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此刻，陈奇瑜才意识到面前这个帝王在乎什么！
他的道理，他的算计，能给活人讲，却没法给那些英烈说。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看向陈奇瑜。
他的兵部尚书，鬓角已经白了，连日的操劳，让他的眼窝已经深深陷了进去。
“你的账，朕听得明白。”朱由检轻叹了一口气，再次转过身去，看向远处的祭棚。
“这一战，大同至少死了一万人...”
“他们是父亲的孩子，是孩子的父亲，是妻子的丈夫...”
“皇太极不死，他们睡不安生...”
陈奇瑜慢慢跪了下去。
朱由检的眼神慢慢飘向了更远处的黑暗。
“传朕口谕，皇太极必须死！”
“若是谁的防区让他逃了出去，从小旗到总兵，皆斩！”
“领旨！”众人齐声应诺。
“好了，去给他们上柱香吧...”朱由检挥了挥手，重新坐回主位上，声音轻了下来，“都早点歇息，明天要忙的...”
众人纷纷躬身离去。
离开之前，卢象昇不忘将陈奇瑜轻轻扶起，搀着他慢慢往祭棚走去。
“英国公，早点歇息，明早来找朕...”
走路已经发飘的张世泽愣了愣，随即抱拳领旨，又慢慢往出退了出去。
他知道陛下找他是为了什么。
上次曹变蛟封侯，他们的圈子里已有多人不满...
这次大肆封侯，只怕勋贵的圈子，会炸！
自己是勋贵之首，这件事情，自己得压！
直到所有的人都退出行辕，朱由检这才将目光看向了案上的盒子。
盒子里，有两份东西。
第一份，是京畿藏粮册。
一个太原的推官范有田身上发现的，那个人被编为乡勇第一队，身中三刀，血染红了半个册子。
在册子上，记载了十七处藏粮点，都在京畿，通州、大兴、宛平、良乡...
加起来正好一百万石。
可问题是，这十七处藏粮点，无一例外，全是勋贵外戚的偏僻庄园！
里面有张世泽的，有已死的朱纯臣的...
最后一处藏粮点，竟然在国丈左都督田弘遇的庄园里！
这件事，得他回京处理了。
而另外一样东西，是从南京发来的三封密信。
前两封，是刑部尚书郑三俊发来的。
““一明商会”南京分会遭人纵火，商会五十四口无一幸存...”
“漕运太监孙茂霖失踪，南京米商抬价拒售...”
第三封，是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发来的。
“江南万人请愿书定稿，八千四百人署名，不日进京...复社操控...”
三件事，三种不同的恐慌，在同一刻，同时抵达刚刚经历战火的大同。
许久之后，朱由检闭上了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大明积弊已久，任何可能威胁那些人利益的事情，他们都在反对。
“看来，得去趟江南了。”
朱由检轻声对自己说。
——
同一刻，大同城东一百三十里，通往关外的官道上。
皇太极骑在马上，喘着气，右肩伤口的失血，让他精神有些恍惚。
他似乎做了一个梦，梦的前半段还在大同城墙上，站在大纛下，似乎一只手就能抓住那个大明皇帝；
梦的后半段，却不知怎么的开始逃命...
叩关时，他带了近七万大军；而现在，在他身边的，已不足两千。
“我天下无敌的白甲护军去哪了？”皇太极慢慢皱起了眉，有些想不起来。
正在这时，前方猛然间传出几道爆炸声，队伍行进的速度猛然一滞。
阿济格策马前来，声音急切。
“主子，行进速度太慢了...那些大明边军墩军们，又在路上埋炸雷了...”
“嗯？”皇太极猛然惊醒了过来，左膝又开始剧痛。
他今天在城墙上被扑倒的时候，左膝砸在了城墙上，髌骨应该是碎了...
“主子，再这么下去，不到天亮，咱们就得死绝...”阿济格的声音越发急切。
今日撤退时，不到两个时辰他们就跑了六十里。
可是到了后来，那些墩兵的烽烟点起后，他们的速度就越来越慢了。
那些墩军边军，竟然在官道上埋设炸雷，他们每前进一步，都得拿命去赌...
整整四个时辰，他们没了一千多人，行进还不足八十里！
按这种速度，别说逃出关外，只怕天还没亮，他们就得全部死在这里！
更别说他们进入大同镇以来，日夜攻城巡守，压根就没睡过一次好觉，都有人逃着逃着从马上栽下来了...
“先歇一歇...”皇太极强行提起精神，声音嘶哑着，“再这么跑下去，全都得累死！”
话音还未落下，有传令兵策马赶来，躬着身子。
“主子，巴奇兰战死、伊尔登战死...明军咬的太死了...”
皇太极两眼一黑，差点摔下马来。
他给每旗配了两名“理事大臣”，地位要高于梅勒章京，被称为十六大臣。
这十六个人，是大清的核心决策层。
镶黄旗的理事大臣图尔格、叶克书在蓟镇战死，现在，连正黄旗的两名理事大臣都战死了！
片刻后，皇太极咬着牙，坐正身体，抽出马鞍上的弯刀，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威武一点。
“传令全军，备战迎敌，天子有天子的死法...”
话音还未落下，身后又传来几声爆炸声，阿济格一惊，下意识地一马鞭抽在皇太极胯下战马屁股上。
“主子，快走！”
战马受惊，再次提速往前跑去。
皇太极被这忽如其来的颠簸差点甩下马来，胳膊死死搂着马脖子不让自己掉下去，弯刀也掉在地上，连后半句鼓舞士气的话都忘掉该怎么说了。
在他身后一里地，曹变蛟嘴里咬着草根，不紧不慢地跟在皇太极的队伍后，嘴角嗤笑着。
这一路上，每当皇太极队伍的马速慢下来时，便有两匹辅马驮着炸药冲上前去，炸得对方战马受惊一批，逃掉一批...
然后他们收拢受惊战马，循环利用...
至于那些被甩下战马的倒霉蛋，早都被枭了首！
建奴也不是没想过反冲锋，只是被虎蹲炮打了几阵后，就学乖了，头也不回的往前跑...
现在，在他身边，已聚起了一堆人。
李定国、王廷臣、姜明武、梅春、曹鼎蛟、猛如虎、马祥麟、黑云龙、艾能奇、姜让、薛敏忠、麻世贵，还有十几个大同的把总千总...
在队伍后面，已聚起了近千大同边军、标兵，还有白杆兵、宣府兵、西厂番子，甚至有两个勇卫营的老卒...
“放心吧，跑不掉的...”
曹变蛟吐掉嘴里的草根，抬头看了眼前方无数的烽火指向，嗤笑着，“再过四个时辰，皇太极的脑袋就该挂在马下了！”
片刻后，曹变蛟的声音莫名冷了下来，“丑话说在前头，谁抢到就是谁的，若是有人因为皇太极的尸体自相残杀，别怪本侯爷翻脸无情！”