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5章1895
两人出了行政楼，往厂区后面走。
经过几年，厂区里那些树长得不错，香樟、女贞树冠浓密，投下大片荫凉。
机器运转的轰鸣声从各个车间传来，混合着隐约的食品香气，如同丰禾特有的“背景音”。
穿过现在的厂区，后面是一大片用蓝色铁皮围挡圈起来的工地。
这里一共一百多亩，原本是买了作储备用的，现在正同时起两片建筑，东边是扩充的三个自动化生产车间，西边则是两栋六层高的员工宿舍楼。
车间钢结构已经架起大半，像个巨大的钢铁骨架，宿舍楼则刚出地面，正在打地基和浇筑底层框架，塔吊的长臂缓缓转动，混凝土搅拌车进进出出，一片繁忙。
两人先来到工地旁边的项目部板房。项目经理和施工负责人听说大老板来了，忙不迭迎出来迎接，又是递安全帽，又是拿图纸。
项目部里，简单听了听介绍，李乐便要过两份施工图。
他看得极快，手指在图纸上某些位置点点，“这个楼梯间的防火分区墙，设计是200厚加气混凝土砌块？实际采购的砌块容重等级和耐火极限检测报告，有吗？我要看最近的进场验收记录和抽样复测报告。”
项目经理一愣，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大李总”开口就这么专业，忙答道，“有，有！容重是b06级，检测报告都归档了，耐火极限符合设计要求。我这就让人去拿……”
“b06级……”李乐手指敲了敲图纸上标注墙体位置的地方，“理论导热系数大概0.13左右，实际施工中，砌筑砂浆饱满度控制是关键，特别是竖缝.....你们现在砌筑工人的技术交底，是每天做，还是按批次？”
“砂浆配合比，是现场搅拌还是预拌？”
施工负责人额角见汗，赶紧补充，“李总，技术交底是每班前都做，有记录。砂浆用的是有资质的预拌站，每车都有单子，我们现场也定期做试块和抽查坍落度，记录都在……”
李乐点点头，没说话，继续看宿舍楼的图纸，六层框架结构的宿舍楼，标准户型，带独立卫生间和阳台，设计得挺实用。
“地基处理用的什么方案？地质报告我看了，这块儿以前是滩涂回填，承载力不太均匀。”
“哦，采用的是cfg桩复合地基，桩径500毫米，桩长根据勘测点位不同，在12到15米之间，桩端进入持力层不少于1米。褥垫层用的是级配砂石，300厚，分层碾压。”
李乐点点头，一边往外走一边问：“混凝土标号？抗渗等级？”
“主体结构梁板柱都是c30，基础垫层c15。地下部分抗渗等级p6。”
“钢筋呢？带e的抗震钢筋用上没有？”
“用了用了，框架梁柱纵筋都用hrb400e，板筋是hrb400。锚固长度、搭接率都按新规范来的。”
“走，去现场看看。”李乐卷起图纸，当先走出板房。
八月的工地，像个巨大的蒸笼。地面反射着白花花的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尘土和钢铁晒烫后的混合气味。
李乐走在前面，目光掠过施工现场。
钢筋加工区，他停下看看箍筋的弯钩角度和平直段长度；模板支撑架前，他用手晃了晃立杆，检查扣件是否拧紧；走到正在绑扎的宿舍楼底层柱钢筋前，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核心区箍筋的加密间距和绑扎牢固程度，又伸手摸了摸已浇筑的承台混凝土表面，感受其硬化情况和养护湿度。
“这承台混凝土浇筑完，覆膜保温养护做了几天？最近气温高，水分蒸发快，防止塑性收缩裂缝，光是覆膜不够，还得及时洒水。”李乐站起身，对跟在旁边的施工负责人道。
“做了，李总。覆膜加洒水，养护记录都齐全，每四小时一次，有专人负责。”负责人赶紧回答，心里暗惊，这位爷连塑性收缩裂缝都知道？有些小地方，比监理还门清？
“钢筋保护层垫块，用的是塑料圆形垫块吧？间距符合要求吗？我刚刚看那边柱筋，有的地方垫块好像少了。”李乐指着不远处。
“是是，用的是规定型号的塑料垫块，间距……我们要求是不大于一米，可能有个别地方工人疏忽了，我马上让人排查，加固！”负责人后背有点湿了，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成子跟在李乐侧后方，看着自家哥哥穿着休闲裤和polo衫，戴着黄色安全帽，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穿行，问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内行，把项目经理和施工方问得额头冒汗、对答如流中又带着小心翼翼，心里也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骄傲。
他知道李乐本事大，点子多，可没想到，对这建筑工地上的门道，也这么熟稔？跟干过十几年工程似的。
而李乐确实有种恍惚感。
脚下混凝土的粗糙质感，空气里熟悉的建材气味，塔吊运转的轰鸣，工人们带着口音的吆喝，还有手里那份带着晒热温度的图纸……这一切，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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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在城投，类似的工地他不知道跑了多少，质量、安全、进度、投资，哪一样不得盯死？
那些年练就的火眼金睛和“找茬”本能，似乎早已刻进骨子里，此刻在这个时空，这个身份，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他又去正在施工的车间钢结构转了一圈，问了高强螺栓的初拧终拧扭矩检查、防火涂料涂装的基层处理和厚度控制等等。问题依然专业且切中要害，回答依然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搞得项目经理和施工负责人心里都纳闷，这甲方爸爸，到底是干嘛出身的？李乐当然不会告诉他们，老子除了有一建、一监的证，还有二造和消防的证。
一圈转下来，回到板房，李乐摘下安全帽，擦了擦额头的汗，站在空调口，撩起后背，一边吹着风，一边对成子说，“还行，大体上规矩。”
“没看见太明显的偷工减料，管理也算有序。不过细节上还得抠，特别是过程资料和隐蔽验收，一定要跟上，这些都是将来的依据。”
成子也摘下帽子，扇着风，笑道，“我盯得紧，李叔也整天看着呢，他们不敢太糊弄。”
“李叔？”李乐一愣，“他一个财务总，盯工地干嘛？”
“嗨，这不是把沪海分公司的财务经理徐卓给调到总部来了么，”成子解释，“李叔慢慢就把一些日常工作交给了他，自己从旁辅助着，时间就腾出来了。老头闲不住，这不就盯上工地这块了？他自己说的，别管懂不懂，有他在这儿镇着，施工方心里就有顾忌。”
李乐也笑了，“这老李叔，真是……对了，那个徐卓，你觉得怎么样？”
“挺扎实的。”成子认真道，“科班出身，cpa，在沪海分公司干了四年，业务熟练，人也稳重。来总部这几个月，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几个遗留的税务问题处理得挺漂亮。就是……经验上还有点欠缺，毕竟没独立主持过这么大摊子的财务全面工作。另外，跟各业务部门的磨合，也需要时间。”
李乐琢磨琢磨，“你觉得，真让他接李叔的班，当财务负责人，行不行？”
成子摸出根烟，点了，嘬了几口，才说道，“业务能力没问题，欠缺的是全局掌控力和应变经验。我的意思是，年底可以考虑给他个副职，先过渡，让李叔再带一带，扶上马送一程。有个一年半载，应该能撑起来。”
“行，”李乐点头，“你拿主意。财务这块，你是直接管着的，你感觉准。”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眼前忙碌的工地。塔吊的长臂缓缓移动，将一捆钢筋吊到指定位置，工人们的身影在钢架和模板间穿梭，吆喝声、敲打声、机器声，混杂成一股充满生机的喧嚣。
李乐望着那已初见轮廓的车间钢架和正一层层“长高”的宿舍楼，忽然开口。
“成子，上次咱们聊的，那个成立地产公司的事儿，”塔吊的阴影缓缓掠过他的脸，“我有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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