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地冷风卷着残尘,掠过邯郸故城的演武场。
昔日赵国士卒操演戈矛的场地,此刻换了天地。
场中垒起一座三丈余高的高台。
高台之上,
嬴政玄色冕服垂旒,身形挺拔,目光平静地俯瞰台下,不怒而自带万钧威压。
高台正前方,是待降的赵国君臣。
赵王迁身着素白服,不戴冠冕;
身侧是倡后,同样一身素缟,垂首敛容,不敢抬眼去望台上的秦王;身后,一字排开赵国的臣子,人人素衣,面色灰败。
演武场东侧,设一席观礼的坐席,列坐四国使臣;演武场西侧,列阵的是秦军精锐。
队列前方,
王翦长身而立,麾下一众立功的裨将、都尉,紧随其后。
侧方位单独列着邢徒军一方阵,赵知安立在阵前,身后依次是柱子、景诩、蒙犽、章邯、王戊。
柱子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的嬴政,心底翻涌难平,低声自语:
“父,俺上了战场,没做孬种。今日得见大王,这般近的距离,大王果真名不虚传,气度威严,比先前见过的韩王安强出太多了!”
上一回在邯郸接驾,邢徒军并未随同。
今日是赵国受降大典,后续还要论功行赏,邢徒军得以到场。
只是大典重秩序,能立于此处的,皆是此战有功的将校,统共千人上下。
一年前的柱子,不过是乡间打猎求生的白身,谁能想到,不过一载光阴,跟着安哥一路拼杀,能亲眼见到秦王。
在一众秦人心中,秦王近乎神明,叫人心生敬畏。
是以他此刻激动得浑身微颤。
柱子凝望着高台看了片刻,眉头却微微蹙起,侧过头看向景诩,小声道:
“景诩,你瞧见没?我怎么觉着大王的样貌,和安哥有几分相像?”
景诩原本脊背挺直,肃立等候秦王检阅。
闻言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忙压着极低的声音回他:
“柱哥,这话万万不可乱说!哪里是大王像安哥,是安哥沾了大王的天子气韵,才这般勇武卓绝。”
这是早先赵知安的说辞,此刻景诩拿来挡下柱子的妄言。
景诩读过书,见识远非乡野出身的柱子可比。
他心知世上容貌相似之人偶有,可若这人是和秦王相像,其中意味便深重无比。
这份相貌上的近似,容易叫秦王天然生出亲近之意。
再加上赵知安本身能力极强,可以说今后的前途稳了。
景诩在心中庆幸不已,当初跟对了人!
柱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忍不住追问:
“那大王能不能拉开八石强弓?能不能一战射杀百甲之士?论带兵布阵、通晓兵法,也能和安哥一样厉害吗?”
景诩嘴角一抽,连忙劝道:
“自然不能。大王自有大王的职责,坐镇中枢,安定天下。”
“柱哥,此地乃是大典重地,你我切莫私语,一时半会儿也和你说不明白,往后你自会懂。”
景诩心底暗自叫苦,从前只当柱子是个闷头做事的憨人,谁料到这般紧要肃穆的场合,反倒成了话痨。
这是什么场合?
受降大典!
岂是闲谈之处?
一言不慎,失仪获罪,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可柱子是赵知安最心腹的人,在邢徒军中,论地位仅次于赵知安。
他也不好当众呵斥。
柱子不再开口,只是望向嬴政的目光,却不复方才那般滚烫热切。
两相比较之下,他心底暗道:
“还是安哥更厉害……”
不是揣测,不是错觉,在他心里,安哥就是最厉害的!
吉时已至,礼官立于高台侧方,高声宣礼:
“受降礼,始~~~”
赵王迁闻声,膝行向前,离开赵国臣子的队列,独自趋至高台石阶之下。
他双膝跪地。
“赵人乞降!”
礼官再呵:
“献版图、户籍、符玺!”
赵王迁缓缓抬起头,双手捧起预先备好的两样物事:
一轴以绢帛绘就的赵国全图,山河郡县、关隘城邑一一标注;另有匣子,盛放赵国的王玺、兵符、郡县印信。
赵王迁双臂高高举过头顶,身子伏得更低,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向着高台之上的嬴政禀奏:
“赵迁,献赵国舆图、国玺、兵符!赵地全境,城邑百座,户口数百万,尽归大秦。”
“伏罪,唯上命是听!”
一名礼官上前接过赵王迁高举的舆图与印匣,稳步拾级而上,将图卷、朱匣,郑重置于嬴政面前的案上。
绢帛地图徐徐展开,广袤的赵地山河,铺陈在嬴政眼前。
嬴政垂眸扫过案上的舆图与印玺,并未言语。
场中死寂无声,燕、齐、楚三国使臣面色不动。
魏国使臣身子微微发颤,眼前景象刺得他心口发闷,一阵阵反胃欲呕,心底惶然。
冥冥之中,他仿佛看见,这一幕终有一日也会落在魏国头上。
刹那间,
三晋一体、唇亡齿寒的道理,猛地在他脑海中疯狂盘旋。
世间万千说辞,都抵不过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
他满心懊悔:
“当初韩国遭秦猛攻、濒临覆灭之时,自己为何不力劝魏王发兵相救?后来赵国再遇秦军兵锋,危在旦夕,他又为何没能拼死进言,恳请魏国倾举国之师,进击蒙武的十万秦军,冲破封锁入赵驰援?”
可如今再怎么追悔,都已是枉然。
赵亡已成,无力回天。
三晋同源的三兄弟,到如今,只剩魏国这一根独苗了。
等等,
自己是不是过于悲观了?!!
魏王不久前才昭告天下,颁下求贤令。
昔年秦国,在求贤令颁布之前,地瘠民贫、国力微弱,可一纸令下,四方才士汇聚,秦国一步步强盛起来。
秦国能凭此崛起,那曾经死死压着秦国一头的魏国,凭什么做不到?
念及此处,魏国使臣心底重新燃起斗志。
魏国绝不会就此覆灭!
片刻之后,
嬴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偌大演武场:
“今日赵国献土归玺,赵国社稷,自此并入大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