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老板烧饭的速度不慢，等胡哉和老六喝下第五碗热茶后，一瓦盆炖肥鸡被端上桌，紧接着又端出一盘窝头和一盘咸菜丝，老财迷难得大方一回，还在咸菜丝上滴了几滴香油。
胡哉盯着桌子上简单的吃食，喉咙不断的蠕动、哈达子流出好长，若不是顾及体面早就下手一阵风卷残云开造。
另一边的涂老板没一点眼力劲，浑然没看到胡哉眼巴巴的模样，一个劲的鼓吹自己的厨艺和大方做派。
“老六，也就是看在这位小老弟的面上。”涂老板一本正经道，“我才饶你一盘窝头和咸菜疙瘩丝，一只肥鸡可抵不消你欠我的账目。”
“小老弟，别抻着啦、快吃。”老六麻溜的拧下一只鸡腿递给胡哉，一边跟涂老板盘道，“老涂，咱爷们的信誉你还不晓得，满谷东镇打听打听，我老六啥时候......”
“谷东镇！”胡哉吞咽下一大口肥嫩的鸡腿肉问道，“此处是哪里的地界？”
“哟呵！”一旁的涂老板惊问道，“感情这位小老弟不是本地人，小老弟怎么个称呼。”
“在下阿哉。”胡哉手里紧紧抓着鸡腿站起身说道，“不敢欺瞒两位老哥哥，我是打卧牛城地界逃难过来的。”
“阿灾小弟是卧牛城人。”涂老板一双黑白分明的小眼，上下、左右仔细端详胡哉的衣着、相貌。
虽说这几天的奔波逃命把胡哉折磨得行销骨瘦、狼狈不堪，但骨子里透出的那股逼人的贵气，还略带些臭气，实在难以掩盖。
好比宝刀收入鞘，却掩饰不住它的锋芒；犹如野鹤误落鸭群，却仍能闲庭信步，有些东西一旦养成，无论时间如何改变总会不经意间流露出原来的本性。
涂老板经营这家小客栈多年，早已练出一双看透世事的火眼金睛，看人看事从来没差过半毫分，“小老弟，你绝非凡人呐！”
胡哉闻言满目惊疑、面露惊讶之色，连连否认道，“小弟弟我就是一个落难之人，没啥非凡的地方。”
“哎，小老弟。”涂老板冲他摆摆手自信的说道，“你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老哥哥这双眸子”。
随后涂老板上前拍拍胡哉的肩膀，一脸和煦的说道，“老哥哥这双眸子灵着呢，你绝逼是料理界的顶级食材，补品中的绝佳配方，小姐姐嘴里的爱豆，老阿姨口里的鲜肉。”
胡哉一脸不解的问道，“老哥哥，此话何意？”
“呃！”老六舀一勺子鸡汤把嘴里的窝头顺下去，打了个嗝替涂老板解释道，“老涂的意思是，你就是唐僧肉。”
“老哥哥，可不敢开玩笑。”胡哉紧张兮兮的四处张望，“我就是一个臭了吧唧的混账小子，一个落难之人，哪里敢称唐僧肉。”
“啊哈哈！”
涂老板和老六瞅着胡哉惊慌的模样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暗暗盘算道，“这小子太滑稽了，像只猴里猴气的小花猫。”
“小老弟不要放在心上。”老六给胡哉盛一碗鸡汤宽慰道，“老涂就爱开玩笑，不过他最欣赏少年才俊。”
胡哉闻言暗暗嘀咕道，“就我这样的，衣衫不整、形容潦草的还叫少年才俊，老大哥从哪看出来的呀！”
“还是老六懂我。”涂老板一挑眉弓子，冲老六竖起根大拇指，“你们俩先吃着，我回厨房给你们烧锅热水，待会好好的泡个脚，舒舒服服的睡个好觉。”
“老哥哥，我给您打听清楚。”胡哉神色惶恐的问道，“您烧热水不是要把我给炖了吧！”
“哇哈哈，这个家伙真逗。”涂老板拍了拍肚子，笑呵呵的说道，“放心，即便要炖也得等到明天，今个肚子吃得饱饱的。”
涂老板说完仰面大笑而去，老六也跟着大笑几声，打眼一扫见胡哉小脸臊的通红，识趣的闭上嘴巴咳嗽几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小老弟，赶快吃。”老六又把另外一只鸡腿拧下来递给胡哉，“踏踏实实的吃好喝好，你刚刚不是问这里是什么地界吗？”
老六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渍，指着门口白茫茫的大山说道，“这里是五羊城的边界，穿过对面的几座山头，就是你们卧牛城的地界，这家小客栈就位于两城的交界处。”
“跑了这么远的路程。”胡哉拎着鸡腿满腹心事的向远处看去，那座白茫茫的山头像极了刘家洼的瓦罐山，“离家越来越远。”
“小老弟，作何伤感。”老六洒脱的说道，“江湖儿女本应逍遥洒脱，何必在意此乡非故乡的腔调。像老哥哥一样，走到哪吃到哪，天大地大哪里不是家。”
“老哥哥，真是洒脱之人。”胡哉宣泄似的一口撕下一大块鸡腿肉，大肥鸡又香又嫩，可吃到嘴里却没甚滋味。
笑谈过后，两人各怀心事一阵狼吞虎咽，不大一会功夫瓦盆里十来斤重的大肥鸡和一盘窝窝头、一盘咸菜疙瘩，被两人三下五除二造个干净，连瓦盆里的鸡汤也喝到见底。
胡哉从未想过自己竟有这么大的饭量，今晚吃的东西比平时两倍还多，尤其是那只大肥鸡近一半的肉吃进他的肚子里。
“两位客官吃的满意吧。”两人饭罢正在一边剔牙，一边喝茶吹牛的功夫，涂老板笑意盈盈的从后院走过来说道，“热水烧好了，咱们移步客房，舒舒服服的泡个脚早点休息。”
“得嘞！”老六听着滚圆的肚子道，“老涂你这个抠门的习惯啥时候能改改，还不是心疼你这点灯油吗。”
“嘿，你个老六。”涂老板脸色一沉道，“吃饱饭就骂厨子，俺老涂要是抠门就不会在咸菜疙瘩丝上滴三滴香油。”
“哟呵呵！”老六阴阳怪气的说道，“小老弟今个沾你的光，多吃上两滴香油。”
“别废话，赶紧走。”涂老板端起油灯在前面照亮引路，把两人带到一间客房外后便把油灯交给老六，又转身返回后院。
胡哉之前在店外的时候观察过，“鸡毛庄”共有两层楼高，涂老板带他们来的这间客房在一楼靠里的地方。
“吱呀呀......”老六轻轻推开房门，胡哉紧跟在他身后走进客房，借助油灯的微光整个房间一览无余。
这间客房不大不小整体还算干净，两边贴墙砌了两张大通铺，每张大通铺估摸着能睡得下十来个大人。
胡哉望着陈设简单的床铺不禁皱起眉头，窗外寒风呼啸、似乎又开始下起大雪，床铺上只铺了一层鸡毛也没有床垫被褥，炕底下也没升火，这寒冬腊月里还不得把人冻出个好歹。
“小老弟，你们好好泡个脚。”涂老板服务挺周到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放到一张大通铺边，“泡完脚后你们躺下，我把被子给你们盖在身上，保准你们舒舒服服一觉睡到大天亮。”
胡哉被涂老板的一番话整懵了，什么叫一会泡好脚我给你们盖上被子，他刚想开口喊住转身又要离去的涂老板问个清楚，想了想还是把即将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涂老板这次应该是去抱被褥过来.”胡哉暗自想道，“然后等我们泡完脚帮我们盖上，这服务比卧牛城“一品楼”还棒！”
“嘶，哎哟、嚯嚯。”另一边老六已经脱掉鞋子把脚伸进热水盆里试探水温，反复尝试了几次才鼓起勇气把脚泡在热水里，然后一脸享受的说道，“小老弟快来泡泡脚。”
“我、我......”胡哉瞅着乌黑的洗脚水，有些犹豫不决，好家伙、老六大哥的脚也太脏啦，刚放进水盆里就一片乌漆嘛黑。
“唉呀，咱们江湖儿女。”老六爽朗的说道，“没那么多酸了吧唧的规矩，来坐我旁边”，说着话老六拍打几下炕边的灰土，示意他坐下来一起泡脚。
“呃。”胡哉不好驳了他的颜面把身上的东西解下来放到暖炕上，一屁股坐到老六旁边，经过几天的奔波劳累他的鞋袜早就被汗水浸透了，为了脱掉鞋袜还颇费一番功夫。
“嚯嚯，小老弟。”胡哉费劲把鞋子脱掉，一旁的老六直抽鼻子，“你的味比我还重。”
“咳咳、咳咳......”紧跟着床铺里边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嚷嚷道，“这是哪位兄弟呀，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
“啊呀！”胡哉顺着声音的方向扭头一看，这张大通铺上还睡着一个人。
原来刚刚进屋的时候灯光比较暗，再加上胡哉的注意力都放在挑剔住宿环境上，一时疏忽没仔细查看床铺还躺着其他住客。
“客人甲大哥，打扰您休息啦。”胡哉赶忙道歉。
“哦......”客人甲想来非常疲倦，埋怨一句后又呼呼哈哈睡着了。
“舒坦、舒坦。”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老六甩了甩脚上的水渍盘腿坐在暖炕上，惬意的说道，“不管到哪，晚上睡觉前泡个脚舒坦又带劲。”
“老哥哥，为啥这里的暖炕上只有鸡毛没有铺盖。”胡哉嗫喏的说出心中的疑问。
“因为这事鸡毛店呀！”老六朗声说道。
“哦！”胡哉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这家客栈为啥取名“鸡毛庄”，原来“鸡毛庄”的意思就是把人装在鸡毛里睡觉。
胡哉这下算是小刀剌屁股——开了眼了，接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老六聊天，直到木盆里的热水再没有一点热乎气，他才学着老六的样子甩了甩脚上的水珠站到暖炕上。
“老哥哥，外面一堆堆大白包子是什么东西。”胡哉站在暖炕上，透过窗户缝看到外面空旷的野地里堆满了白色的雪堆，心下好奇的问道。
“呃，坟头。”老六迷迷瞪瞪的说道。
“坟、坟头！”胡哉猛的感觉一股刺骨的凉气，从尾巴根一直凉到脑瓜顶，舌头打结的重复道，“外面有、有数不清的坟头。”
“壮观吧！”老六满不在乎的回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