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三十，寅时三刻，无月，天色暗沉。
但如龙的火把，却将官道映得一片通红。
皇太极趴在马背上，已经感觉不到左腿的存在了。
他本就身宽体胖，在马背上颠簸了这么久，髌骨的疼痛从膝盖一路烧到腰，又被冷风压了下去，再烧起来，再压下去...
整条腿像是在用钝刀反反复复地刮着骨头。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身边还有多少人。
身后的马蹄声时远时近，像是勒在他脖子上的一根绳子，收紧，放松，再收紧，再放松，如此反复，让他神经从紧绷开始变得虚弱...
爆炸声又响了，这次离的更近了，似乎就在他身后三百步，战马一惊，往旁边跳去，差点把他从马背上甩下来。
“主子...”阿济格策马从前方赶来，声音干哑，脸上全是灰，“主子，没路了...”
“什么？”皇太极一惊，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前方一里，官道被炸塌了...”阿济格咽了咽口水，“两侧缓坡上全是火把...边军在前路劫路了...”
皇太极抬起头，眯眼看去，远处似乎有一片火光，但是他已经看不清了。
肩膀的箭矢被拔了出来，流了太多的血，让他大脑有些昏沉。
“多少人？”
“不知道，咱们过不去...官道上、两侧山坡上全是炸雷...密密麻麻...”
“冲过去！”皇太极脱口而出，但这次阿济格没有动。
皇太极转头看去，才发现阿济格正抬头看着他，轻轻的摇着头。
“主子，冲不过去了，马跑不动了，人也跑不动了...”
“下马！”皇太极挣扎着从马上爬了下来，左腿落地的瞬间，整个人猛地颤抖了起来。
但他还是咬着牙从马鞍下抽出那把最后的短刃。
“下马，结阵，跟他们拼了！”
阿济格大声呼喝，一千不到的溃兵开始往他身边收拢。
有人举矛，有人举盾，将皇太极死死护在阵型中间...
至于那些马，被挡在了阵型外围...
一里外，曹变蛟骑在马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咬起了草根。
“所有人不要着急...他们的箭矢没了，咱们慢慢压过去...”
“虎蹲炮打五轮，火铳打两刻钟...两刻钟后，虎蹲炮声音停下，所有人再冲！”
众人点了点头，慢慢往前压去。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慎重和兴奋。
封公封侯的猎物，就在眼前！
剩下的，就看谁的手快了！
没人忍得住...
世袭罔替！
——
虎蹲炮声响起时，皇太极正斜靠在盾牌上喘着气。
炮响的瞬间，无数火铳的声音同时响起。
无数铅子，泼向了这支丧家之犬的八旗战兵。
外层的战马开始哀嚎，外围的刀盾手开始倒下...
然后，他们下意识地开始往里挤...
虎蹲炮声连续响起，阵型也越挤越密，几十骑咬着牙往前冲去，只是马速还未提起，就被无数的铅子泼满了全身...
皇太极挣扎地站直身子，却被前面的人挤了一下，左腿再也撑不住，单膝跪了下去...
连绵的火铳声响起，排成三层的明军如同割草一样往前推进。
每前进一步，就有一排火铳打响，然后后排越过前排，继续推进...
建奴的阵型被一层一层地削薄...
他们想反击，可他们早没了弓矢，早没了火器...
他们想逃，可两侧的缓坡上，无数战马正在奔腾...
他们想退，可后路早被断了...
没路了...
猛然间，虎蹲炮声停下，一声怒吼从黑暗中传了出来。
姜明武手握长枪，勒着战马，“杀”声刚落，便一夹马腹，往前冲去。
可刚一抬头，一句“直娘贼”就脱口而出。
因为曹变蛟那家伙，竟然已经策马冲出十步了，才大喊的那声“杀”！
“冲！”
无数人的声音响起，从黑暗中涌出，直扑建奴阵型。
阵型最前端，是曹变蛟、李定国两杆长枪！
他们早在冲阵前就换了战马，马速比其他人快了一大截。
他们身后十余步，是王廷臣、姜明武，还有一个孝陵卫的兵卒。
第三梯队，则是剩下的所有人...
无数人嚎叫着，往前冲去！
虎蹲炮早已将建奴阵型犁出了缺口，火铳齐射又将阵型削得极薄！
当曹变蛟的长枪刺入第一面盾牌时，建奴的阵型瞬间被破！
这些连续几天都没合过眼的建奴战兵，在这些猛将面前，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反抗力气！
阵型瞬间凿开！
只是片刻功夫，所有人都从缺口冲了进去！
长枪在李定国手中上下翻飞，数个建奴还未看清枪影，便已倒下！
王廷臣枪尖在身前只是来回刺抽，借着曹变蛟开出的缺口，往前冲去！
姜明武的枪比他们的都要长，但他的打法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几乎不刺，只是一个劲的砸！
几乎是在瞬息间，曹变蛟的一马当先便变成了四马齐驱！
四支长枪，一个方向，同时楔入！
无数建奴在他们身前倒下，无数建奴试图重新列起阵型，但几乎转瞬即破！
四个人，离中军大纛，越来越近！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已距他们不足五十步！
在他们身后，是无数正在冲杀而来的明军！
每个人都嚎叫着“封侯”，每个人都不避刀剑，只是一味往前狂奔！
三十步！
李定国冷声一哼，长枪脱手而出，背上的长弓已握在手中，两支重箭一前一后飞去。
第一支箭射中皇太极胸腔，第二支箭却稍微偏了一丝，再次射中皇太极右肩旧伤！
几乎是在箭矢飞出的瞬间，曹变蛟和姜明武同时大喝，手中长枪脱手飞出！
一支长枪去势极快，硬生生捅穿皇太极右胸，将他斜斜钉死在了地上！
另一支长枪擦过皇太极的脖颈飞过，鲜血开始从他脖颈往外喷涌！
皇太极哀嚎一声，眼中已尽是绝望！
他想过无数结局，唯独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被猎杀！
他张大了嘴，想喊阿济格救驾，可阿济格早就不知所踪！
电光火石间，曹变蛟抽出腰间长刀，策马赶到，长刀挥挑，皇太极头颅高高飞起！
李定国心中一惊，去抓皇太极尸身，却见王廷臣已拍马赶到，手中长枪已换了腰刀，刀光闪过，李定国手中只剩下一截带肩的左臂！
曹变蛟猛然发力，踩着战马高高跃起，将皇太极头颅提在手中，再次落回马上，朝李定国大喊着，“快走！”
李定国正在懊悔，猛然被这一嗓子惊了一下，随手拔出腰刀，提着皇太极的左臂往外冲去！
身后，皇太极的亲卫们正在倒下！
那些绿了眼睛的明军，正在嗷嗷嚎着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