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他换了拖鞋,径直走向左手边的第二扇门,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按动门把手,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间整洁的卧室。
这就是禁闭,“学园”里最严厉的刑罚,被处以禁闭的学生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待在自己的卧室里,不得外出。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搞笑,但是一旦意识到这一举动会让一名学生错过几节课,恐怕没人笑得出来。在“学园”的教学体系里,虽然自学很重要,但是完全自学的效果显然比不上教师们的循循善诱、提纲挈领。再加上“寝室内不得摆放教科书、作业等学习用具”的校规,禁闭这种处罚带来的影响显而易见:你会跟不上课程。
成绩,成绩。姜沐聪冷冷一笑,坐在了自己的桌前,虽然窗帘已经拉开,但是他还是需要打开台灯,灯光照亮了桌面上那个已经被翻得有些破旧的笔记本,他的这部小说已经完成了75%。如果他的成绩不够好,他怎么会有闲情逸致来进行“文学创作”这种完全没有好处的娱乐活动呢?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被毁灭前学习好的人能够得到什么样的优待,但在学园里,成绩靠前意味着实打实的好处:更多的开放区域,学生会竞选时的综合测评,减少的阅览限制,甚至还包括违反校规时的微量抵扣。
当然,校规仍然且永远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任何违反的人都会受到惩处。
窗外飘来一阵音乐声,姜沐聪转身看向床头柜上的闹钟,现在是2点整。想到今天下午的课程,姜沐聪稍微有点头疼,如果他能知道自己会和人打架导致被关禁闭,他昨天一定会预习更多的部分。但是他有什么办法呢?你太冲动了,他对自己说,不,其实不是这样。
窗外潮湿的微风吹动窗帘,他拿起小说又放下,现在他没有心情。这种时候,不如忙一点避无可避的事情。他停下所有动作,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寝室里绝对没有人之后,他打开书桌下方的柜子,取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它的封皮上没有名字。
前几页是胡乱书写的文字,还有几篇短篇小说,这些内容并不重要。他用指甲抵住纸张的边缘,轻轻向下一松,上一页落在左边,露出了写得密密麻麻的下一页。这一页有个特殊之处,那就是它的纸张右侧被剪下了2毫米宽的一条,如果用正常翻页的方法,它不会出现。
不,姜沐聪摇摇头,不是这一页,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记录了。他继续用惯常的方式翻动书页,掠过几篇素描的草稿,画的不是建筑就是风景,水平简直一塌糊涂。池塘,公园……有了!在看到一篇5层建筑的速写后,他停了下来,重新用特殊的方法来翻页。
终于到这里了。今天是周五,就从这儿开始吧。他拿起笔,却一时犹豫起来,该怎么写呢?要稍微润色一下吗?不不,还是算了,这是记录,不是小说。行吧,他低下头,就这么写:
[第三年的8月14日,周五。明天将会是我第六次离开【学园】。沿着上次的路线一直向前,进入森林,穿过那几栋单独的房屋,到达公园,然后径直探索不远处的住宅区。]
如果他只是写在纸上,当做笔记,然后把需要做的事情记在脑子里,不论这些文字记录了多少违反校规的事情,都不会有人发现。难道不是吗?他的学长学姐们就是这样做的,真希望他们能看见自己离开校园。
可惜,他们都不在了。
学园一共有三个年级的学生,每个年级三十个班级,每班48人,男女生各占一半,每一年的新年级不会多一个人,也不会少一个班。当日历来到一年中的6月22日,三年级的学生就会从校园里消失。每一个人,不管他/她的学弟学妹们有多么熟悉,哪怕是前一天刚刚见过,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都是金科玉律。
消失,这是三年级生逃不过的命运。他们去了哪儿?有什么在等待着她们?这是个好问题,没人能回答,毕竟即使有人知道答案,也没办法回答。这里的学生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也没有未来。
[……上次携带的物品有点少,有些人不太满意,虽然嘴上没有明说。需要能使用更久的物品(但不是那些只有保存价值,而完全不实用的)。21班的班长喜欢音乐,他已经有了卡带机,需要更多的磁带;17班的两名班委需要更多的新鲜玩意,越稀奇古怪越好。……]
为什么要逃离学园?他并非主动提起这个问题,而是受了别人的指引。他曾经有一位尊敬的学长,两个人在文学创作上相谈甚欢。有一天,那名学长告诉了他一个秘密,一个关于三年级生的秘密。
他不想就这么消失掉。他宁可死在外面。学校外面有什么?会吃人的树,叫不出名字的猛兽,还是电离辐射?嗯,他也说不清。
按照学校在历史课里教授的知识,这个世界在一场战争中毁灭了。没有人知道人类用了什么样的武器,因为知道的人没法再开口。
他原以为围墙外面尽是电离辐射,但是在查阅书籍之后,这个猜想就站不住脚了。嗯,如果学校也这么说的话,为了掩人耳目,是不是应该加一条校规,“禁止任何人因为觉得有趣而在大雾天出门”?
姜沐聪放下笔,似乎没有什么事情了。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柜子,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台灯的光源似乎有点多余,他的眼睛也有点疼,索性关掉了。唉,他看着窗外大雾弥漫的景象,要是每天他想学习的时候都是晴天,那该有多好啊。
还记得他第一次逃离校园,带回来一个卡带机和一堆磁带,带着几名知情的朋友钻到南校区山下的一个小山后面。一开始,他们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使用这东西,研究一阵之后,不知是谁找到了播放键,这个插着两节电池的小东西居然传出音乐声,把他们吓了一大跳。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但是在那一天之后,身边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哼唱起一段陌生而悠扬的旋律,这不是音乐课上老师教过的,也不可能出自谁的笔下。他渐渐意识到一件事,他把新的事物带进了校园,那是在他们这些学生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这个小卡带机的结局,是被他郑重地、恋恋不舍地交给了21班的班长。他不需要它,这个东西有了新的价值,他虽然舍不得,却也能意识到这件事情背后的意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21班的人似乎对他另眼相看,那时候,他明白,自己成功了。
所以,他在干什么?每个周六的拂晓之前,他会偷偷离开校园,前往围墙外面的世界,在那里寻找自己或者他人用得到的东西。
他要这些东西干什么?9月1日,他就是真正的三年级生了。在那之前,8月最后完整的一周内,新一届学生会将诞生,基于“学生管理学生”的原则,学生会实际上才是学校的管理者,大多数时候,老师只管教学。
当然,在这两个月之间的空白期是个意外,老师和某些学生会代管,最终这部分提前被选出来的学生就会成为下一届学生会的核心成员。他在乎的不是那些要职,而是个苦活。
和午休时满校园转悠的老师一样,巡查部的部员会非常辛苦,但苦活累活有它的价值,从此在校园里的行动将基本不会有时间和地点限制,这也就意味着,他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离开学园。
到那时候,他就不再是废品商了。他会搜集能用得到的东西,足以武装自己和自己那几名有着同样想法的朋友。
然后,在某一个没有月光的凌晨,他们会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永远不再回来。他们会寻找有人烟的地方,加入其它的幸存者,彻底抛弃“学生”的身份,不再需要为三年级生的命运担心。
这就是他要做的事情。他,姜沐聪,会逃出这里。计划的第一步:收集更多的物资,把他们交给需要的人,直到他获得足够的支持。
然而,就在需要做准备的这个周五的下午,他却被困在寝室里。姜沐聪惋惜地叹了口气,他离开椅子站起来,像一个炸弹一样倒在床上。禁闭,四节课的禁闭,一整个下午。事情不该是这样。
都是那几个王八蛋害自己破功。或者,真的是这样吗?
“学园的三年级生没有未来……学园的每一个学生,从他们入学时起,就只有3年的时间了。唯一能够逃脱这个规则的,是学生会的成员,他们将以某种形式留在这座校园里。”
他所认识的那位学长叫作赵茗雨,曾是学生会文娱部的副部长。在一次交谈当中,他说出了这番话。姜沐聪一开始还以为这又是什么文学创作,但是他渐渐地意识到,赵茗雨没有开玩笑。
“学长,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赵茗雨有些失望地扶起眼镜,“随便说说。”
赵茗雨遗憾的神情被他深深地记住了,他就此陷入思考。一开始,他并不相信这种说法,但是渐渐地,他也意识到,这座学校里的很多事情,似乎都不符合常理。
也正是从那天起,赵茗雨的想法开始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了。几个月后的6月初,赵茗雨和他的同伴逃离了校园,姜沐聪和他简短地告别,同时告诉赵茗雨,他也要离开这个地方。
“不要因为我这么做了就来学我,至少对自己的想法有点信心再去做吧。”赵茗雨拍拍他的肩膀,“如果几天之后,你发现三年级的学生一夜之间消失,你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赵茗雨的“预言”成真了,这个事实让姜沐聪彻夜难眠。这居然是真的,学园的三年级生真的会……
如今,他自己也是三年级生了,一年前的场景历历在目。他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要摆脱这样的命运。
鉴于他已经成功地离开过学园,现在的主要目标也只剩下3个:
1.招揽其他同伴;
2.找到学园内隐藏的秘密,证实学园的三年级生没有未来,或是找到其他等价的证据;
3.在废土上探索幸存者的踪迹,找到安全地融入他们的方法。
可以这样说,这三个目标,就是他现在的人生目标。除了维持作为学生的身份,他所做的其他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这三个目标在奋斗。他低头看向桌上的笔记,暗暗在心里发誓,他绝对可以做得到的。
当然,类似于今天中午发生的这种事情,毫无疑问会小小地打乱他的安排。说实话,这也不能怪他,责任完全不在他的身上;至于打人……哈哈。
姜沐聪举起自己的右手,轻轻地捏紧又松开,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打架过了。作为7班的班委,他仍然肩负着维持纪律的责任,打架这种事情显然不利于维持自己的班级和个人形象。
个人形象?姜沐聪苦笑一声,谁不知道他姜沐聪在一年级的时候简直是7班的魔王,不管是和同班还是外班,打架都是常有的事情,他被数次处以禁闭,也去过几次医务室。当然,在结识了赵茗雨之后,他完全洗心革面了。
至于自己在二年级成为新的班委是不是有之前那些“战绩”的功劳,他持保留意见,谁知道这样的名声是不是拖累了自己。现在的他可是个正人君子呢,今天纯粹是那几个王八蛋惹事,害自己破功。
或者,真的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