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细雨虽然停歇,雾气却始终未能消散。天空中仍然阴云密布,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山间的鲜花转瞬就消失在云团般的大雾中。一个身影快步走上几级台阶,在三楼的楼梯处右转,这人的步伐如此矫健,他的朋友们都说,平时并排走路,会慢慢被他落在后面。
“好家伙,这个姜沐聪真的写出来了。”
“真的?”
“啧,你看,我给你们念出来,咳咳!“说着,关灵越搂着钱笙悦的腰,用另一只手打开了水龙头,温热的水流重新喷涌而出,这一刻,关灵越似乎又回到了山间的温泉里,而这一次,他不再有千言万语要对面前这个面色潮红的、闭上了眼睛的少女诉说。””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可恶,这些人在念什么?这不是他在课余时间拿来练手的那部分小说吗?他脚下的步伐再次加快,双手用力握成拳头,这次他必须要让这些无耻小人知道他的厉害。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他也有自己的准绳。
“哼,敢写这种内容,一举报一个准。”
“说的是,就拿着这部分去品德处——”
姜沐聪一声不吭地来到门口,抬脚把虚掩着的教室门踹开。只见教室里有三个人影正围坐在他的座位周围,被他搞出的动静吓了一大跳,连忙站了起来。
“谁?是——是你!”
姜沐聪撸起校服的袖子,慢慢地朝他们走过去。又是他们,隔壁班的,不知为什么总是喜欢在午休时分跑到其他班的教室来胡闹。他作为7班的班委,已经忍耐很久,看来今天是时候了。
“姜沐聪,你想怎么样?”
他看着眼前装腔作势、外强中干的这几个人,不禁冷笑一声。“我想怎么样?我不想怎么样。上次跑到我们班乱翻女生的东西,被我抓到一次,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三个人中靠前的那一个冷冷地笑了一声,姜沐聪认得他,8班的张文荣,喜欢在午休时间潜入其他班级,因为他抓到过一次。
“姜沐聪,别以为你这样就能要挟我们。怎么着?你看看这是什么,你也不想被学校发现写这种东西吧?”
姜沐聪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1点39分,还有大概3分钟,负责巡查的老师就会走过这一层,到那时候,这间教室里发出的异常声响就会被听到。或许还要提前一点——如果惨叫可以传到楼下的话。
“你们觉得举报我可以免除你们的责罚?”姜沐聪推开面前堵塞了过道的椅子,“校规里并没有哪一条禁止进行文学创作,这是明摆着的事情。不要拿这个东西当挡箭牌,你们会被射个透心凉。”
张文荣左脸上的肌肉莫名地抽动几下,但他脸上还是一副天不服地不服的表情,“没错,是这样,但是如果我们把这几张纸拿到品德处去,或许就会有新的校规了。到那时候,哼,你做过的事情都会被追究。所以现在,你想明白了吗,是不是该让我们就这样离开?”
他们说的没错,只有当这座学校意识到学生做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新的校规才会产生。如果学生们足够小心,那么永远也不会引起警觉。
但是总有些人喜欢告密,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总觉得这样子可以提升管理层眼中他们的好感度,甚至能帮助他们在三年级的学生会竞选中得到学校的认可,从而坐上管理学生的位置。
大错特错。
姜沐聪的左边嘴角微微下撇,右边却慢慢上翘,他被气笑了。
“总有人这么掂量不清自己的分量。侵犯他人隐私,这条校规是你们已经违反的,如果你手里那几张纸出了什么问题,恐怕还要加一条毁坏他人财物;鉴于你们之前有过先例,只要我举报,恐怕这次等待着你们的将会是整整1天的禁闭。”
想惹怒他?不妨一试。
那几个人听到这段话,一时间默不作声。最终,还是靠前的张文荣做出了最新的决定。只见他举起那几张密密麻麻写着字的白纸,两只手突然用力一捏,这些花费了他数小时心血的创作转瞬间就在那人的奸笑声里被揉成一团。
“唉,真不错,这种感觉很放松。”张文荣装模作样地长舒一口气,“怎么样,我没有毁坏财物吧?你要是还想吐吐墨水,写点见不得人的东西,那你随便写呀!”
只见轻轻抬手一挥,纸团朝着姜沐聪飞来,姜沐聪并未躲闪,这团纸便砸在他的脸上。他没有受到任何实质的肉体伤害,并没有。如果要说他遭受了心理上的创伤——侮辱,那么其实也就那样。毕竟,他很讲礼貌的,凡是别人送他什么,他会回礼。
纸团打在脸颊上,轻轻地一弹,在它落地之前,姜沐聪已经迈出三步,来到距离张文荣一步之遥的地方。他微微侧身,肩膀绷紧,右臂稍稍向后拉,随后猛然伸出。
张文荣脸上的笑容在这个瞬间凝固了,而时间并没有宽裕到能做出反应的程度,下一个瞬间,姜沐聪的拳头已经结结实实地砸在脸上。
说真的,他忍这些人已经忍了很久了,这一拳,他也等了很久。
张文荣甚至都没叫出声来,就这样被他直挺挺地打倒,身后的桌椅被他撞得东倒西歪。姜沐聪稍微有些惊讶,他觉得自己已经使出了全力,但效果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出彩。
不过,后面两个人看到这一幕后,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从这种反应来看,这一拳其实打得很有气势。
总之,他很爽就是了。
脚边忽然传来一阵憋闷的呻吟声,听起来就像是火山要爆发一样。姜沐聪低下头,只见张文荣紧咬着牙关,眼睛瞪得溜圆,像个溺水的人一样用双手扒拉着周围的桌椅,还有其他一切可以抓握的东西。
“啊——我杀了你!”
这就是姜沐聪为什么想给他一拳的原因。有些人喜欢挑衅别人,喜欢无休止、无限度的玩笑,以他人的悲惨遭遇和怒气为乐。可同样的事情降临在他的身上,自己却无法承受,全然忘了他曾经怎么样在无辜之人的痛处和善良前放肆地大笑。
张文荣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从地上蹦起,嘶吼着向姜沐聪扑来,顺便还带翻了一把椅子。姜沐聪微微后撤,用左手挡住他的右臂,右手直接锤向腹部。这一拳也砸得很结实,但是张文荣现在似乎不会感到任何痛苦,相反地,拳脚相加只会让他更加狂暴。
平心而论,对手比自己高半个头,体重恐怕要多5-6千克,但是姜沐聪并没有让张文荣占到太多便宜。两个人逐渐打成一团,一个重心不稳便摔倒在地上,姜沐聪的肚子挨了一下,但他也防住了几次攻击,同时还反击几拳,如果就这么打下去,他很有自信可以把张文荣一脚踢开。
“怎么回事?快住手!你们,把他们分开!”
啊——哦,老师来了。
不远处的讲台后面,一阵飞机飞行一般的声音慢慢响起,最后以一声“噗”休止。每个学生都认得这声音,在这座校园里,没有什么消息比气动管道运输的信件来得更快。
任何一个普通教室的天花板上都会有四根管道,穿过整个教室,最后留下一组出口。每当气管里传出“噗”的一声,教室里的人就都明白,不是学校发出了什么紧急通知,就是班上的人违反了某项校规,将会遭致严厉的处罚。
“学校有能力查办一切违反校规的行为”,即使在你孤身一人地站在一个空教室里,这种惩戒也不会迟到。
没有人愿意探究学校是怎么样知道你违反校规——有可能是被老师看到,用电话通报,也有可能是被学生会的干部举报;更没有人想过,是谁一天到晚乐得用气动运输系统来传输这些通知。
姜沐聪的臂弯下多了两股力量,他松开手,心满意足地被人从地上拉起来。张文荣还在捂着肚子喘气,脸上青了一块,他的两名跟班看了姜沐聪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要把他们的“老大”扶起来,却怎么都使不上力。
这名负责巡查校园的老师姓赵,带着一副无框眼镜,一向循规蹈矩,办事一丝不苟。由于他太没趣、没什么人情味,落了个“赵眼镜”的外号。只见赵眼镜厌恶地朝他们看了一眼,踩着皮鞋噔噔噔地来到讲台右侧,拉开气管口的橙色塑料盖筒,取出一卷已经弯曲的纸。
“姜沐聪,4节课的禁闭,从现在开始生效;张文荣,你已经不止一次违反数条校规,现在马上跟我走——还有你们!不要走!”
张文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地剜了姜沐聪一眼,他的两名跟班毫无办法,只能跟在赵眼镜的后面出了教室。就此对他怀恨在心吗?未必见得,这一次姜沐聪已经展现了他的态度,但凡还会有下一次,这个人都应该掂量一下,是不是值得这么干。
4节课的监禁,还是重了些,但是没有办法,这是他自找的——或者说,自己的选择。姜沐聪拍掉身上的土,轻轻扶起歪倒的桌椅,然后从脚边捡起那团已经不成样子的纸,在桌面上轻轻抚平,可是不管他怎么尝试,那些褶皱都无法完全消除。
1点50的预备铃准时响起,数百名学生伴着脚边的雾气走上悬索桥,或三两结伴、欢声笑语,或独自行走,默不作声。姜沐聪踏上这座沟通南北校区的桥,逆着人流走向自己的宿舍楼,路上的学生无不对他投以惊讶的目光。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回到宿舍,除非他被关了禁闭。
脚下山涧的轰鸣声一如既往,远处瀑布溅起的水雾让他前方的路有些模糊不清。
不知什么时候,姜沐聪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他放下袖子,走上下山的路,眼角似乎有一些异样,他转头向远处看去,只见这一团团浓郁雾气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隐藏在包围整个校园的松林之后。
那是一团灰色的景物,高低错落有致,像山而不是山,并非浑然天成,却早已和周围融为一体。
他明白了,这是那座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城市。
姜沐聪忽然有些兴奋,因为他很少看到这么远的景色。关于这座城市的故事,从来都只存在于教科书和传闻之中,被盘踞在校园周围的雾气所遮掩着。或许,那些比他高几届的学长学姐也曾经站在这里,向远处眺望,期盼着能目睹这一幕。
他从思绪中回过神时,围墙外的景色已经被浓雾完全掩盖住了,他所能看到的无非是暗红色的砖墙,墙外郁郁葱葱的密林,更远的地方,就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刚才的欣喜一点点消失,就好像被雾气打湿一样,这份激动慢慢失去温度。姜沐聪叹了口气,踩在草地间的小路上,慢慢走向宿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叹气,但是这样的守望毫无意义。
如今,他,姜沐聪,一名普通的二年级学生,他准备逃离校园。
“围墙外面的世界极度危险,请珍惜你的生命,不要离开校园。”
他对此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