地步。”
“这样吗。抱歉,我真不应该胡乱揣测的。”踢到铁板要喊疼,说了错话要认错;秦曲心中想起这么两句话,开口认错道。
步卿抬起手表示理解,随后一如之前地说道:
“就目前来看,倾蜓子说了要去邱子湖,有人看到她离开了铜陵,而我这几天也做出了一些新的调查。
有一个人,他叫做草刀儿,在铜陵府衙当差刽子手。
我想你应该有所了解的,一般刽子手都是那种阴气煞气沾身的人群,当然我也只是从坊间听来的,我并不信那一套。”
秦曲将双手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往前倾地说道:
“如果你身在几十年前的长鳞你就会信了,但那是不可能发生的。
总之,你说的这个刽子手除了砍头以外还有其他特殊之处?还是说他和你失踪的未婚妻有关?”
步卿手指轻轻点了下扶手,自顾自地说道:
“这位草刀儿最近发了笔大财。有人看到他半个月前到赌馆里输了四千文,有人看到他近半年来时常出入钱庄,兑换价值几十贯的钱财。
草刀儿有问题,以他的家境是不可能支持他这样挥霍的。而且,我也证实了我的猜想。你且看这个。”
只见步卿从怀间掏出一条白玉项链放入手掌之中,接着他在秦曲冷静目光的注视下解释道:
“倾蜓子离开的那天,脖子上戴着这条鹿田玉项链。而这出自西市的钱庄,里面的掌柜告诉我的侍者,就是草刀儿带着这条项链走进来然后卖掉的。”
鹿田玉产自西域敖密附,在长鳞的奢侈品排列中属于顶流,这一点秦曲无须担心其真假,更不用说步卿已经确认过。而步卿侍者带回来的消息足以说明草刀儿或多或少的知道些什么。
“你没探查过他?”秦曲发问道。
步卿摩挲了下扶手,瞥了一眼秦曲道:
“你若是再晚来几天,我说不定就快发现真相了。
但如今你来了,所以我打算让你替我完成之后的事。”
“哈。”秦曲轻笑出声,“来的早不如来得巧嘛。”
说罢,秦曲从椅子上起身。
“我还没问你是否接受这份委托呢。”步卿抬头说道。
“这是你的委托,但也是导师颁布给我的试炼…”秦曲紧了紧腰带,语气轻松地说道,“我不能拒绝。”
步卿点了点头,再次说道:
“草刀儿住在西北郊靠近山丘边缘的草甸,那里有座属于他的房屋。铜陵人并不讨厌他,只是不待见他的职业。
去吧,祝你气运昌隆。”
秦曲简单做出回应。等到他掩门而去后,步卿脚边的细犬突然“呜呜”地叫出了声。
见状步卿边抚摸细犬光滑的皮毛边说道:
“别担心,倾蜓子绝对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