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社稷,自此并入大秦……”
话音落时,
赵王迁脸色惨白,双腿一软,直直瘫跌在地。
他眼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不甘。
他性情承袭其父赵偃,外表看着温软,骨子里却自有一股韧劲。
登临赵王之位,坐拥广袤疆土,赵国是天下仅次于大秦的强国,可如今国祚倾覆,败得这般莫名其妙,因一场奇袭土崩瓦解。
这份结局,他无论如何都难以释怀。
不止是他,身后一众赵国旧臣同样无法接受。
眼见大势已定,有人满面悔恨,有人掩面痛哭。
倡后望着眼前景象,绝美的容颜上反倒浮起一抹久未有过的松弛。
自儿子继赵王位以来,她日日悬心。
数十年来,赵秦交战,赵国屡屡被动,败绩不断。
如今赵国亡了,压在心头的重担也算落了地。
先前赵知安许诺过,大秦灭赵之后,会善待她与儿子……
心念及此,
倡后侧过头,余光悄悄落在赵知安身上。
他一身白袍卓立当场,风姿俊朗,洒脱出尘。
倡后眸中微光闪烁,藏着几分倾慕。
“才十八岁的少年,竟有这般勾人的魅力……妾如今三十一,想来也不算老……吧?应该是年纪大了,否则凭我一国之后的身份主动倾心,他怎会不要……”
…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高台之下,
秦军将士不过千余人,可声声呐喊交织在一起,震彻云霄,一股一往无前、无可阻挡的磅礴气势扑面而来。
赵知安混在呐喊的人群里。
赵国覆灭,他离功成身退的打算,又近了一步。
他心中的目标从来没变,效仿王翦功成之后抽身而退。
待到那时,守着妻儿安稳度日,凭着一身赫赫战功,在大秦境内无人敢轻慢,日子逍遥顺遂。
华夏的历史进程在这个时代,其实可以分为三个阶段:春秋、战国、大一统。
而春秋战国说起来就八个字:周天子失势,诸侯各自为王!
春秋为东周上半段,自平王东迁,王室威权零落,诸侯纷纷做老大;
战国是后半程,三家分晋掀开大幕,诸国兼并攻伐、彼此蚕食,终由秦国横扫六合,完成吃鸡。
在春秋战国落幕前夕的乱世大戏中,赵国的覆灭,恰是一道清晰分界。
赵国起步于春秋,及至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军势焕然一新,一跃成为当世顶尖强国。
待到战国晚期,大势倾斜,秦国独霸西陲,山东六国各怀私念、离心离德,在嬴政的权术之下疲于周旋,始终难以凝聚合力。
赵未亡时,合纵尚有锋芒,足以震慑强秦;
赵既覆灭,六国之中,最后一支能以赵边骑的骁勇、将士的悍烈,在正面硬撼秦锐士、对秦国形成实质性威胁的力量,就此消散。
合纵之盟,自此失了最锐利的矛尖。
余下的联盟,只剩一根钝棍。
看似只是折去一截,可就像男人一样,哪怕只缺少区区几寸,攻守之势,已然天差地别。
恰如元人王恽《水龙吟·登邯郸丛台》所咏:
“春风赵国台荒,月明几照苕华梦。纵亡横破,西山留在,翠鬟烟拥。”
秦军与赵国降臣,呈现出两幅全然迥异的景象。
秦军震天的呼喝声回荡四野,一众赵臣再无半分遮掩,悲恸彻底爆发,有人失声痛哭,有人伏身捶地,状极凄惶。
可降臣之中,也有异类,如郭开。
他立在人群之间,不见半分颓丧,面上反倒满是亢奋谄媚之色,扬声高呼: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嬴政静静立在原地,大秦锐士、赵国降臣,连同赵王迁一举一动,尽数落入他眼底。
数分钟后,
嬴政缓缓抬手,示意全场肃静。
王令一出,秦卒噤声,沉肃无声;
可一旁的赵国降臣仍止不住悲泣呜咽,哀声在这受降大典之上格外刺耳。
嬴政微微皱眉,眼底杀意一闪而过。
郭开眼疾手快,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一众赵国旧臣厉声呵斥:
“尔等混账!赵国归降,赵地并入大秦,这难道不是幸事?”
“自此之后,赵地百姓再不必受兵戈荼毒,能够休养生息,安居乐业。这份太平,皆是秦王运筹帷幄、调度有方,才终结秦赵连年战火!”
“你等身为赵人,当感念这份恩德;身为赵国旧臣,能得秦王召见,本是莫大荣耀,岂可在此哭嚎失态?”
“当感恩戴德才是!!!”
郭开这番话一出,满场皆惊。
嬴政看向他,心中对郭开的印象再度改观。
殿外四国使臣、阵列之中的大秦锐士,无不震动。
谁都清楚郭开昔日在赵国权倾朝野,可谁也没料到,在赵国覆灭的这一刻,他会这般称颂大秦。
世人皆知赵人民风剽悍、多有硬骨,这般俯首逢迎的赵臣……实在罕见。
嬴政望着郭开,淡淡开口:
“郭开,你有功于大秦,寡人记着。”
郭开闻言,脸上谄媚之色更浓,连忙躬身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臣郭开,谢大王恩典!”
一众赵国权臣渐渐收住哭声。
只是他们眼底翻涌着恨意,死死盯着郭开,恨不得当场将其撕碎。
赵国旧臣里,本不乏血性之士,敢以性命相搏,令郭开血溅当场。
可那些有骨气的宗室、臣子,早已在先前鼓动十三万赵民冲击刑徒军一战里尽数赴死。
那一战,他们身先士卒,混在百姓之中,以性命守住了赵国最后的风骨。
如今剩下的这批人,只敢面上流露悲戚,心底纵然恨极,却畏于秦威,不敢真的动手。
大典行至此处,赵国已亡。
嬴政目光落向赵王迁,威严道:
“当年寡人自赵国出逃,赵王曾派人半路截杀。寡人在赵国为质之时受尽折辱,那段苦难磨砺了寡人,也让寡人立下复仇之志……他怕寡人归来复仇。今日,寡人如愿,赵国覆灭,赵土归秦!”
“寡人同样忌惮,怕你赵迁或许会成为下一个!
“寡人虽自信驭下治国之能,却不会重蹈昔日赵王的覆辙。”
话音落下,赵王迁猛地抬头,满面震愕。
他心底暗藏的怨怼、复仇的念想,还有长久以来刻意装出的懦弱,仿佛被一眼洞穿。
一股彻骨的慌乱席卷全身,隐秘心思被戳破的惶恐,让他浑身发冷。
嬴政沉声道:
“贬赵王迁为庶人,流放房陵;赵国宗庙迁至关中;邯郸城内俸禄千石以上赵臣,族诛!”
……
(其实今天写了四章,但后两章桓齮的人设跟历史上有出入,所以返修,明天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