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闯、田宇、陆小宁三个脑袋凑在电脑屏幕前,为某个电机控制算法的细节争执不下,空气里飘着“矢量控制”、“svpwm调制”、“过载倍数”这些零碎词儿。。
陆桐冲李乐抬了抬下巴:“他们弄他们的,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啥玩意儿?神神秘秘的。”
李乐起身,跟着陆桐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有员工瞧见陆桐,不断地问着好,只不过态度里,不像是员工瞧见老板的那种拘谨和恭敬,透着亲切。
陆桐点着头,不时和人聊上几句,也没个架子,说说笑笑的。等走到楼梯口,陆桐转头问李乐,“小乐,你真觉得那什么特斯拉……能成?”
李乐笑道,“谁知道呢。这世上的事儿,尤其是想翻天覆地的那种,开始的时候,看起来都像疯子说梦话。”
“成了,叫远见卓识,叫颠覆创新。”
“败了……”他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败了,也就是多了一个茶余饭后,用来证明脚踏实地有多正确的失败案例罢了。”
“不过,”两人走上楼梯,“跟疯子一起赌未来,总比跟庸人一起数钢镚儿,有意思那么一点点。”
“哈哈哈,倒也是。”陆桐笑道。
上了楼,走到一间小会议室,陆桐刷了卡,推开门。
屋里不大,窗户拉着百叶帘,光线半明半暗。
靠墙边,用两张长条会议桌拼了个台子,上头严严实实盖着一大块暗红色的绒布,布底下鼓鼓囊囊的,勾勒出个大概的轮廓。
陆桐走到台子边,捏着那红布,脸上露出点孩子显宝似的、混合着得意和矜持的笑,“就这个。”
李乐凑过去,狐疑地看了陆桐一眼,伸手捏住绒布一角,往上一掀。
一个制作精良的建筑沙盘模型,静静卧在台子上。
底座是深色木纹,上面精细地铺着仿真的草坪、道路,还有指甲盖大小的汽车模型。最扎眼的,是沙盘正中,一块被道路切割成不规则四边形的地块上,矗立着一栋造型……颇为奇特的建筑模型。
李乐弯下腰,仔细端详。
造型极奇特,像两个巨大的、咬合在一起的齿轮。大的那个齿轮是主楼,约莫占去四分之三的体积,小些的齿轮是副楼,斜斜地、有力地嵌入大齿轮的“齿隙”中。细数之下,两个齿轮都是九齿,齿形锋利而富有机械美感,并非写实的齿轮形状,而是经过抽象和艺术化处理,带着强烈的几何雕塑感。
在模型灯光的预设照射下,已经能想象出未来玻璃幕墙反射天光云影时,那种刚硬中带着流转的视觉效果。
主楼和副楼之间并非生硬拼接,而是在“咬合”处,做了精巧的退台和空中连廊设计,仿佛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工业图腾,棱线分明,硬朗,却又因那咬合的动态,似乎在缓慢而坚定地传动着无形的能量,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劲头。
“这是……”李乐直起身,扭头看陆桐。
陆桐嘿嘿一笑,“怎么样?我参考了点儿雅尔塔友谊疗养院那个圆形构图的感觉,自己琢磨着做的。还能亮灯呢,瞧好了。”他说着,俯身在台子边缘摸索了一下,摁下一个隐藏的小开关。
“嗒”一声轻响。
沙盘底盘边缘埋设的led灯带率先亮起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勾勒出地块的边界,将那些微型行道树和道路标线映得清晰。
而那栋齿轮建筑模型的内部,以及外部预设的景观灯位,次第亮起,从“齿”的镂空部分,从玻璃幕墙后面,层层叠叠地亮起星星点点的白光,勾勒出楼板、核心筒、甚至模拟出窗格的形态。
玻璃“幕墙”顿时变得通透,隐约可见里面分层表示的楼层和微型家具轮廓,咬合处的空中连廊亮着引导性的光带,建筑周围的微型树丛下、步道旁,也星星点点亮起了地灯。
整个模型瞬间“活”了过来,充满了一种未来主义的、精密仪器般冷静而强大的仪式感。
“好看吧?”陆桐背着手,站在李乐旁边,一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和期待,“我可费了好几个月工夫,晚上没事就琢磨这个。泡沫板、亚克力、小电机、led灯带……一点点抠出来的。”
李乐围着台子慢慢转了一圈,从各个角度打量这栋在微型世界里熠熠生辉的景观,咂咂嘴,“您这可真是……有闲工夫。”
“人家当老板的,业余爱好,不是打高尔夫爬山,就是篮球乒乓玩铁,再不济,弄点古玩字画、长枪短炮。您倒好,跟这儿捣鼓泡沫亚克力……这算高级手工课?”
陆桐眯着眼看那发光的模型,“我喜静不喜动,也不爱凑热闹。除了扛着鱼竿能蹲河边半天,也就好这个。”
“一刀一刀刻,一片一片粘,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像就能顺着手指头,落到这实处。跟咱们搞工业一个道理,图纸上的线,最后变成能转的机器,这里头有乐子。”
李乐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上那个显眼的位置,“这个模型摆的这块地,就是国镁给的那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陆桐点点头,“怎么样?要是在那块地上,真盖起这么个玩意儿,是不是很得劲?”
“是挺得劲……”李乐手指虚点了点那发光的齿轮模型,“您这得劲的代价,怕是不小吧?光看着模型,这主楼……奔着两百米去了?副楼也得百米?这占地面积,这容积率……”
“主模型按比例缩的。主楼,我琢磨着,怎么也得一百七百十米。副楼,一百米。占地大概四万平米,总建筑面积,往四十五万平米上靠。”
“您这可不是盖个楼,您这是要盖个地标?”李乐伸手划过那咬合的齿轮,“这造型……有说法?”
陆桐点点头,“齿轮,最基础,也最核心的传动件。它一动,整个机器就得转。两个齿轮咬在一起,一个带一个,严丝合缝,力量才能传下去,机器才能跑起来,创新才能一环扣一环,不停歇。”
“这楼,就是个念想。工业的精神,技术的传承,还有那股子……实业立身的、死磕到底的信仰。”
“甭管以后里头坐的人捣鼓的是芯片代码还是金融模型,看见这楼,就得记着,长铁精工的根基是扎在那些车床、铣床、螺丝螺母里的。创新永不停止,可这停止俩字,得用最笨的齿轮来卡着,一寸一寸往前挪。”
李乐抱着膀子,认真看着模型,“叔,您打算干嘛用?”
“我是打算,把它做成长铁精工在燕京的研发中心和总部。一部分自用,剩下的,出租给那些跟咱气味相投的、搞高端制造、精密技术、研发创新的公司。弄个技术共同体似的园子,比单纯盖写字楼租格子间有意思。”
李乐听着,在脑子里用上辈子城投公司多年地产项目经验飞快地算账。
土地是置换来的,没花钱,但这么个造型奇特、寓意深远的超7a甲级标准的写字楼,建安成本、设计费用、内部系统……每平米造价恐怕都比普通写字楼高不少,再加上异型结构....四十五万平米……
“叔,这玩意儿真要立起来,”他抬眼看陆桐,“十个亿,打底。这还光是土建安装,里外装修、各种系统、园林景观……后续填进去的,还没算。这还得是您控制得好,没太多幺蛾子。要是追求点顶级材料和设备,或者中间出点岔子,十五个、二十个也未必兜得住。”
陆桐点点头,“我找人粗略估过,差不多。钱嘛,是个问题,也不是问题。”
“地是现成的,最大的资产已经有了,实业干了这么多年,家底还是有一些,银行那边,信用也还值几个钱。慢慢盘呗。”
话锋一转,看着李乐,“怎么样,你那十五亩地,要不要……一起规划进来?两块地并一块,这个齿轮还能设计得更舒展,整体园区氛围更好。单独你那块,十五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自己干个啥,格局总有点受限。”
李乐闻言,脑子里立刻闪过前几天跟大小姐在车里掰扯的那套“长期租赁+未来购买期权”的玩法,还有给刘樯东画的那个“定制总部”的大饼。
他笑了笑,带点自嘲:“叔,您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那块地,原先也瞎琢磨来着。”
便把准备给景东做定制化总部大楼,用租赁加远期期权绑定产业发展的那套构想,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末了自嘲道,“我就是个二道贩子的思路,玩点金融嫁接产业的把戏,轻资产运营,赌的是未来溢价。”
陆桐听完,手指虚点了李乐几下,哈哈笑起来,“你小子!还说自己对地产没兴趣,不懂行?合着你这弯弯绕,不比谁都会玩儿?我这是明着盖庙塑金身,讲个精神象征。你这倒好,庙还没盖,香火怎么收、未来金身怎么镀,连敲木鱼的节奏都设计好了,你那不是地产,你那是产融结合再套个地产壳子的连环套!”
李乐笑道,“您这是要立个碑,我想的是搭个台,让人唱戏,唱好了我收点场租,唱到天下闻名了,我再把台子折价卖给他,顺便还一直拿着戏班的干股。”
“出发点不一样。您是理想主义带点浪漫,我是实用主义加点投机。动机不同,负担也就不同。自己盖自己用,好了歹了,肉烂在自家锅里,心思是纯的。真要搞商业开发,卖楼盘,那心思可就容易走岔了。怎么省成本,怎么快周转,怎么把概念吹上天,不自觉的,人就滑溜了。”
“滑溜点不好?”陆桐似笑非笑。
“滑溜能赚钱,但垒不起您要的这种……图腾。”李乐摇头。
“少来这套。”陆桐笑骂,“你这实用主义里头,眼光和魄力一点也不少。怎么样,我这齿轮大厦,你这定制戏台,两块地紧挨着。单独弄,各是各的风景,也还行。但要是合起来规划,统一设计,整体开发,形成一个有主有次、有标志性建筑也有功能互补区的产业小生态……那味道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影响力,成本控制,未来整体运营价值,都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走到沙盘边,指着那发光的齿轮模型旁边空着的区域,“你这块地,给景东的定制总部,它的风格可以现代简约,但整体规划语言和我们的齿轮地标呼应。中间做共享绿地、技术交流中心。”
“整个一片,打出望京科创引擎或者科技共生社区的概念。咱们自己用一部分,吸引来的企业质素也能更高,租金溢价空间更大。将来无论是资产升值,还是对咱们两家公司品牌的反哺,都大有益处。”
李乐再次仔细审视那发光的沙盘,目光在齿轮大厦和旁边空白区域之间游移。
陆桐的想法不仅仅是商业上的,更带有一种共同创造某种具象化未来的吸引力。而且,陆桐说的没错,合并开发在诸多方面的优势显而易见。
他自己那块地单独运作,固然也能玩出花,但总归显得有些单薄和功利。如果与长铁精工这个已经成形的、充满象征意味的规划绑定,整个项目的格调和想象空间会截然不同。
“行啊,”李乐开口道,“既然您真有这魄力要盖这么个大齿轮,我那小地块,跟着一起规划进来,沾沾光,也靠谱。那就一起。注册个项目公司来操盘,权责利,白纸黑字先扯清楚。”
“您的长铁精工燕京总部,我的定制租赁地块,还有中间的共享部分,规划、设计、报批、建设、后续运营,一条龙。”
陆桐笑道,“嗯,成立个项目公司,股权按土地评估价值加后续出资比例算。开发建设、设计招标、招商运营,都按公司化运作。你我两边都派人参与,但聘请专业团队来具体执行。把握大方向和关键节点就成。这项目周期不短,快则三四年,慢则五六年,是个长跑。”
“长跑不怕,方向对了就成。”李乐走到陆桐身边,和他并肩看着那模型,“您这齿轮,咬合的是工业传承和创新驱动。我那地块,将来要是真立起楼,路面蹲着的景东,这两样东西挨着,让搞虚的抬头看看实的根基,让玩实的也瞅瞅虚的能飞多高。至于最后是相得益彰,还是互相看不顺眼……”
“嘿,不过叔,咱可先说好,您这齿轮的造价,得控制。情怀要讲,成本账也得算。我那部分,更得务实,毕竟背着给景东的承诺呢。”
“知道知道,”陆桐重重拍了一下李乐的肩膀,“理想归理想,账本归账本。该省的钱一分不能乱花,该花的地方也绝不抠搜。这点实业人的基本功,我还是有的。你那部分,按你的商业逻辑来,只要整体规划协调,我没意见。”
两人围着那发光的模型,像打量一件刚组装好的青铜器,空气里有种微妙的、混合着野心与审慎的气味。
陆桐背着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那咬合的齿轮上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不过话说回来,这块地能落到手里,还得谢谢黄老板的慷慨。”
“当时看是咱们占了便宜,现在瞧,他怕是也觉得划算,省了一部分现金,拿着继续开疆拓土去了。”
李乐一抬眼,“您是说,甬乐那事儿?”
“昂。”陆桐直起身,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腾腾地散开。
“前几天,甬乐那边,签字画押了。还给我发请柬,说什么战略并购发布会,江湖夜宴,十年风云啥的,我没去。”
“听说了。家电零售这潭水,这下算是被黄老板拿搅棍彻底搅浑了。甬乐一吞,算是中心开花,原本北方基本他说了算。下一步,就该剑指东南,打过长江去,收拾那位了。”
陆桐哼出一声笑,短促,意味不明,“嘿,眼瞅着,黄老板,离一统江湖,看起来是为时不远。”
李乐听出他这声“嘿”里的泥泞,侧过头,“叔,我怎么听着,您这话里……有股子隔岸观火的味道了?”
“黄老板如今风头无两,收购甬乐,这是如虎添翼,板上钉钉的行业霸主了。您这声嘿,是觉得他这霸主椅子,硌屁股?”
陆桐嘬了口烟,“嘶呋~~~~火?火在锅里炖着呢。”
“现在外头瞧着,他那摊子,可是鲜花着锦。光是上半年,新开店小三百家,并购跟吃豆子似的,咔吧一个,咔吧又一个。”
“你觉着,国镁现在这玩法,像什么?”
“像什么?”李乐走回会议桌旁,倚着桌沿,“跑马圈地,疯狂扩张,吃供应商的账期当军粮,用别人的钱滚自己的雪球。标准的……野蛮生长?”
“野蛮生长不假。”陆桐转回身,烟雾笼着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像个吹得越来越大的气球,气儿是银行的,是上游几百几千家供应商的。他现在觉着自己手眼通天,能一直吹下去,还能在气球爆之前,找到个更大的房子装它。”
陆桐吐了个烟圈,“政策面上,好像有点风声。”
“风声?”
“嗯,十月份,最迟年底,《零售商供应商公平交易管理办法》指定出台。里头最要命的一条,零售商跟供应商结款,最长不能超过收货后六十天。白纸黑字,板上钉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乐眉头微微一动:“六十天?”
陆桐点点头,“对,六十天。国镁现在这套,核心就是延期付款,账期拖到九十天、一百二十天是常事,有的甚至能抻到小半年。”
“真这么一刀切下来,国镁那套拿供应商货款当无息贷款、甚至低息融资的类金融玩法,可就有点玩不转了,现金流一下子就会绷紧,那些靠快速回款支撑的扩张,拿地,开新店,收购,就会跟高速上跑的车突然被收了油门似的。”
李乐揣着明白当糊涂,笑道,“也不一定。他盘子那么大,供应商成千上万,早绑死在一条船上了。真严格执行,他难受,那些靠他吃饭的供应商更怕他倒。法不责众,到时候扯皮、变通、搞点财务技巧,未必不能糊弄过去。再说了,以他现在的势头和关系,未必不能把这事儿给消化掉。”
“能消化一时,消化不了一世。”陆桐拉过会议桌上的烟缸,弹了弹烟灰,“这政策只是个引子。关键是他现在这路子,越来越邪性。您看他最近这波并购,跟去年并购百信,可不是一个味儿了。”
“您是说,甬乐那边…那位,也不是盏省油的灯?”李乐接道。
“何止不是省油的灯。”李乐嗤笑一声,“我打过两次交道,不是个轻易低头的主。硬骨头,有脾气,也有本事。是真刀真枪从电器代理厮杀出来的地头蛇,甬乐在华东根深蒂固,渠道、团队、本地关系,都是硬骨头。”
“黄老板这次,怕是带着点猛龙过江强按牛头喝水的意思。收购容易整合难,这种带着胁迫意味的吞并,人心最难平。”
“尤其是甬乐那帮老臣子,面上你好我好大家好,可心里能没疙瘩?渠道怎么并,团队怎么融,利益怎么重新摆平?这些都是雷。国镁自己那套,内部管理跟不跟得上这种鲸吞式的扩张,还得两说。别外面看着盘子大了,里头却生了蛆。”
“他现在光顾着跑马圈地,吹大估值,这些埋在地底下的引信,哪天一根烟头掉上去,够他喝一壶的。”
及计划,让李乐想起上辈子一些模糊的关于国镁内部管理的混乱与权力斗争碎片记忆,如同水底的沉渣,被陆桐这番话搅动,微微泛了起来。
陆桐抽着烟,看向楼下的停车场,“黄老板现在还信奉规模至上,速度至上。觉得只要我店够多,地盘够大,把竞争对手都挤死,把渠道垄断了,就能掌握定价权,就能一直玩下去。”
“可商业这玩意儿,有时候跟盖楼一个道理,地基不牢,光往上摞砖头,摞得越高,倒得越快越脆生。”
“他现在疯狂圈的那些地,大部分是靠抵押门店、挪用货款、还有资本市场的追捧来的钱。地价在涨,估值在涨,看起来资产雄厚。可这些资产,变现能力差,还得源源不断往里填钱建门店、搞装修。一旦销售增速放缓,或者像您说的,政策收紧,现金流打个喷嚏,这高杠杆撑起来的庞然大物,哆嗦起来可就难看了。”
“您是说,他现在这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的场面底下,暗流有点急?”
“不是有点急,”陆桐说道,“是好几股暗流拧着劲呢。政策可能变道,资金链绷得像弓弦,吃下去的还没消化可能就闹肚子,自己人跑马圈地抢功劳、管理能不能兜住……哪一股掀起来,都不是小浪花。”
李乐笑了一下,“黄老板是聪明人,这些他能想不到?”
“想到和做到,是两码事。有时候是身不由己,有时候是……路径依赖。船大了,调头难。尤其是当所有人都觉得你正乘风破浪、一往无前的时候,你自己喊一声慢点,稳当点。”
“人会觉得你怯了,不懂抓住时代机遇了。”陆桐语气里带着点唏嘘,“何况,他背后还有那么多看着股价、等着回报的眼睛盯着。有时候,不是他想不想停,是那套架着他往前冲的机器,停不下来了。”
李乐走回沙盘边,看着那精致发光的齿轮模型,又看看旁边那块还空着的、属于他自己的地皮。
“其实国镁这事儿,往大了看,是咱们这儿好多企业的通病。赶上了好时候,胆子大,路子野,靠着一些不那么规范的手段迅速做大了,就真以为自己是商业天才,模式无敌。开始看不起基本功,看不起精细化,看不起可持续。脑子里全是规模、排名、市值,恨不得明天就冲到世界五百强头里去。”
“可商业的本质,到最后,还是那点最朴素的道理,你得提供价值,你得控制成本,你得有健康的现金流,你得让你的合作伙伴也能活下去、有钱赚。”
“把这些都抛在脑后,只顾着玩资本游戏、规模游戏,就像……”他指了指齿轮模型,“只追求齿轮转得快,却忘了给轴承加油,忘了计算材料的疲劳极限。转得越快,离崩散也就不远了。”
陆桐把烟头摁灭在烟缸,又看向李乐,“你小子,年纪不大,看得倒挺透,像个老江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乐笑了,“叔,我这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么。真把我扔到他那个位置,面临那么大的增长压力和资本市场期待,我指不定比他更疯。时势造英雄,也造……狂徒。咱们也就是在这儿,借着您这还没盖起来的齿轮大厦,吹着空调,说说风凉话。”
正说着,陆桐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在昏暗光线里亮起一小块青白的光斑。
陆桐拿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又抬眼瞅了瞅李乐,脸上露出点古怪的笑,“你爸。”
他接通,放在耳边:“喂,老李啊……嗯,在呢,跟我这儿看图纸呢……哦,行啊……都在这儿呢……好,知道了。”
简短几句,挂了电话。陆桐转身,脸上那点谈论风云时的沉凝已经散了,换上一种家常的、带着点调侃“走吧,叫你爸吼过去了。叫上里头那几个娃,上我家。你爸还说,晚上家里吃,让你过去。做饭。”
最后俩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李乐脸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抽动了一下,脖子一梗,“又做饭?叔,这合理吗?啊?我,再过两天就结婚的新郎官,正儿八经的准新郎!不是厨子!你们这呼来喝去的,让我颠勺掌灶,这……这属于滥用重要人力资源,违背人道主义精神!”
陆桐已经背着手往门口溜达了,闻言头也不回,笑声从门口传过来,闷闷的,带着长辈特有的捉弄。
“觉得不合理?找你爸抗议去。在我这儿,新郎官儿……也得吃饭不是?再说了,谁让你小子手艺好呢?能者多劳,赶紧的,别磨蹭,都等着尝尝你的手艺呢。”
李乐张了张嘴,看着陆桐已经背着手晃悠出去的背影,又扭头看看沙盘上那兀自发着冷光的、充满力量感和未来感的齿轮大厦模型,再想想自己系上围裙、在油烟灶火前挥铲子的画面,最终,所有关于商业的暗流涌动、未来的思绪,都散的七零八落。
嘴里无声地嘟囔了一句,悻悻地转身,跟着出了会议室。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帘的缝隙,在那精致的沙盘模型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齿轮大厦安静地发光,咬合处仿佛真的在缓慢转动,承载着关于工业、传承与创新的沉重寓言。
生活与生意,理想与现实,家宴与江湖,就在这一抬脚、一转身之间,无缝切换。
楼外,蝉鸣高亢,而生活,永远在下一顿吃什么这里,显得如此理直气壮,无可辩驳。
喜欢回档:换个姿势再来一次回档:换个姿势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