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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3章 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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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中酒席规矩,热菜未动,凉菜先行。 那不是燕京酒店里精雕细琢的冷盘,用白底蓝边的大盘盛着,满满当当,颜色鲜亮,油光水滑,一碟一碟摆上圆桌,便像给这场喜宴定了调子:实在,热闹,有嚼头。 筷子声、杯盘声、说笑声混作一团,空气里浮着醋香、蒜香、辣椒油的焦香,还有西凤酒开瓶时那凛冽的粮食气息。 人声在这香气的蒸腾里发酵,变得愈发稠厚、滚烫。 李乐和大小姐补了妆下来时,又添了一把火。 第一扇门推开,里头几十年未曾走样的亲热,兜头泼了过来。 一厅两桌,都是老邻居。 头发白的白了,秃的秃了,老了的,长大了的,衣着各异,可可眉眼间的神情,还是李乐小时候仰头看见的那些,端着搪瓷缸蹲在门口吸溜糊汤的,下班回来自行车把上挂着网兜买菜顺便捎回两根冰棍的,夏天夜里铺张凉席在楼下纳凉、一边拍蚊子一边骂单位领导的。 “哟!新郎官来咧!” 一声嘹亮的招呼,像发令枪,满桌的杯盏齐动,稀里哗啦,叮当作响 “小乐!新娘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 “李乐这小子,有福气!” “来了来了!新娘子!” “额滴神,刚没看到,这娃长这么高了!” “李乐李乐,还认得不?我是你刘姨,你小时候在我家床上尿过床!” “揍过我家的狗.....” “踢球砸过我家的玻璃.....” “偷吃过我家晒的萝卜干....” “小乐干过啥好事儿没?” “没有,想起来都是艹蛋的事儿。” “哈哈哈哈~~~~” 满屋子的笑,全是敞着的、不带收着的。 祝福的话朴素直接,带着特有的瓷实劲儿。 李乐笑着应和,一个个叫过去,“周伯伯,刘阿姨,张爷爷,您身子骨还硬朗……王奶奶,您坐,您坐……” “刘姨,那都是您编的,我没印象——” “你没印象我有,那年你爸跑车,你妈出差,把你搁我家三天。头一晚你就给我被窝画地图!” 笑声更响了。 那些扑面而来的、毫无距离感的亲热,让大小姐抿着嘴,眼尾弯弯的,肩膀轻轻颤着。 老邻居们看新娘子,目光里没有燕京场那种含蓄的、审慎的丈量。就是直愣愣地、满心欢喜地看,看完还要高声发表观后感,“噫~~~~这女子长得真心疼!”“啧啧啧,皮肤咋这么白捏.....”“李乐,你娃这算捞着呢?” 酒杯碰过去,叮叮当当。李乐喝得干脆,仰脖见底,亮杯底。大小姐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捧杯,与长辈轻轻一碰,然后将杯沿凑到唇边,浅浅抿一口。辛辣的酒液滚过舌尖,她微微蹙眉,随即展开,颊边飞起淡淡的红。 “淼。” “冲哥,敬你。” “诶诶。” 张冲点点头,没多客套,三杯连干了,对大小姐说道,“他打小,就知道护着小的,扛事儿,现在护住一大家子,不稀奇,放心。” 李乐嘿嘿一笑,那笑容竟有几分小时候的憨。旁边立刻有人接茬,“可不!有一回这几个小子把人锅屋的房顶踩踏了,别人都不吱声,就他站出来说,和他们没关系,都是我干的!” “结果曾老师追着要抽怂,他一头扎进我家,把我家那口刚和好的面盆都给踢翻咧!面粉扬得满屋子,我妈气得直骂,最后还是给他藏到阳台上那堆蜂窝煤后头。” “那是四岁还是五岁?”另一人笑问。 “五岁!我记得清楚,那年过年我还给他买过一挂鞭炮,他不敢放,非要我帮他点,点了又捂耳朵往我身后躲……” “后来呢?”有人追问。 “后来?放他屁股上了。哎哟,那哭声,半条街都听得见!” 满堂轰笑。 大小姐听得有趣,侧头看李乐,眼里闪着戏谑的光。 李乐站在笑声中央,既不窘迫,也不急着辩白,只跟着一起,坦坦然然,像小时候做错了事被大人捉住,知道躲不过,索性梗着脖子认了。 场面欢腾喧闹,这些老街坊不劝酒,但情意都在酒里,李乐喝得实在,他们也高兴。 转到杨姨,拉着大小姐的手不放,上下打量,带着感慨,“真好,真好……曾老师,你这媳妇娶得,真是……没得挑!”她又看向李乐,“淼啊,以后可得好好对人家,听见没?” “您放心!”李乐点头,端起杯,“杨姨,敬您。” “谢啥!那会儿你才丁点大,抱在怀里软乎乎的……一转眼,都成家立业了。日子真不经混。” 这一屋敬得慢。不是酒喝得慢,是话扯得长。 每一杯酒咽下去,都有一桩旧事被翻拣出来。那些事李乐自己都快忘了,可老邻居们替他记着,像记自家孩子的学步年龄、换牙时辰。 从老邻居这桌离开,李乐觉得胃里暖烘烘的,不只是酒,还有那些滚烫的、毫无保留的祝福与回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乐的“周游列国”,转战到了隔壁房间,门缝一开,只感觉这里漏出的气氛陡然一变。 那是一种更加粗粝、更加敞亮、带着铁轨与车轮撞击惯了的硬朗气息的喧嚣。 扑面而来的不是酒香菜香,而是一种李乐自小闻惯了的、混合着汗水与烟草的陈杂气味,在车厢,在办公室,在老李身上,那种常有的味道,也是这间屋里这些叔叔大爷们身上共同的气息。 “哟!老李!新郎官来咧!” 一声招呼,调门高了足有八度,尾音里似乎还带着几分蓄谋已久的亢奋,顿时让李乐心生警惕。不会....载在这儿吧。 果然,李乐刚迈进半步,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兜头罩下。 他扫了一眼,十几张面孔,有熟悉的,有只依稀记得轮廓的,也有全然陌生的。 可那目光,却整齐划一,都带着某种摩拳擦掌的、跃跃欲试的光。 李乐刚迈进半步,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兜头罩下。他扫了一眼屋内:十来张面孔,有熟悉的,有只依稀记得轮廓的,也有全然陌生的,更有几位年长的,是李晋乔的老领导,如今已然退休,可那目光,却整齐划一,都带着某种摩拳擦掌的、跃跃欲试的光。 那不是祝福的目光。那是猎手看见猎物的目光。 李乐下意识侧了侧身,将大小姐往身后挡了半寸。 “别躲!”桌边一个光头的中年男人已站起身,手里拎着瓶刚开的西凤,瓶颈冲老李遥遥一指,“来吧,先过三关!” “三关”是什么关,李乐不知道。但他从桌上那些老警们心照不宣的笑意里读懂了:这关,不是给他设的。 果然,那光头径直走到李乐和大小姐面前,说道,“小乐,咱们有咱们的规矩,你和你媳妇儿来敬酒,咱们不搞车轮战。” “你爸不容易,这些年,风里雨里的,看到你今天这样,我们都替他高兴。这杯酒,我们大家一起,祝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对!白头到老!” “谢谢大强叔,谢谢各位叔叔大爷!”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度数高,入口烈,一线喉。 李乐跟着干了,喉咙里像有火炭滚过。大小姐这次也稍稍多喝了一点,辣得轻轻吸了口气,眼睫飞快地眨了几下,似乎还挺好喝? “好,痛快!就喜欢这样的,不啰嗦。不过,老李?”被李乐唤作大强叔的,从边上拿起一瓶酒,冲边上的李晋乔晃了晃,笑道,“小乐这边咱们不难为,但是,你这边,规矩没忘吧?” “来吧,小样,以前你不行,现在,更不行。”他伸手,要去拿那酒瓶,却被光头一把按住。 “诶诶,慢着,咋忘了?” 光头从桌上拎起三个二两的玻璃杯,一字排开,咕咚咕咚倒满。酒在灯光下泛着清冽的光。 “这样可以了,和以前一样,先从我开始。这第一杯,敬你当年在站前派出所,替我顶了那次处分的酒。” 老李没推辞,端起第一杯,仰头,喉结滚动,饮尽。 “二杯,”光头又推过第二杯,“你调走那天,没说一声,兄弟们追到火车站,你已经上车了。这杯,补上。” 老李端起第二杯,依然没有言语。酒液入喉时,他闭了闭眼。旁边几个老同事,不知谁轻轻咳了一声。 “三杯,”光头把第三杯推到老李手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的促狭淡了,化成某种更厚实、更温存的东西,“敬咱们那会儿,你总是值大年三十的班,让咱们回去团圆。” 老李端起第三杯,停了一停。他看着杯中的酒,又看看满桌这些鬓角已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面孔。 “那年,我媳妇生闺女,是老李把我撵回去的.....” “嗯,我爸住院,李队替我连着跑了两个班.....” “我家在外地……” “我刚来第一年,新兵蛋子.....” “行了行了!”光头一挥手,嗓音,已不如方才洪亮,“大伙儿心里都有数,你老李是个啥样的兄弟,大哥,领导,来,这杯,大伙儿一起再敬你!” 老李笑了笑,没再说,一仰头,第三杯尽。 三杯落肚,他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添了几分酒意浸润后的亮。 “第三关啦,一对一,有没有,没有那我们可就撤啦?”李晋乔笑道。 “想什么呢,李队,”另一个声音从桌边冒出来,“咱不喝白的,换啤的!老李,你当年欠我一顿羊肉泡馍,说发工资请,发了三个月工资也没请。” “那是你记错了。”老李看过去,“那月工资我请你吃了,你点的是优质,加两份肉,吃完了还说没饱......” “放屁!你那叫请?你带我去的是路边摊,连棚子都没有,最后连你那份,都是我掏的钱!” 满堂哄笑。方才那三杯酒积下的几分凝重,瞬间被这陈年的“债务纠纷”冲得七零八落。 李乐站在一旁,看着老李被几个老同事围着讨债,嘴角的笑从诧异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从不知道,老爸在这些老兄弟之间,欠着这样一笔一笔的“债”,值过的班,顶过的处分,替跑的春运,还有那些被推迟的团圆夜。 他从不知道,原来老板年轻时,也是个热血青年,会替人扛事、会守着值班室让有家有口的人先走、会请人吃羊肉泡馍却只舍得去路边摊的普通民警。 大小姐的手,不知何时轻轻握住了他的。她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在他手心里极轻地蹭了一下。 等老李和这帮人过了招,不知道谁又起哄,“诶,李队,你得敬咱们嫂子,曾老师跟着你,不容易!年轻那会儿,你整天不着家,家里家外,孩子老人,全是嫂子撑着。后来你忙得更不见人影。” “就是,嫂子任劳任怨,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小乐教育得这么出息,军功章你顶多只占个三分之一,这杯,你得敬嫂子,不光得喝,还得喝个交杯酒!” “对!交杯酒!交杯酒!” 一时间,笑声、起哄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一边的曾敏没想到火忽然烧到自己身上,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你们……别闹!” 老李也有些窘,但看着眼前这帮老兄弟眼里真诚的笑意和戏谑,知道这关不过是不行了。 他看向曾敏,眼神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只有彼此才懂的、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情。端起酒杯,走到曾敏身边。 曾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脸颊绯红,在灯光下竟显出几分羞赧。拗不过众人的起哄,也端起自己的杯子。 两只手臂交叠,像一座桥,又像一个结。 满屋的起哄声在这一刻奇异地静了一瞬。然后,是比方才更响亮的喝彩。 李乐看见老爸仰头饮酒时喉结的滚动,看见老妈饮尽后嘴角那一点来不及收起、又无意收敛的笑意。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老太太说过的一句话,你爸这辈子,运气最好的时候,不是升官那天,是娶你妈那天。 他那时不懂。此刻好像懂了一点。 敬完这桌,李乐带着大队人马穿过走廊,走向下一扇门。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的光晕染在红绸上,把那大红的“囍”字照得温润。 门里,老李还被那几个老同事围着,不知谁又开了新的一瓶。 之后的房间里,不是喧嚷,而是另一种声音,笑声,是的,但笑声里掺着玻璃杯轻碰的脆响,瓷勺磕在碗沿的叮当,还有女人们压低的、絮絮的交谈。 那声浪不像那桌叔叔大爷们扑面砸来,而是徐徐铺开,像丝绒,像初秋傍晚渭河的水波,温软,绵密,带着几分悠然的韵致。这里是曾敏之前在西影厂、长安圈子里的朋友们。 衣着打扮更显品味,言谈举止也透着文艺工作者的洒脱与不羁。 吴天明坐在主位,正和旁边的卢伟低声说着什么。 见李乐他们过来,众人笑着举杯。 “恭喜啊,小乐。” “谢谢吴大爷,”李乐笑道,“您这歇的怎么样?” “怎么?还琢磨我这把老骨头呢,算了算了,京华烟云的活儿一完,我就想好了,再也不干导演的活了,太折腾人了。以后,我就干干监制,做做制片人,就成了。” “不是,吴大爷,我怎么觉得您这话说的那么欲擒故纵呢?” “哈哈哈哈~~”一旁的卢伟接茬道,“那可不欲擒故纵的?干了一辈子电影,临了导了部电视剧,还拿了飞天。” “瞎说什么,是提名,那都是朋友们捧场。” “行,吴大爷,冲您这老骥伏枥的劲儿,我再给您寻摸个本子。” “可别,可别,换别人,换年轻人.....来吧,祝你们长长久久,携手与共。”吴天明接过李乐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卢伟接过话头,“李乐,婚姻啊,就像写剧本。开头要精彩,引人入胜;中间要有冲突,有转折,但根基不能动摇,结尾嘛,不求轰轰烈烈,但求余韵悠长,让人回味。你们这开头,很好。”他举了举杯,“祝你们这部人生大戏,唱得圆满。” 这话说得巧妙又意味深长,众人都笑着点头。李乐和大小姐连忙道谢,举杯。 这一桌敬得不急不慢。没人起哄要喝交杯,也没人追问什么恋爱细节。主打一个气氛融洽又温馨。 就在敬完酒临出门的时候,吴天明拉着李乐说了句,“小乐,你妈这辈子,最好的作品,不是哪部电影哪张画。” 他没往下说。李乐只是点点头。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把那满室的温厚与懂得,妥帖地关在那一方光晕里。 下一站,听到门里那一阵阵爽朗的笑声,李乐似乎感觉这门上,已然挂起了“铁一中”三个大字。 李乐停了一步,转头,看向身后的马闯,又看向陆小宁,最后是田宇。 三个人脸上那点方才还端着的新郎亲友的庄重,此刻像晨雾遇日,霎时散得干干净净。 “你们这都啥表情?” “废话,你没觉得这里面有种叫班主任的气场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要不,马大姐,你歇着?” “不歇,上学的时候就不怕他们,现在,更没理由了。上!” 于是,马大姐调整了呼吸,一昂头,推开门,“王校长,校长~~~~” 此声一出,就听得屋里几声碗筷跌落的叮当声响,还有老王的一句,“谁,谁把她放进来的?” “呀,王校,您不想我么?” “不想。” “我为铁一流过血,我为王校出过力,我给学校争过光.....” “那是两回事,对我来说,争光是争光,人是人。我问你个问题,你说是学校对我重要还是你对我重要?” “学校。” “再想想。” “那就是我?” “再想想。” “还是学校。” “你和学校对我都不重要,没有你,对我很重要!” “那您把光荣榜上面,我的相片拿下来,多少年了,我都没收您广告费和肖像使用权。” “没门儿,那又是另一回事儿,那算是给铁一的精神损失费补偿。” “噫~~~~~” “诶,李乐呢,把她给我拎边上去,我这会儿,怎么觉得血压有些高了呢?” “校长,这,这儿呢。”李乐进门,把还想和老王掰头的马大姐捏到一边。 “王校,程老师,谭老师,郭老师,张老师……”李乐一个个叫过去,大小姐也跟着。 瞧见马大姐靠边站,老王这才笑道,“李乐啊,总算等到你的人生大事了,好啊。” “全靠校长栽培,学生这一路走来.....” 喜欢回档:换个姿势再来一次回档:换个姿势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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