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宋钰与张璃用罢早饭,便策马直奔军营。二人拜见战王之后,张璃便随魏东俊移步至一处僻静营房,单独议事。
回到屋内,魏东俊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厚重的册子,搁在张璃面前。
“这是药王谷积年攒下来的脉案,我拣了些疑难杂症抄录成册,你带回去慢慢看。”
张璃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几页,目光便挪不开了,每一则都记得极细,脉象如何、体症怎样、用了什么方子、后续如何调养,一清二楚。
她如获至宝地合上书,低头从随身的布袋里往外掏东西。先是她自己整理的一沓病案与药方;接着是一本没了封皮,关于解剖的的书。
最后展开一张彩色的人体结构图,骨骼、脏器、经络,层层分明,色彩鲜亮。
她把三样东西推到魏东俊面前:“这是回礼,可能跟你的脉案有重复的地方,你别介意。”
魏东俊根本没听进去后半句。他的目光盯在那张解剖图上,瞳孔微微放大,像看见了稀世珍宝。
图上每一根骨骼、每一条血管都纤毫毕现,太不可思议了。
“不介意,不介意。”他连声说,手指悬在图上方,想碰又怕弄脏了似的,声音里充满激动。
捧着这张图,再看向自己那本手抄脉案,魏东俊忽然觉得礼送轻了。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看看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两人并未久留,一前一后来到隔壁营房。
推开房门,里面坐着十几位军医,有的须发花白、满面风霜;有的正当壮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锐气。
众人原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见魏东骏进来,立时收了声,齐刷刷起身行礼。
“魏少主。”
魏东骏走到众人前面站定,微微抬手:“大家都坐吧。”
他目光环视一圈:“我今日来,和你们一样,也是来当学生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东骏侧身:“站在我旁边这位,名叫张一一。今日由她来教授大家缝合之术。”
话音落下,帐内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什么?”
“缝合之术?”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张璃身上,不过十几岁的模样,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站在魏东骏身旁,安静从容,看不出半点局促。
可这年纪,在军营里也就是个刚入伍的新兵,教他们医术?开什么玩笑。
帐中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有人低头轻咳,有人交换眼色,嘴角压着笑,更多的则是毫不掩饰的轻视。
沉默片刻,一位年长的军医率先开了口。
他叫杨明,五十出头的年纪,在军中摸爬滚打了近二十多年,见过伤患无数。此刻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悦:
“魏少主,老夫斗胆问一句,这是不是太儿戏了?”
他抬手指了指张一一,目光却是对着魏东骏的:“老夫在军中做了多年的军医,不说医术多高明,好歹也算有些心得。
如今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教我们,教什么?缝合之术?说句不好听的,她见过多少伤患?救过多少人?”
旁边叫徐青的接话,三十出头,在药王谷学医时就以嘴快出名,进了军营也不曾收敛。
“杨师兄说的是,我们在军营里这些年,断骨、箭伤、刀劈斧砍,什么阵仗没见过?教缝合之术,缝衣服吗?拿针线往人皮肉上招呼?”
他说着,毫不避讳地看向张一一,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愈发轻慢:“小子,你要是想学女红,回家关起门来慢慢练便是,没人拦着你。
可你跑到军营里来教我们缝合之术,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将士们把命交到我们手上,可不是拿来给你练手的。”
帐中有人低下了头,有人面露赞同,也有人神色复杂地偷眼去看魏东骏的脸色。
魏东骏站在前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目光从杨明脸上缓缓移到徐青脸上,像是在看什么陌生的东西。
“杨明,二十多年的老军医,就学会了以貌取人?”
杨明一怔,脸色微变。
魏东骏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目光转向徐青:“徐青,医术不见长,倒学会了以年龄论本事?”
徐青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魏东骏负手而立,扫视全场:“以貌取人、以年龄论本事,你们可真是出息了。你们在军中待了多年,见过不少伤患,所以天底下就没有你们不会的医术了?
我告诉你们,别到处跟人说你们是药王谷的弟子,我嫌丢人。”
杨明和徐青脸色一白,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
魏东骏:“医术从来没有尽头,天地之大,各家有各家的所长,各派有各派的绝技。你今天觉得别人不如你,明天就可能被人远远甩在身后。
学医者,第一件事就是把傲慢收起来。要不断地学,不断地看,不断地长进。
而不是还没看见别人的本事,就坐在这里大放厥词,质疑别人。你们连她的本事都没见过,凭什么断定她教不了你们?”
无人吭声。
徐青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杨明低着头,花白的胡须微微发颤,不知是羞愧还是气恼。
魏东骏收回目光:“想学的留下,不想学的马上离开,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十几位军医坐着一动不动,没有人起身,也没有人再开口。
魏东骏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侧身朝张璃微微颔首,将前面的位置让了出来。
面对众人的轻视,张璃并未动怒。她心里清楚,自己接触过的病人不多,经验的确不及他们丰富。
就在这时,房门又一次被人推开。宋钰带着人走进来,身后两名士兵抬着一筐猪肉,另一人端着一摞托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针线、剪刀。
其实他早已到了,一直在外面站着,方才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里。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众人:“张一一是王爷亲自请来教大家的,若有人胆敢为难她,军法处置。“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张璃一眼,转身带着人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